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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写给自己的童诗
豹，蹲在南门桥头，
学校正在放学，
没有孩子跑过去围观。
我径直走去，
有惊喜，但不意外，
这——并非奇迹。
它看着我，
比石头桥墩还安静。
天正试图暗下来，
我把手放在它头上，
手指与它的皮毛
交换着密码。
我说，我们回家。
声音刚够它能听见。
草莓
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
（另一场战争正在准备）
死去的士兵躲在棺材里
细听外面的动静。
五年后——“是炮仗，
而非炮弹的声音。”
他立刻起身赶往投生事务局，
尽管手续已经过期，
但这儿人满为患，
总得有人离开让新人进来。
他活泼泼地活过童年、少年，
终于又活到了十八岁。
二十岁将死于同一场战争的他，
在十九岁时依然快活，
并刚懂得性。
无序
那只豹，你不别求证。
这座城市是无序转动的
机械装置，每一处建筑
都是它的部件。所以——
南门桥时常不在南门。
准确地说，装置一旦启动，
就再没有人能找到
它在时间中的位置。
所以，无论我在哪儿，
我始终说我在南门桥。
城市之名
我们的城市很小，
每晚生出一个新名，
为了不被败坏。
第一个醒来的人发现
边界又朝外挪动了五米。
从未到过这座城市的人，
为这座城市的生殖力惊叹不已。
而它全部的名字，
需要一座图书馆才能存放。
尽管市民公约明文规定，
说实在的，没有人能全部记住。
但当我们跋涉其中，
时间已足够回到起始之处。
火星移民
友人回家探亲，
送我火星兽骨、石器。
我们整晚叙旧，第二天，
带他参观最后一座寺庙
（其实，仅剩半截危墙），
并在老地方叫了两份素餐。
他婉言谢绝，说硅基生命，
无需任何食物。
匿身
我和豹子在一起，
不会成为这座城市的新闻。
它匿身于光线，
唯有草木能嗅出气味。
橘猫很安静，“我的灵魂”，
只在我进门时侧了侧身。
修复
凭记忆补写当年楠木溪之游：
“月色已三十年不曾如此撩人，
那必有一只豹在树梢散步。”
我一直以为是在2019年夏天，
友人传来日记图片：2020年。
瞬间错愕。深夜就着《壬寅之灰》，
将所忘之事重新一一链接、修复。
注：《壬寅之灰》，哑石诗集。
暗号
有人问，新名如何确定，
这是秘密，无人知晓，
枯缩在玻璃瓶里的长者也无知。
其中真有魔法？反正，
第二天早晨，一个新名
就同时——毫秒不差地生根于
所有人——每一个人的大脑中。
见面第一句话，
就是对上当天的暗号，
而哑巴，将暗号藏于手心。
这意味着，本地的完美，
随仪式结束才开始——别担心，
总能赶在一天结束之前。
合体
闹铃急促，这坏人，
设置的野猪铃声。
随即去隔壁叫醒自己，
却被大声叱责：
“还可以再睡50秒。”
昨晚他们才为时政争吵。
洗漱，对着镜子龇牙，
彼此催促：快点，快点。
最终在出门前和解，
像两个黑社会的合并仪式：
一个代表走出家门。
黄金面具
有没有可能，这座城市
那些既古老又新奇的游戏，
均出自一个天生独眼
（更可信的说法是酒糟鼻）
因而戴黄金面具的男巫？
他当然早已死去，差不多
有八个世纪。而奇迹就从他
下葬的那刻开始：每个人
都感觉自己领取了他的鬼魂——
不同于切分面包，而是整个面包。
拟古
尽管已经知道，除了脚下
这颗蓝星，所有星球均无人居住。
但当它们在头顶汇聚成星空，
你仍将瞬间忘记它们的荒凉。
“这份公共却能全部继承的遗产，”
你从未将其并入自己的圆周。
量子观测
午睡后网棋下到半夜，
头晕，太阳穴突突跳。
今天没有莫斯科-哈马斯，
核动力航母失踪于迷雾之中。
朋友们的黑夜之诗，
就算已经写出——
对不起，那也明天见。
十九路棋盘的边界——
甚至，没有妻子，
如果她不曾强行拔掉网线。
事件
哑巴——也许不全是——
在梦中演讲，悬河般口舌纵横。
但时间紧迫，他命令自己
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这么多年了，他渴望警察
接到举报电话正在赶来。
替身
当年多么渴望别人叫我：
“瞧，那个养豹子的男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燥热，
那时我以为豹不过是一只宠物。
如果年轻二十岁，
多半我会忍不住和盘托出，
请它现身，在某个星期天下午，
陪我穿过公园和市政广场。
现在，要向它道歉，
但或许我已经能够代它接受
自己的道歉。
检讨书
其实，我不养宠物，
橘猫和家鼠均隔空盗用，
（哦，对不起，友人）
至于叫那只狗“我的灵魂”，
这，确实邪恶。
如果法律规定每人
必须养一只宠物，
还有什么比养一头豹子
或老虎更性感呢？
但巴路斯早已在棺材里暴怒。
寓言
血月之夜，我请求它
说出那个寓言。
豹看着我，背转身去，
我写不出那种眼神，
仿佛“第六天”是一个错误。
那一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豹与樱花
昨日黄昏，空气清寒，
雨下得很细。
我邀请它出去走走。
街头无人，樱花落在我身上，
也落在豹子身上，但更多。
天象
太阳，从城东升起，
在城西被黄昏卸下，
一个巨大的人工装置。
月亮是，星辰也是。
程序模拟了所有天象：
血月、日食、行星十字架……
河水昨天被抽到天空，
某天就雨水一样落下来。
野月
凌晨两点，公园旋转着
打开隐秘山谷：
野月，瞬间距头顶更近。
树朝它摇动着树叶——
三圈后，我们在湖心石坐下
而湖水变暗——它的皮毛
两倍磁吸着周边的月光。
计数
2024，诗的第一行在哪里？
电子路，两排灯柱，我数了三次。
每一根灯柱悬挂两串灯笼，
每一串两个——国家有多少灯笼？
木椅
当病句在书桌上也已安息，
椅子起身离开书房，
独自到阳台呼吸——这棵树
仍然活着——雨水、草地，
和木纹储存的星光之盐。
荼靡
痛，关乎骨头、内脏、
肌肉组织。但痛苦不一样，
它不过是一种算法，
换一种，魔术般秒变快乐。
幕布合上，再拉开——
明晃晃的魔鬼，已易妆为
圣德之君，我们看着他
一次次为自己加冕：但始终有
令刀斧手胆寒的粗短颈脖。
荼靡花事，冰河向西。
方程式
这五年后，时间还有
多少个五年？算命先生连声
赔不是：小生意不搞大事情。
教授刚走进办公室，
听题后赶紧戴上口罩，
好像我是新的传染源。
回家再遭妻子数落：
她两秒钟就在一张废纸上
立出了方程式。
丝绸
我梦见友人
在黑色的丝绸上写诗。
很长，长到世界
把红色的丝绸染黑。
（给陈建）
邮戳
油菜花落尽，五月就快了。
但六月漫长，像溯洄之旅——
每年为额头加盖当年的邮戳。
是的，不用数，第三十五个。
离别诗
临别时，我说，
读一首诗吧。
它示意我闭上眼睛——
我无法为你们复述。
在曼德尔斯塔姆的诗集中，
有一句或许与之相似：
一粒落入水桶的星光之盐。
磁针
将轮椅摇到老年的窗口，
身体里锈蚀的磁针，
并不必然被星空拨动——
你尚需等待，直至确信
那只豹隐现其中。
2024年4月26日
《南方诗歌》2024年五月总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