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梦半醒的母亲
吴毓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算起来人生不过就那么二万多天,混混沌沌中忽而就老了。记得仅仅几年前,母亲的记忆力惊人,说起股票还头头是道,背起股票代码也是一连串的,每天风雨无阻地不是在证券所就是走在去证券所的路上……而今母亲病了,奇奇怪怪地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这个被称为世界上最温柔的绝症,自己无知无觉,却把家人拖入深渊。母亲是困在时间里的失智者,她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一片混沌世界,模糊不清,而今她的记忆如清水泼鸭背,留不住几滴水珠,她连父亲的名字都叫不出了,全家只叫得出我的小名“琪琪”。医生评估母亲已是中后期阿尔茨海默症,但奇怪的是尽管已是中后期,但母亲竟然在大约五年多的长时段里一直维持在这个状态,不恶化也不发展。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时而灵巧时而迟钝,时而对答诺诺,表达正常,时而自言自语,不知所云。母亲自言自语像梦呓,谁也听不懂,却能念念叨叨好半天,偶尔喜怒无常,闹闹小情绪。母亲生活基本都自理,也仅仅是表达困难,交流障碍,也没给我们增加过多负担,且母亲很乖,父亲外出,她一人从不擅自出门,故也从没走失过。家里用了长护险阿姨帮衬,对于父亲来说,也是较轻松而不用费力费神照应。
八十八岁的老母亲除老年痴呆外,身体倍儿棒,没啥基础病,吃嘛嘛嘛嘛香,日日吃得下睡得着,从来不肯吃一粒药丸,母亲清醒时常叨叨,是菩萨保佑她无灾无病,母亲虽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但却有很佛系的信念,母亲在楼道走廊窗下种植着一棵硕大的滴水观音,好多年了,母亲家务事都上不了手了,但这棵滴水观音一直伺养得又肥又壮。晚年的母亲,身边亲友走的走了,散的散了,这棵滴水观音仿佛就是母亲最亲近的朋友。
陪伴是最深情的告白,最柔暖的抚慰,但我还是觉得陪伴母亲少之又少,每次见到母亲,母亲无可奈何地迅速在老去,佝偻的身躯越发佝偻,原本纤小的母亲更加矮颓,走路也越来越迟缓,尤其是最近凌晨起来解手时,不慎摔了一跤,好在没伤着,但母亲走路更加艰困缓慢了。让人很欣慰的是母亲的失智一直维系在这样的状态不恶化,相比较周遭的相同病例,骂人打人,大小便失禁,瘫痪于床,完全失智失能,母亲是个奇迹,是否母亲冥冥中的佛系好心态完胜了这温柔绝症。
但去年我们商量后决定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因母亲在家有一定的危险因素,母亲一生勤劳,你让她闲着不去干活,那是不可能的,她一空下来,就会去厨房张罗,她常把烧水壶直接搁在煤气灶上烧水,跟她说了数次完全无效,后来父亲烧好饭后直接把厨房门锁上,但有几次父亲疏忽忘了,母亲又把烧水壶放煤气灶上烧,连着烧坏了三个水壶,差点酿起大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不得不把母亲送去养老院最为妥当,联系好离家最近又有失智护理的养老院母亲住了进去。父亲也是九十高龄的耄耋老人了,这样也可减轻父亲的负担,父亲一天隔一天去探望母亲。
社会上很多人都对养老院有些偏颇看法,更有偏激者说养老院“饭食如猪狗,服务似虎狼”。但母亲进了养老院后,比在家里待得更安心更健康。里面有幢楼全是居住失智老人,母亲住四楼,里面共有八位失智老人,四人基本能自理,四位基本是卧床,共有三位阿姨照看,每人一间独立房间,谁也不妨碍谁,阿姨二十四小时在场伴护,设施照料条件都不错。刚进去时,母亲的膝盖半月板老损退化严重,痛得走不了路,只能坐轮椅,我们猜想母亲大概余生就和轮椅相伴了,未想到,吃了一些药后,母亲竟慢慢地恢复如初,又可自行走路,有时还可下楼散散步,母亲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听阿姨说母亲在养老院是胃口最好的,依然是吃嘛嘛嘛嘛香。母亲的节俭是渗入骨髓的,她每餐都吃得不剩一粒饭粒和菜肴,顿顿光盘,母亲适应性强,吃得下睡得好,故身体健。在养老院这个大家庭里,母亲也是特别仁厚善良,从不和别人闹别扭闹矛盾。更令人可喜的是,进了养老院一年多了,母亲的病情仍没很大发展和恶化。每次我们去看望她,母亲特别高兴话也会特别多,虽然她说的我们基本听不懂,但我们总是耐心地静心地听母亲叨叨,让母亲能够尽情抒发和倾诉。
母亲今年是九十高龄了,虽然她已认不得所有亲戚朋友,除了父亲和我,她的世界是越来越小,她的行动力也会越来越弱,她的记忆力也像块橡皮擦一样会擦去越来越多,而我能做的就是常去看看母亲,多听听她叨叨,若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相守是最温柔的承诺。“哀哀亲母养我身,育我教我恩情深。乳哺三年多苦辛,劬劳万日不辞贫。愿得长伴慈母边,晨昏定省承欢颜。无奈岁月催人老,回首已是不认亲。”但愿母亲能慢点再慢点老去,慢点再慢点退化,让我们能多多陪伴多多照应,有母就有家,能多听听母亲的叨叨何尝不是幸福的事呢!

个人简介:吴毓 ,女,上海作家协会会员,擅长随笔,散文,小小说,文笔清新,细腻,抒情,曾在《新民晚报》、《解放日报》、《上海老年服》等多家报刊发表文章数千篇,相继出版过《七色雨露》、《七色梦》、《七色年华》、《文心辰曲》四本散文集子,散文《花样美靴》被收编于全国优秀散文集《百年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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