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丹

立春过后，虽然早晚的温差还比较大，清晨天际远处一抹抹的灰白和淡蓝，田野上开始陆陆续续有黄色的小野花冒出头来，道路两旁的樱花、桃花、海棠、紫荆慢慢苏醒，一阵清冽春风吹过，地面上竟淅淅沥沥洒下些花雨，空旷处的各种景观树上，也是布满了层次、色泽不一的枝枝叶叶，鹅黄嫩绿枫叶红，一抹抹嫩嫩青绿从你停车位空心砖头的空隙里钻了出来，你决定不开车了，第二天乘公交车上班。

你是去开发区里的单位上班的，原先开发区是十分荒凉的，到处都是光秃秃整齐划一的地块，公共交通很不方便，公交车次班次少得可怜，大家几乎都是开小车或骑电动车上下班的。没有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是等不来一趟车的。有一次，你去一家公司办事，走了十多分钟到车站，又等了半小时，公交车才来，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去，过了人家公司下班的点，回去的公交车也没了，最后还是打个车回家的。

这些狼狈的记忆，好像就在不久前，一想竟也有四五年的光景了。

好像也就是这四五年的光景，开发区开发起来了，发展起来了，一栋一桩、一围一圈的楼宇次第建成，方的圆的、一幅幅一块块的牌子接连挂起来，各种公司、银行、中心、园区集聚起来，封顶竣工、开张开业，那段时间，你老是和太太抱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鞭炮的硫磺味，刺激你鼻子，好难受。

各种大楼建起来，各种公司开起来，你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坐公交车的人开始多起来了，公交车线路开始慢慢增加起来，你原来只坐过区里到市中心、到火车高铁站的几班车，那天你在公交站台，发现站台告示栏上一半以上的面积都被车次信息填满了。

开往开发区的公交车都是七字打头的，车身湖蓝色，喷着白色的Logo字体和线条，从你面前驶过，有点阿根廷蓝白相间国家足球队队服的感觉。开发区全称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里面搞高新技术、互联网、服务业的企业多，往这里来的，都是要上班的、刚毕业的年轻人。早高峰的时候，熙熙攘攘挤在身边的多是些年轻的、朝气蓬勃的人，带着希望和朝气，夹杂着星巴克、永和、全家饭团、穆桂英糕点的气息。一身职业套裙架在高跟鞋上，转身下车，步伐照样蹦跳灵活，精美坤包边紧靠装着水果吃食的小拎袋地，精致的妆容，离子烫挑染的马尾辫上，别着一只樱粉色蝴蝶发夹，还是泄露了她们的年轻和粗枝大叶。个子高瘦的男生们有些韩剧欧巴的感觉，可惜由于油腻而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青白的喉结处还残留有没有刮干净的胡茬，让你在心里面给他们打分时减去了几分，他们叽叽喳喳，说着不同的口音，有的你能听懂，大部分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车轮的颠簸声，飘荡到车窗外。你想到你刚刚工作那会儿，也是追赶着公交车上下班的，也是这样的匆忙兴奋，生机盎然，时间过得真快，每一种年轻都不同，每一个时代都有独特的印记和特色，这在他们黑压压一片低着的头和闪耀的手机屏幕上得到体现。

开车多方便啊，干吗不开车啊?你开车的同事问你。呦，公车改革，你要省油费啊?你的朋友挪揄你，你笑笑，心里有些话、有些感触不能随口诉说。你心里还装着一个小秘密。那是一个周一的清晨，因为有例会，你提前半小时乘上车，那个点车上人不多，你站在靠近车门的窗边，车到一站，上来一名女生，你只轻轻扫了一眼，那样的眼睛脸颊，那样的刘海马尾，那样的深色铅笔裤，帆布鞋，海蓝色的套头衫里面伸出白色的衣领，样子是如此的熟悉，你的心脏被悄悄地弹了一下。车上空位还很多，她也没坐下，在靠近门边的窗边站着，在你的左前方，和你平行，中间还离着一个人的身位。她握住窗口上方的横直扶手，手臂细直，手指白净，金色的挂件手链，依在手腕突出的骨节，如同靠在窗外未尽绽放的花苞，这样的手臂曾经挽在你的胳膊上，这样的手指也曾经摩挲在你的手心里，这样笔直的小腿曾经踏在你的脚背上翩翩起舞，这是当年你们模仿《东京爱情故事》里的镜头。

你盯着人家额头上细绒绒的碎发，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眼看了你一下，眼神很亮很新，眉毛干净细长，像嫩柳树叶，看不出什么表情。对视了几秒，你感觉有点局促，想对人家挤出一个微笑，她低下头，从手包里夹出手机，牵出耳机塞到耳朵里，朝窗外看去。你感到有点荒诞，昨天晚上，你梦到之前的那些青甜的日子，温暖的触摸、躁起的冲动，一切感觉是那么真实，醒来却是惆怅模糊，让你有些疑惑。你心里有点闷闷的，想找人说说，你注视着现在的枕边人，突然想到曾经为某个过去片段发生过的争执，你打消了这个念头。

每周一的早晨，你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坐那趟公交车，你依然在靠近车门的窗边站着，你注视着那个站台上车的人，没有再一次如愿，你想到了一句煽情的话：人生如同一场旅途。不知道每天这样坐公交车算不算是一场微小短暂的旅程，你盯着窗外，车子驶过安居房群落，驶上了立交大桥，运河水从你眼睛里流过，你看到长长的货运驳船……哗啦啦的，三分之二的乘客都起身下车，你知道快到你要下车的站了，你起身，拎起公文包，哗啦一声，门开了，新的一周开始了，你想起丈母娘常叮嘱你的那句无锡话：定定心心，弗急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