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百日
文/郝秀文
母亲的百日那次回家,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也因为有了这一次,我才真正绝望地认识到:母亲,不在了!
而在此前,当小侄女璐璐在电话上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补完课,给奶奶过了百日,先去姑姑家,再去你家”时,我对“百日”这个词心存排斥,仿佛是对仍然在世的母亲的诅咒。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一直不愿意在臂上戴那个黑底白字的“孝”字。
这次临行前,为父亲买东西时,我感到极大的不习惯。因为,就是在去年,暑假准备着回家时,首先想到的是为母亲买点什么,——事实上,我一直是这样,由于母亲身体一向不好,每次回家,我确乎是首先想到她的。即使在更早的时候,我总是无法赶走一个念头:母亲会先于父亲离开我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深深自责和懊悔。母亲在世时,我原本可以为她做更多的事的,给予她更多的照顾的。但由于延宕,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搁了下来,以至于再也没有了做的机会。在火车上,我想,当我踏进自家大门时,我会哭出来。但,我竟平静地进去了。
过罢百日,准备着从老家返程时,我顺便去了老二家。我把早先给老二拍的照片放在电视屏幕上“供大家欣赏”。弟媳说,“他像父亲,你像母亲。”自责和懊悔突然又一次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后来常想,我们经常说的对于故去的亲人的思念,有相当多的成分其实是自责,是懊悔。
百日那天,面对母亲的坟茔,我流泪了。我跪了下去。坟茔座落在吾村西南部一大片地中的一小块。这是村里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分给我家的。大约是由于这一大片地的西边,有一座年代久远的据说是刘氏的老祖宗的坟茔,故地名叫做“老坟”。这一大片地,高远,干燥,产量都很低。是分了地的第一年吧,种了麦子。我们声势浩大地去收割。不曾想,居然是一人手里一把菠菜似地就了事了,——长势不好,收成不好,是早就料得到的,而到了如此的地步,真是未曾想到的,——母亲一把,父亲一把,我一把,妹妹一把,弟弟一把,大家笑着,麦子就收回来了。所幸,口粮早就不成问题,否则,母亲肯定会伤心的:收获既是这样轻松,一家五口人的胃是受不了的。因此,这块地,是不“堪托死生”的。后来纳入退耕还林的范围,种了松树和柏树,对它的关注就理所当然地淡了。然而,当它属于母亲时,就完全两样了。办毕母亲的事,我在夜深人静时,会常常想起它,于是就有了《月亮,在散步》那篇小东西。现在是,纸质和塑料做的花朵的花圈还很完整地覆盖在土丘的四周。香火、纸钱在燃烧……妹妹边哭边将坟头边脚凌乱的砖块摆放整齐。我对愣在一旁的妻,我的女儿、弟弟的女儿、妹妹的儿子和女儿说:“大家磕个头吧。从我开始。”我,妻,妹妹,弟弟,孩子们,还有妹夫,依次磕了头,他们还环绕坟茔缓步转了一圈……父亲在用手绢擦眼睛。
小小的坟茔将母亲与我们分隔开的,是幽和明的两个世界,是无法跨越的两个空间!我再也无法看到母亲慈祥的面容,再也无法摸到她枯瘦而热热的手……我突然觉得我是幸福的。在正月带母亲去医院看病时,晚上休息,我轻轻偎在母亲休息的那张床上,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身体的温暖,——那是给了我生命的身体,那是伴随着我哭多笑少的童年生活的身体,那是为我的痛而痛且比我更痛、为我的喜而喜且比我更喜的身体……在那年的五月十日,我们从中午12点就眼巴巴地盯着她,摸着她,直到她慢慢变冷……我愿意相信,我们为逝去的母亲所做的一切,母亲都能感受得到。临去墓地时,父亲说,如果真有“魂灵”的话,你妈早就在望着我们了。

我那年的日记本中,“1月16日”下,有这样几行文字:“梦:见我家地板塌陷。妈一个人自顾自坐在一旁。(昨晚上,一连两次梦到地板陷落。都是在甘庄老屋)。上午打电话,从父亲处得知,妈摔了两跤。即打电话让弟弟回去。弟弟后来在电话上说:‘医生说没问题,大脑供血不足所致。你也不必马上回来。’但愿妈能闯过这一关。”现在,我认为,梦中“地板塌陷”那一幕,是冥冥中神给我的暗示:母亲就要走了……我刚回去,父亲就说:“17号村里要唱戏,正好是你妈百日。”父亲脸上写着快慰。
母亲去世那天是阴历4 月8日,是浴佛节,而百日,又逢村里唱大戏,我不愿意将其看作是巧合。16日晚,剧团就唱了第一场。我们都去看了。
回来时,月明如水,月明如昼,大道金黄(我至今都记得,那色泽真是金黄。或者说,唯用“金黄”二字,才能描摹出当时的光景),近处树的树叶在秋风中发出哗哗的响声,树冠的影子在大地上摇曳多姿。月光未及的浓黑和月光照彻的光亮相互映衬,构成了绮丽的景观,——为我平生所仅见。我想,这也不是偶然。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