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剪月光


它更敏感
影子像一瓶墨汁晃动
来自远方的消息反馈给它
再传给我
我的无力更像是这类虚无的忧伤
-----月亮被枝杈卡住
我向前一步
拨开它身上缠绕的香樟枝叶





谁来剪月光


月亮女士从不在身上挂载
导弹、爱情，这类冗余的东西
她有时趴我背上
像一个崴了脚踝的小女生
那么轻
一声不吭
麦田湖水般荡漾，蛙鸣四散
我背着她
在田埂上自言自语
慕然回头
夜色已随我过了半生





谁来剪月光


月光的流水，擦掉裂痕，又在我身上
制造更多裂痕
春风跌宕，种子萌芽
大地在漫长的授、喻中，嗡嗡作响





谁来剪月光


不要寄情月亮
它有颗玻璃心
但一定要给月亮寄一封道歉信
它一次次破镜重圆
悔意丛生





谁来剪月光


谁证明一根棒棒糖
存在过
舔一口甜月亮
那年我是孩子王
跨着树枝的马匹在夜色中奔跑
弹玻璃珠，指星星，捉迷藏
从岳王庙打到白骨精
掰掰手指：随时返回公元前500年





谁来剪月光


疫情那年
常常夜半坐起
一个人斜倚飘窗上


雨时，喃喃自语
晴时，听月亮散发裂帛的声音





谁来剪月光


人间的树枝都剪秃噜皮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它慢吞吞地拉着
人间-----它心爱的玩具车





谁来剪月光


-----还有谁
湖面一下散开
钻出一只小小的䴙䴘
它飘一会
又一猛子扎碎月牙


这是六点钟的菱角湖
月亮还是那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但陪伴月亮的孩子
老得像一截倾斜的虬枝
搭在春天的假山旁





谁来剪月光


一颗月亮跳过来
窗上落着海棠花的影子
月亮又跳过去
一排海棠树跟着跳进风里
仿佛童年寄来投影
被此刻签收





谁来剪月光


我来。月光就来
桃花落尽，就把春天交给海棠与蔷薇


如果心生忧伤，你就拆一枚月亮
它给你写了无数封信
如果有开心的事，先别说
等我站近了听


如果还认识我，天上就会多一枚月亮
如果一辈子都记得，月亮就不再是陌生人





谁来剪月光


谁来推开这扇窗-----
它拎着唯一的出口在找我


如果它先找到你
你让它带个话，说什么都行
它走走停停
挑挑拣拣


它种月光，手指按在每一块瓦片上
和我一样不肯浪费
一点点人间





谁来剪月光


月亮跌跌撞撞冲开枝头
醉倒在虚空里，微微响着鼾声
时间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在我身上摊开


-----想你，是纠错的过程
不想，是大错


人到中年，不再计较
环形山与陨石坑，哪种在一个人身上
留下的疤痕比月光更难清洗


刷牙、洗脸、泡脚，睡前一点点拼回自己
月亮已白发苍苍，不再承担人世的推诿





谁来剪月光


他留长发时，将《天下有雪》组诗
发在三十年前的《淮南文艺》上


后来剪成短发，将弹吉他的手指
揉按太阳穴，同桌的你依旧柔美伤感


现在还要染发，将每根从体内外流的月光
漆成夜色，他只剩一座山做为重心


面对众多反对者，他从月亮上跳下来
------在人世悬停也好，但莫要再空了





谁来剪月光


春风翦翦，蹄声哒哒
我猛一抬头，却迟了一万年
-----万籁终于寂如细尘
天上只剩
半只蹄印踏在虚空中





谁来剪月光


这是忧国忧民的枪声
他指了指
青烟徐徐升起的地方
一轮巨大的伤口扯动地平线的臂膀
朝我望来
它那么孤独，无依无靠地悬浮
它走过的路，都空着无人去走
扣扳机的是我高中同学，他紧了紧书包下烟墩山
这一幕，我经过半生，才回头看见





谁来剪月光


“红月亮等不了太多人”
给你留言时
我已来到夜晚的雪地上
淮河向东分叉，月亮红着脸向上升
它知我穿过窄小的人间
等待良久
故拎着小桶，赤足折枝，在我耳中播放
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谁来剪月光


稀疏的泡桐林，大雪漫长而沉重
有人趟过竹林，仿佛半生都一步一塌陷
从远方疲惫赶来
幸好月亮比纸飞机还轻
鸿毛般，被地平线一口吹到面前
他人也似我，轻掸衣袖
肩上落着月光的雪
越抖越多





谁来剪月光


倒退中抵达----月亮
这具分身已被我闲置多年
穿上它
要恍惚很久，也可能仅一瞬
我从它那里看过来
原来的自己
被光线牵引双脚
踩着粗壮香樟投下的光影
往家走
那一夜，朝同一个方向走
应该都能坐一起的：我们的人，但事实上
却相距很远








作者简介：


陈白衣，主张大道至简，奇妙无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