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婚恋题材小说《信与爱》

——欧阳如一

第十七章：两种不同的艺术观

夏菊真没争，罗总就任命她为“江山油画工作室”主任——这是玩笑话，罗总把江山调到了五十多平方的画室，这在这家画廊二十多个画室里是最大的，因为江山的油画《春色撩人之贵妃醉酒》以七百万的价格卖给了西安首富，它先挂在了他在北京的“陕商会”，又辗转到西安市政府外事办的会客厅，再被请进了市政府专门对外接待的超五星级酒店大堂，如果不是因它太“艳”，杨贵妃几乎全裸，肯定能进入省政府的会客室——罗总认为这是迟早的事，因为它是“丝绸之路第一画”，就后悔卖贱了，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江山高产并且卖出好价钱，就只有请出他夫人，并不再干预他的创作。

夏菊考虑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如何把他老公包装成国内一线画家。首先要开阔他的眼界，这得舍得投资，就带他参观了包括中国油画院、中央美术学院、北京、上海、天津、杭州、广州、深圳、西安、重庆等各大城市的画院、美术馆和个人艺术品收藏馆，那真是中国绘画的盛宴，只遗憾早些年没去过这地方，否则江山的油画就会是另一番景象，可画看多了他们却是另一种感觉。

“江山，看了那么多大作，对你有帮助吗？”

“那是当然，不过还是罗生宝说得对。”

罗总总有奇谈怪论，他说：“绘画根本不用学，自个儿画就行了。” 夏菊问：“你也认为不用看别人的作品？”

中国的油画最早由乾隆皇帝的宫廷洋画师郎式宁引进，最早学习西画的中国人可能是洋务运动中的120名出国学童，因为体育、音乐和绘画是他们的必修课，但在国内首开西画教育的是徐悲鸿，他们能看到的那个时期的油画真不多，有也是呆傻幼稚，像潘玉良的花卉和女人。“真的不用，当你的风格定下来之后。”江山说：“你发现没有？中国的油画只有三个时代，早期，徐悲鸿时代，以模仿西方的经典画作为主，代表作有林风眠的《春晴》。”

夏菊说：“那时的油画真没必要看。” 

江山是一向瞧不起那些用中国的文人画的画法来画西画的，他们一辈子只画虎、马、驴、牛、鸡、牡丹、梅花、或是已经定型的人物：钟馗或菩萨，却出现了那么多“大师”，他说：“第二个时代就是文革前，建国初期还出现过一些反映工农生活的作品，罗工柳的《毛主席在井冈山》、艾中信的《东渡黄河》、侯一民的《刘少奇与安源矿工》、高虹的《决战前夕》、何孔德的《出击之前》、蔡亮的《延安火炬》、林岗的《狱中斗争》、全山石的《宁死不屈》、闻立鹏的《英特那雄耐儿就一定要实现》……越来越左，最后就成了文革的宣传画，却都知道追求作品的‘意义’，也不乏传世之作，比如刘春华的《毛主席去安源》和董希文的《南昌起义》、《开国大典》。”

夏菊说：“那时候是罗瑞卿在抓油画，这些人大多是留苏的。”

江山其实更喜欢“欧洲文艺复兴三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的宗教、历史题材绘画，那才是永远的经典，说：“第三个时代就是改革开放初期，是对过去‘文艺为政治服务’的批判和对人性的回归，最著名的是陈丹青的《西藏组画》，他以极强的地域特色覆盖了所有民族题材的作品。而现在，画一只锈迹斑驳的钢盔就能获奖，还不如文革前的作品。”

夏菊笑道：“你不用美女模特我就放心了。”

江山说：“现在还不如改革开放初期，你写小说你知道，专业杂志垮得差不多了，仅有的也成了少数人的园地，新人很难打进去。出版社也只认钱，不给你稿费还要你买书号，他们决不投资培养有社会责任感的作者和有良心的作品。表面上看在网络上能自由发表，作品极大繁荣，却泥沙俱下，毁了国人的阅读观，绘画的市场和小说一样。”

夏菊感觉江山画得不少，看得少也基本补上了——以后他们要去欧洲看画，江山的问题是艺术理论不够，就带他去参加北京所有的油画论坛和专题报告，包括旁听吴冠中、靳尚谊、范曾、罗中立的讲座，可听了几场他们就听不下去了。

“江山，有赵无极的讲座，你还听吗？”夏菊问。

江山说：“我发现中国的油画和小说界一样，估计音乐界也差不多。”

这就叫“文化思潮”，和渔汛一样，打一网可能全是大师和杰作，打一网可能啥都没有，夏菊说：“我都怕你听课打呼噜。”

江山说：“中国文化界的帮派纷争和吹吹拍拍，抄袭和炒作，媚上和追名逐利，不学无术和没有社会责任感，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看了他们我就不想画了。”

还是罗总说得对，“看什么大师？大师都在咱们金鼎轩”，夏菊问：“那咱们去看看国内的油画基地好不好？看他们是怎么批量生产的。”就带江山去参观了厦门乌石埔 福建莆田和深圳大芬村，她以为江山会反感，没想到他越看越兴奋，说：“咱们在公主岭菊花山庄也能搞油画产业。”

罗总在影响江山夫妇，江山夫妇也在影响罗总，这夫妇俩一出门他就召集艺术总监们开会，说：“老几位，全国最大的连锁画廊 ‘美丽道’都垮了，老板诈骗8亿跑路，你们说我们怎么办？”

画廊在国内是个利润和风险极高的行业，有种说法叫“百分之一的游戏”，说得是油画作品只有1%被收购，被收购的作品只有1%能卖上大价钱，而这1%是收购价的一百倍；还有，外国画家的作品的售价只是中国画家售价的1%，就因为资本在恶意炒作，现在是经济上行，一但下行后果不堪设想——这种情况罗总的艺术总监们都知道，却不想改变，他们问：“老板您有什么想法？”

罗总说：“我想好了，压缩画室，都改代卖。”

这就是说以后不再需要他们这几个艺术总监了，有人说：“大多数画廊都在代卖，好处是没本钱，坏处是利润低——只有50%的毛利。”

罗总就是这么起家的，代卖画家们的画，能赚代卖价的30%以上，他是嫌赚得太少才收购画的，能赚至少一倍，雇画家赚得更多。他

说：“还是老江说得对，画花鸟鱼虫和静物、风景不叫‘创作’，凭借我们的实力和影响力还是要创作一些结合政治和市场的作品，比如‘新红画’，你们想，仅两万五千里长征就经过了多少省市？瑞金突围、血战湘江、四渡赤水、爬雪山、过草地有多少东西可画？咱们五个每人抓一个画室，和各地政府订单生产。”

这四个总监互相看看，笑了，“红画”早都被文革前的画家们画烂了，就跟“红歌”一样，新作很少，大多是翻唱，说：“好，这样咱们就能绝处逢生，不，异军突起。”

罗总就给他们看了江山在路上发来的草稿《新愚公移山》，说：“是老江把咱们带上了这条路，你们看他这幅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