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苏轼
文/高迎春
苏轼,您驾鹤而去,屈指算来已是九百壹拾七年。星空,斗转星移;地球,时代变迁。在我看来,九百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在我看来,您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如果有一颗心,认定要追随您,您肯定走不出他的视线。更何况,您的辞赋,您的书法,您的绘画,始终凝聚着您的元神。所以,驾鹤远行的您,依旧衣袂飘飘,依旧神采飞扬。在这银杏染金的秋日,在这黄栌醉红的时节,我盼望着与您相遇。老来学画工笔画,临窗的画案上,仿古宣纸平整铺展着,国画染料,列队摆放着。为了与您相遇,为了与您相见,我用画笔饱蘸色彩,在宣纸上尽情挥洒赤橙黄绿青蓝紫,渲染出一道亮丽的彩虹。我想,当我跳上洁白的云朵,就能踏上这凌驾天际的彩虹桥。当我绕过眨着眼睛的星星,当我绕过弯着腰的月亮,飞跃到彩虹桥的另一端。我想,就一定能遇见您。
苏轼,为了遇见您,我愿意拼尽洪荒之力;为了遇见您,我不
惧跋涉万里坎坷。遇见您的时候,我一定要求您,带着我去重游普门寺,去重游开元寺。这是因为,在普门寺和开元寺,有“画圣”吴道子画的大型壁画;这是因为,在开元寺的东塔上,有王维所画的墨竹。吴道子的绘画,有自己的创新。他用疏体画法,取代顾恺之的密体画法。笔不周而毫足,貌有缺而神全。笔法改用轻重有度,顿挫有节的“兰叶描”、“柳叶描”,笔势圆转灵活,画出的人物,衣袂飘举,盈盈若舞,被誉为“吴带当风”。画出的人物作品,被画界尊为“吴家样”。因此,吴道子深得唐玄宗赏识,被召入皇宫,授以博士头衔,成为皇帝的御用画家。唐玄宗命令他没有诏书,不得擅自作画。由此可知,他在普门寺和开元寺所画的壁画,都是经过寺院上报奏折,唐玄宗御批之后,下了圣旨才得以上墙的。王维是盛唐时期著名诗人,除了李白和杜甫稳坐头两把交椅,接下来就是白居易和他了。就连唐玄宗也非常赏识王维,将他誉为“唐代文宗”。王维的山水画,也是功夫了得。所画山谷,郁郁葱葱,云水灵动,恍若仙境。有人将一幅《奏乐图》,让王维欣赏,他一眼看出画的是《霓裳羽衣曲》中的第三叠第一拍。好事者不服,随即召集乐工当场演奏。奏乐到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时,下令停止。乐工们的演奏姿态与《奏乐图》对照,果然分毫不差。可见王维的洞察力和绘画造诣,非比寻常。在开元寺东塔画墨竹,当是王维兴之所至,偶尔的神来之笔。
苏轼,您在嘉祐六年至嘉祐八年(1061年—1063年),曾任凤翔府签判。热爱绘画艺术的您,在这三年期间,一定不止一次去普门寺和开元寺,观赏吴道子和王维的画作。是艺术力量的感召力,让您赋诗一咏再咏。您曾经夸下海口,说自己一看笔法,可以即刻明辨吴道子书画的真品赝品。以您这般执着热爱吴道子绘画,我相信所言不虚。您曾在《记所见开元寺吴道子画佛灭度以答子由(其弟苏辙字子由)题画文殊菩萨》中说:吴道子在开元寺所画壁画,正是自佛始生、修行、说法至寂灭,即佛本生变相。凤翔府开元寺九间大殿后壁绘画的背景是祇园,而祇园正是释迦讲道的场所。苏轼,您观察吴道子壁画之细致入微,令人赞叹!唐代的张彦远,曾经赞誉吴道子:“古今独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样的评价,可谓至高。可是,您对吴道子的评价,则更细致全面:“吴道子画人物,像是用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该加的加,该减的减,无不适合。他的画与自然的规律不差毫厘,又能出新意于规矩之中,寄托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真正是古今第一人了。”苏轼,您的这段评语,肯定与您多次去普门寺、开元寺观摩吴道子壁画有关。您高度赏识吴道子,其实是赏识他绘画的创新精神。世上的艺术家,敢于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才能够闯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吴道子的传世名作《天王送子图》,与其说是一幅绘画,倒不如说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座闪耀着艺术光芒的丰碑。苏轼,我这样说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苏轼,您的表兄文与可,是画墨竹的高手,他画的行竹,偃竹,折枝竹,丛竹,都被书画同仁当做典范。您曾评价他画竹不似别人,只知道“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而是胸有成竹。因为一语中的,使得“胸有成竹”成为国学成语,到如今国人耳熟能详。苏轼,您曾跟您的表兄学画墨竹,深谙画竹须凝神结想,挥洒逸气,方可达到: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您的传世名作《枯木竹石图》,笔墨虽简略,却透露出孤傲与险怪,抒发出胸中的磊落与不平之气,袒露出您傲岸豪放的性格。也不难看出,之间颇具文与可墨竹的风采与神韵。苏轼,你去普门寺、开元寺之后,留下另一首诗是《王维吴道子画》。诗中您评价说:“道子实雄故,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可见,壁画中人物,对您视觉冲击之强烈。苏轼,您熟读王维诗篇,因此知晓王维的诗中有画。故而您在诗中说:“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门前两丛竹,雪结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您赞誉王维画墨竹,得于象外,其意境远非画面所能牢固得住。看出了他的画,富有诗的韵致。苏轼,正因为您对王维的墨竹,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从而提出:绘画应抒写画家的主观情感,诗画之间应相融相通,画中要有诗的境界,物象要有活的精神。正是在您的倡导之下,文人画追求意境,追求神似的风气日盛一日。是您凭借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敏锐的艺术感觉,卓越的况见素养,总结出诗画本一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理论,开创了中国文人写意画的新天地。您和与文可画的墨竹;释仲仁、杨无咎、徐禹功画的墨梅;赵梦坚画的墨兰,以其拟人化的手法,淡墨横扫,枝叶疏斜,不专形似,独得象外的清新风格,对后世花鸟画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可以说,您提出的一整套成体系的绘画理论,为世人珍重文人画的传统,打下了千年不拔之基!

苏轼,和您相遇,和您相见,我注定要向您讨教如何写好书法。因为学习绘画,离不开用毛笔题款和落款。我知道,您与黄庭坚、米芾、蔡襄,是宋代负有盛名的书法大家。您的书法,继承王羲之、王献之书法传统,又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因而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您的行书和楷书,写的都好。笔划初看平淡无奇,细看却天趣妙成,有一股浩荡之风,笔法有风骨,笔势有气度,笔力有蕴涵,笔意有技巧。您的《黄州寒食帖》,写来行云流水,用笔或正锋,或侧锋,转换多变,顺手断连,浑然天成。结字奇崛,或大小,或疏密,或缓急,错落有致,恣肆张扬,变化万千,给人以视觉冲击力。可谓端庄而流丽,刚健复婀娜。难怪世人都称您的《黄州寒食帖》手卷,是“苏书第一”。是继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之后,天下第三行书。您在写完《黄州寒食帖》之后,别人拍手称妙。而您却说,自己是在无佛之处称尊。言外之意,您是说现在旁边没有菩萨,我可以暂且称尊。话语中,除了谦虚,还有对屡遭贬斥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