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洒泪祭孝忠
鲍邦协

从此,世间再无孝忠。别误会,这不是对中国传统美德的悲观和臆想。
孝忠——陈孝忠,我的战友。清明节前,突然走了。
当我听到消息,无比震惊,三天前,他跟我通电话,说他癌细胞转移了,大腿上长了一个包,在广华医院做了手术,很成功,只是以后每个月要注射一针药物,一针要一千多元。我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说蛮好。我给他建议,要注射时就去住医院,这样对于农村医保的他来说,经济负担就会轻些。交流中,我感到他乐观,精神好,说话中气也足。我说,养好身体,向八十岁进军。等我从北京回潜江后去看望你,他连声说谢谢。想不到,这次互动成了我和他的诀别。
孝忠祖籍安徽萧县,1948年出生。50年代初,为开发后湖,随父母从老家来到潜江。身上兼有河南人勤劳憨厚和湖北人朴实聪慧的品德。1970年冬,在他征兵的最后年龄,同我们一起走进铁道兵队伍,跟我分在一个连队。从崇山峻岭的辽西到天苍苍野茫茫的内蒙古大草原,六个多寒暑,辽西铁路、京通铁路和通霍铁路留下他奋斗的足迹。他虽没有当过什么“长”,但共产党员的称号是名副其实的,在他档案里,营连嘉奖一串串,是全连唯一立过两次三等功的人。
铁道兵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生活艰苦,劳动强度大,当年每人每天的生活费只有四角二分钱,连队用养猪种菜来弥补经费的不足。他刚到连队被分配到炊事班,班长安排他养猪,他二话没说,挑起泔水桶走向猪圈。他穿了6年军装,养了3年猪。我们连队是机械连,他何尝不想早早学一门技术,待复员后好找个理想的工作,因为连队太需要他,他甘愿当一颗螺丝钉,毫无怨言服从,默默无言奉献。那几年,全连一百大几十号人,逢年过节杀的猪全是他辛辛苦苦喂养出来的。由于常年同二师兄打交道,平时他不能穿新鞋不能穿新军装,甚至常年一身泔水气。星期天和节假日,战友们可以结伴上街,他却不能离岗,寄封家信还需托战友代劳,因为猪们的一日三餐耽误不得。至今,他那高高的个子、肩上悠悠颤动的扁担和永远不变的笑脸始终定格在战友们的心里。
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1972年春,同连战友卿代文不幸牺牲在隧道施工中,连队杀猪加餐为战友们压惊解悲,他跟连长建议选了一头最大最肥的。面对美味,战友们悲痛难抑,平日的狼吞虎咽不见了。看到大家端起饭碗默默饮泣,他也不禁流下了热泪。至今说起那事儿,他总会哽咽半天。
他复员后,打理土地经营果园,无怨无悔地生活在乡下,不管生活怎么艰难拮据,军人情怀不减战友情谊不淡。入伍纪念日、八一聚会,总是少不了他的身影。每次进城,不忘为战友们捎来鸡蛋香油或者红苕之类的土特产,平时抓的鳝鱼泥鳅总是为战友们留着,说是野味有味有营养。40年前,他听说我从铁道兵调到了县武装部,进城卖梨时,特地为我留下好几斤上好的梨送到武装部,塞到我手里。
他制造的风趣幽默,常常给战友带来笑声。他比我们年长几岁,但从不以大自居,我们平时很少叫他陈孝忠,也很少喊他老陈,而是一声“靠它凉”。这个名字与他的奉献有关。一次,他饲养的连队的猪越栏逃出去一只,他漫山遍野去找,连长看到气喘吁吁的他就问,找到了吗?他得意地说,“靠他娘”终于在山上找到了。一口河南家乡话将找猪的艰辛和曲折化为乌有,也把连长逗笑了。连长在军人大会上表扬他,战友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靠它凉”,这三个汉字的河南谐音,没有丝毫对他的不敬,而是承载了对他的钦佩和感恩。我们每次叫他,“靠它凉”来打麻将啊,“靠它凉”别装客,吃菜呀,他总是回一句“狗日的”,把“狗”说成“沟”,他的笑骂声合着我们的重复声,引来战友们肆无忌惮地大笑。
在庆祝铁道兵第九师潜江战友入伍50周年庆典上,战友们相约,60周年庆典时一个也不能少。陈孝忠连说“中中中”。四年过去,同年入伍的269位战友,又有14人先后离我们而去,陈孝忠是其中之一。这不是他们有意爽约,实则是艰苦的铁道兵生活,过早地透支了他们的身体所致。
铁道兵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曾经的一个兵种,已走进历史深处40年了,而今,陈孝忠和不少战友追随她隐没于祖国的绿水青山。当年,中央军委可能特别看中湖北人的吃苦耐劳聪明能干,铁道兵连续多年在湖北征兵。潜江有幸,我们这一代人有幸。为了祖国的铁路建设,为了人民幸福,我们奉献无悔。

孝忠战友去世的噩耗在15连微信群内炸响,全群沸腾了,潮水般的痛惜涌起,五湖四海垂垂老矣的战友们泪眼婆娑,深情地回忆起他的音容笑貌,感佩起他当年的点点滴滴,唤醒对自己青春年华的记忆,记忆里有那山、那水、那蜿蜒伸向远方的钢轨和通车的汽笛。
清明细雨淅淅沥沥。战友们洒泪送孝忠,也给自己远去的往昔,致以幽远的怀念。
(作者单位:原铁道兵第44团政治处)
槛外人 20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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