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残秋” 与“圆满”     

文/高迎春

        我每天早晨的健身运动，是打网球。开始是在宁津中心广场打，哪儿场地有些狭窄，打网球的人只能轮流着打。后来我们就转移到了艺术中心广场，这里可以容纳二十个人同时打网球。虽然不是正式网球场地，中间也没有球网，可是人们依然打的热火朝天，大汗淋漓。新冠疫情控制住以后，每天晚上艺术中心的夜市，开始红火起来。恰好国家也提倡地摊经济，特别是到了夏日，每到夜幕降临，艺术中心广场便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早晨打网球的时候，我发现常有一些残破的瓷器，被遗弃在一旁。有一次是一只高一尺的玉兔，虽然碎成三块，但是可以完整的拼装起来。想到家里正好有401万能胶，于是就将碎片带回家。等我用401万能胶粘合之后，憨态可掬的小玉兔就呈现在了眼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它曾经碎裂成了三块。中国一句俗话叫做：破镜难圆。在人们的传统观念里，器物一旦残缺，就再也难以圆满了。随着时代的进步，现在人们开始认识到，残缺也是一种美。认识到世上的事物，有完美就有不完美，追求完美但也可以包容不完美。

        过去有一句话，叫做“宁津锢漏遍天下”，可见旧时候宁津锢漏匠人太多了。庄户人过日子，有时候难免摔了盆，打了碗，碰了缸。扔了可惜，买新的需要花大钱。于是，只要盆子，瓷碗，大缸还能拼合，就让锢漏匠给锯起来。小时候，听见锢漏匠人吆喝“锯盆子锯碗锯大缸”，就知道大街上一定会热闹起来。人们会拿出残缺的东西，让锢漏匠给锯好。大人小孩，围观锢漏匠干活，也是一种享受。但见锢漏匠将瓷碗拿在手中，打好眼用铜锯子锯好，瓷碗就又能使用了。锯毛罐就不用铜锯子，用铁锯子就可以了。因为毛罐一般用来盛米盛面，不接触水，用铁锯子也不会生锈。锢漏匠，会依据锯口多少和难度来收费。

      锯瓷碗，需用金刚钻打眼，锯起来难度相对要大。民间俗话：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是依据锯瓷碗，总结出来的大实话。其实，锯大缸也有难度，一是物件大，而是锯子大。锢漏匠锯大缸，没有半天功夫是完不了活的。紫砂壶的壶嘴，容易不小心碰掉。锢漏匠一般是用铜或银，再造一个壶嘴安装上去。这样一来，反而提升了紫砂壶的品相。有钱的人家人，竟然故意打掉壶嘴，特意安装一个银的或金的上去，一时间竟然成了一种时尚。

        事物并不圆满，故而人们追求圆满；人生并不圆满，故而人们追求圆满。古代的戏剧，无论故事怎样跌宕起伏，人物命运怎样悲惨凄苦，结局总要以圆满收场谢幕。或许，正因为世间有太多的悲苦和不圆满，所以人们不愿在舞台上演悲剧，而更愿意以喜剧来结尾，带给人们以美好的希望。中国古代文化，有一种朴素的整体观。故而儒家倡导“天人合一”的思想。认为人的内心世界，也好比是大自然：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何者所感，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便于太虚同体。意思是，人心中欢喜，就像星光闪烁，彩云缭绕；人怒发冲冠，就像惊雷霹雳，狂风暴雨；人心中有慈爱，就像和煦春风，带来雨露滋养万物；人心中萌生冷酷的念头，就像夏日骄阳，深秋严霜。只要情绪有生有灭，不要聚集在心，人便能与辽阔的天穹融为一体。但是，人们也不能过于追求圆满，执念于心，从而阻塞了心灵。人们当学习流水，随圆就方，随遇而安。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如果凡事都想着十全十美，其结果只能惹来很多麻烦，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俗话说：人生不如意，常十有八九。如果不控制欲望，超过个人能力限度，反而会感到力不从心，压力山大。不强求圆满，能够随遇而安，则可以风淡云轻，处处有美景。

        现今有许多年轻人，打破了衣服崭新，穿在身上才显得光彩的理念。比如将牛仔裤磨出许多破洞，将体恤衫用刀片拉出许多小口，穿在身上，招摇过市，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有一则笑话，说的是一位农村的女孩，考上了大学。放暑假的时候，回家穿了一身带窟窿的牛仔服。奶奶看到后，怎么看都不顺眼。她偷偷塞给孙女几百块钱，然后说家里再穷，也不能这样俭省。你赶紧买几件新衣服，别让村里人看到你穿破衣服，笑话咱家好像穷的揭不开锅，穿不起衣服了。一番话，说的孙女哭笑不得。其实，再新的衣服，穿在身上一天，就属于旧衣服了；再新的鞋子，穿在脚上一天，就属于旧鞋子了。过去穿衣服讲：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来看，这种观念确实落伍了。

      牛仔裤，牛仔袄，磨出破洞，也是一种残缺之美。人们应该接受这种残缺之美。比如维纳斯，因为少了一只胳膊，而显得不完美。开始的时候，人们想给她补上新的胳膊。可是，做了许多胳膊，安装上去，却怎么看也不顺眼。于是，人们打消了为她补上胳膊的念头。庄子也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叫支离疏的人，脸长在了肚脐以下。肩膀比头高出很多，五官长在了头顶上，大腿骨和肋条骨，夹在了一起。别看生的怪，他能帮别人干活，自己养活自己。征兵纳税，从来不找他；救穷济贫，总把他排在其中。他因为残疾，而得以安度生活。他因为抱残守缺，磨炼了意志，从而胜过了许多健全人。

        宋代的苏轼，才气过人，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和，一生受到打压，屡屡被贬，颠沛流离。他曾在一首词中感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表明他历经劫难，俯仰古今变迁，感慨人世流转，他已经对世事看的比较透彻了。人的一生，大多会走坎坷不平的道路，难以幸福圆满。体悟苏轼这句词的哲学意味，理解苏轼睿智的人生理念，从而使人更加理解人生。

      中国有一句寓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其中的塞翁，也是一个睿智的老人。他丢失了一匹马，左邻右舍的邻居们知道后，纷纷到他家安慰他。他却笑嘻嘻迎接大家，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样子。别人纳闷，他解释说：丢了一匹马，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后来他丢失的马自己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匹野生的骏马。这一次，左邻右舍的邻居们又来道贺。塞翁并未大喜过望，反而说：怎么知道不是坏事？他的儿子，喜欢野马的彪悍，就想着驯服它。不成想被野马掀翻在地，摔断了一条腿。别人又来安慰，塞翁却说未必是坏事。果然，战争爆发时，健全人都被征兵入伍，他的儿子因为腿瘸而得以幸免。这个故事，佐证了坏事可以变为好事，好事也可以变为坏事。“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句话，说的正是祸福互为因果，互相可以转化的。可见世间的圆满，都是一时的，并不能够长久。人们支配万物，得到了不必高兴，失去了也不用悲伤，顺其自然，反而能够得其生命的本真。

        山东济南，是著名的泉城，大小名泉有七十二个。最著名的，当属泉城广场附近的趵突泉。过去，有这样一个故事。当人们来到趵突泉游玩时，都忍不住付下身子，用手捧一捧泉水，尝一尝泉水的甘甜。这件事，被千佛寺的和尚看在眼里，他便在泉水边放了一只破碗。人们便用这只破碗，来喝泉水。后来一个富商来游趵突泉，看到泉水边的破碗。心想，这么好的泉水，怎么能用破碗来喝呢。于是，他花钱买了一个精美的瓷碗，替代了那只破碗。可是，没过多久，那只好碗就不见了。人们来到此处，只好又用双手来捧水喝了。千佛寺的和尚路过此地，又拿来一只碗，只见他拿石头，砸了一个缺口，再次放到泉水边。人们纳闷为什么非要把好碗变成破碗呢？和尚说，太精美的碗，能够引出人们的贪欲，故而好碗在此不能长久。这个故事说明，美好的用具，并不适宜留在公众场合。残破的碗放在泉水边，不但能给人带来喝水的便利，还能戒除人们的贪欲。所以，残缺的碗，看似不美好，不圆满，放在合适的场合，就可以大放异彩。金无足赤，月无常圆。或许，正因为有残缺，不圆满，才会激起人们对完美的追求，从而促进了社会的发展。

        昨天，我去艺术中心广场打网球，又拾到一个被人丢弃的小天使。原因是，这个小天使，后背上缺失了一只翅膀。这个小天使的手上，捧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和平鸽。可见小天使，是为了和平而奔波忙碌着。缺失了翅膀的小天使，让我联想起出生后就有残疾的孩子们。让我想到，健全的人们，如果有能力，可以伸出友爱的手，去帮助那些身有残疾的孩子们。如果人人献出一点爱，相信我们这个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美好，越圆满！

作者简介:高迎春，中国散文家协会会会员，德州市政协文史专员，德州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德州市第一批“文化之星”，宁津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宁津县收藏协会副主席，宁津县郭澄清文学研究会秘书长，宁津县蟋蟀协会副会长 宁津县青年文学联合会特约顾问，《宁津古树风情》执行 主编，《宁津文艺》编委，《宁津文苑》编委，中财论坛文化创新版主。文学作品连续三届被评为“鬲津文艺奖”，至今已出版六部散文集， 一部文学评论集，一部书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