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心中的三条河
高廷伦
孩童时我心里就装上了三条河,一条天上的天河,一条村边上的新河,一条故事里的徒骇河。
小时,我常常依偎在奶奶怀里听奶奶讲故事,什么猫是老虎的老师呀,白蛇青蛇呀、孙猴子闹天宫呀、神鬼狐仙、八仙过海、柴王推车、张果老倒骑驴呀等,奶奶的故事那么多。有一次奶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好好一对小两口被老天爷拆散,牛郎披上了牛皮,挑了两个孩子追赶织女,快要赶上的时候,突然出来了一个王母娘娘,用金簪子凭空划出了一道天河,隔断了牛郎织女,知趣的鹊雀,每年七月七日晚上,都飞到天河上去塔桥,让牛郎织女在桥上见面说会悄悄话。于是,我心里就有了一条河,叫天河。我听着天河里哗哗的流水声和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入睡了。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奶奶讲起了禹王治水的故事,治了好多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开挖了一条徒骇河,这条河就在咱们村西边,不足十里的地方。这是奶奶第二次讲河的故事,可我还没有见过地上的河,不知道河长的是什么模样。
有一天,我挎了个小竹篮,跟了奶奶去地里挖野菜,走在坷垃地里,连棵野菜的影子也没找到,奶奶说:“走,咱到河涯上去找。”奶奶领我爬上了一道高高的土崖子,我气喘咻咻地站起身,用手揉了揉眼睛,猛抬头,眼前一道大深沟突然横在眼前,往上看不见头,往下看不见尾,对面也是一溜高高的大崖子,两岸崖坡上蓬草丛丛,篷草窝里不断地传出蛤蟆的叫声。大深沟里有一片水流淌,水中有几棵水草起起伏伏地晃动着,有些小鱼还不时地探出水面玩耍嬉戏,我看呆了,直直地立在那里。这时奶奶已挖了半篮子野菜,笑喜喜地走过来说:“孩子,看到了吧,这就是河,是地上的河,这河叫新河。”我没等奶奶把话说完,就啊了一声:“地上的河和天上的河不一样呀!?”奶奶说:“天上那河是王母娘娘拆散小两口划的河,地上的河是老百姓用铁锨挖出来的,地上水多了用它放水,天旱了就用河里的水浇地。”
奶奶看见我被太阳晒的出了汗,就拉我到一棵大柳树下找了片草地坐下说,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听听,于是奶奶又打开了她那故事匣子。说满清时候,官家对老百姓压的厉害,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起来造反,那时满清人要人们都要剪头发,改换满人的衣服,太平军反清,偏不按满清的规矩做,都不剃头、也不扎辫子,人人披头散发,所以太平军被清军称作“长毛造反”。奶奶随口唱了起来:“咯哒咯哒秧秧,长毛来到高唐,塌了庙,砸了神,长毛来到冯官屯,僧王爷发大水,一下子淹了太平军!”奶奶接着说,你知道那水是怎么来的不?是僧王爷动员东昌、唐邑、博平、茌平四县老百姓疏挖了新河引了运河的水,又把徒骇河的水也引进来,灌进了地势低洼的冯官屯,淹垮了太平军。孩子,那水就是从咱跟前这条河流向冯官屯,淹了太平军的。从此,我心里就装上了三条河,天河、徒骇河、新河。
渐渐长大了,六岁那年,受父亲的安排,要我天天到地里去割草喂牛。开始我只在庄头上割,大半响也割不了半篮篮,后来父亲要求我必须割一满篮子才能回来,不然就被父亲呵斥一顿,还不让吃饭。我忽然想起了奶奶领我挖野菜的新河河涯,于是我就挎了篮子一路小跑到了新河边上,爬上河坝,欣喜地四下里张望,只见那河里的水又长了许多,蛤蟆叫的更响了,水草也更高了,只是看不见鱼儿的蹦跳,岸上那棵大柳树也长粗了许多,柳条儿随风摆动着,不知是在唱歌还是在跳舞,也许是在喜欢我这挎了割草篮子和篮子差不多高的小朋友吧!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新河,因为我还从没到过河水边上,虽然口渴了,也没敢去水边上捧口水喝,只是这河边上的草又多又高,不一会我就割满了篮子,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也因为割的草多,吃午饭时父亲就多赏给我了半块馒头。因为新河水高草旺,我拔满了草篮子,第一次受到父亲的表扬和奖赏!
我九岁时,父亲便开始教我锄地、扎苗、收割等庄稼活,我家有个九亩大块地就在村南新河边上,我几乎天天跟父亲到九亩地里干活,经常到河里提水浇苗,后来在河边挖了个土井子,架上水车,帮父亲推车车水浇田,庄稼越长越旺,年年丰收。有时干活口渴了,就跑到水边上埋下头喝一肚子甘甜的新河水,劳动间歇时,父亲就带我到新河里学游泳。新河围我村划了个半圆,从村南绕到村东流向冯官屯,我村的每一地块都能借上新河水的浇灌,整个村子百姓,喝的是新河水,吃的是新河水浇灌出来的粮食,新河如母亲般养育和护维着我们这一方人。
新河是一条节季性河流,每到春季新河里就没水了,父亲就在河道里种上高梁,我就时常到河道里去锄地,高梁长大了,我去劈高梁叶,-捆捆从河道里背到河堤上,再背回家里喂牛。这年秋天高梁抽穗了,扬花了,晒红米了,一串串饱满成熟的高粱穗像红色的“火把”染红了整个河道,随风摇曳,荡起层层红浪,形成了一幅美丽的丰收画卷。正在准备收割的当儿,老天爷连下了几天大雨,把整个河道都灌得满满平平的,差-点点就溢出河堤。河道的水波波漾漾,舒缓奔流,高梁的绿叶秸秆不见了,那碧红碧红的高梁穗也都歪着脖子顺从地朝前奔跑,没有一个甘心落后的,满河道尤如一片红衣马队在奔腾。
高梁熟了,在水里泡着会生芽的,到那时一河道的高梁就全瞎了,于是父亲就决计下河里去捞高梁。我和父亲准备了几个筐筐篓篓,几条麻绳,几把签刀子,特弄了两根洋车子内袋,打满气挎到身上,于是我们就出发了。到了新河边上,父亲把所有拴了绳子的筐筐篓篓都系在河坝上的大柳树上,我和父亲就各牵着一个筐篓下水了。开始,我们先签河边上的,水势不大,签起来容易,可签到河中流,河水深,水的冲劲也大,父亲踩水能力强,签起来容易,我刚学会踩水不久,技能不熟练。刚游到中流,就一个浪头压了下来,一下子就把我冲出了两三米远,幸亏我抓住了系在大柳树上的筐篓,方才稳住了阵脚。我一边踩着水,一边用签刀子签高梁穗,签满筐篓后,我用双手倒牵着绳子,把筐筐高梁穗运送到河岸上的大柳树下,再跳进河里继续签。河对岸的高梁,因水浅,好签,但运输上增加了难度,要一筐一篓地往这岸拉运,用了一大天的时间,一河道高梁穗我们就都运到家里,然后摊晒打轧,收仓入库。
河水慢慢退下去了,高梁秸杆和岸边的水草也都露了出来,河水在高梁棵间形成了缓缓细流,间或有些鱼儿在水皮上跳跃翻腾,有时还成群打邦游来游去,于是我就伙同几个同伴,拿了筛子和水梢到新河里去捞鱼。我们每人端一个筛子,从河水这沿一溜长蛇阵地往河那沿排,几乎堵满了整个河道,上游来的水几乎都从筛子眼里过,豆子大的杂物都过不去,大鱼小鱼都不会逃脱。说话间,前边有一鱼群活蹦乱跳,洒洒漾漾地游了过来,我告诉伴伴集中眼神,把鱼群一筛子端尽,不使一个漏筛!近了,近了,只有三五尺远了,我们都绷住呼吸,细声喘气,直着眼盯着鱼群。忽然,鱼群像是发现了什么,由分散成片的群,都集中靠拢,形成长条群,像是要从我和伴伴两人的筛子空隙间集中冲围似的。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鱼群突围的瞬间,我俩都十分默契地将筛子严实可缝地靠拢在一起,哈哈,一邦狡滑的鱼群个个都顺水入筛,水从筛子眼里漏走了,鱼,一个也没有跑掉,个个都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我们把筛子端出水面-看,干查查鱼足足有半筛子,那些伙伴也都收获颇丰,个个心里都乐开了花!
到了冬季,新河水还没有退尽,河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们就成群结队地到河冰上抽尜尜,滚铁环,用薄瓦片打冰飘,我最喜欢的是溜冰,就是开辟一条三四丈长,五六尺宽的冰道,划一道起滑线,类似现在的跳远的场地,几个人轮流滑溜,谁滑的远谁就赢。人多了就分组进行,用成绩决出胜负。
孩童时期,夜暗星稠,我好掰着手指头数北斗,仰望天空看天河,支起耳朵倾听遥藐的天籁之音。习惯了天河,熟悉了新河,唯独还未见到过徒骇河,徒骇河长的是什么模样,天天荡漾在我的思绪中。
作者简介:高廷伦,耄耋老人,爱好广泛,尤喜文学与健身,一生著作颇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