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婚恋题材小说《信与爱》

——欧阳如一

第三章：母亲去看望两个儿子

以前江山的母亲有过一句话：“别人养儿是为了养老，我养儿是为了防修。”——防止修正主义，曾经是中国发动那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的理由，现在看来多么荒唐？母亲说这句话有玩笑的意思，翻译过来是：“我老了有国家，不靠儿子。”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直到今年九十岁了还一个人过，不投奔儿女，用当年形容共产党员和革命军人的一句话：“她是个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可是母亲退休那年心有点慌，据说人老了很可怕，就去了英国小儿子江华家，不断给大儿子江山打来电话：“我到了，你弟弟开车接的我，挺好的。”她想给江华省点电话费，就只报了个平安。江华已经入了英国籍，按那边的法律母亲也能入英国籍，享受英国的养老和医疗，看来母亲要跟弟弟过了，江山想，他一直认为母亲对弟弟比对自己好，有点醋。

过几天母亲又来了国际长途，说：“你说这小竞多有意思？我头天晚上住他们家，半夜醒来床上怎么多了一个人？原来是他，他小时候我带过他，那时他才两岁，还记得，竟然钻我被窝，你说这是不是‘骨血’？就是亲！”小竞是江华的儿子，江山只见过他一次，他那年才四岁，母亲电话的信息量有点小。江山说：“您这思想上入了党的编外共产党员考察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感觉怎么样？”他还是有点醋，他儿子飞鸿奶奶都没抱过。江华没吃过一天苦，大学本硕博连读，留校任教又学术交流到英国，如今是英国的名牌大学的教授，他的家庭和睦、工作轻闲、收入稳定且社会福利好，可自己？母亲说：“别没正经的。”就撂了电话。

过几天母亲又来了电话，说：“江华家的房子很大，带地下室两层，还有院子。他们俩都上班，没时间做家务，也是小丽啥都不会干，只管看孩子，家务活全是江华的。那饭做得中国不中国，英国不英国，没法吃。家里乱的，啥都找不着。小丽不爱说话，有时会跟她儿子说：‘找你奶奶打扑克。’我们三个就打一会儿扑克。小竞总缠着我给他讲故事，我问他讲个啥，他说：‘就讲个狗㞎㞎吧？’（笑）小丽这点好，不管家也不管钱，江华给我花多少钱她都没意见。”小丽是江华的媳妇，国内的“高干子弟”，曾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什么都不会干——母亲这么说是对这个儿媳有抱怨，她当面不说肯定表现在脸上，这娘俩就处不好。

几个月后母亲又来电话：“山儿，我想回国，在英国不习惯，主要是总便秘，拉不出屎来。”江山笑道：“肯定是英国的地球吸引力没中国强，那您来我家呗？海南是中国养老最好的地方。”母亲问：“你现在一个人？”江山说：“一、个人。”这时他身边正躺着一个女人——夏菊，他的第二任没领证的妻子。母亲一听就不放心，说：“我去。”

在小儿子江华夫妇和孙子小竞的一再挽留之下，母亲勉强在英国生活了九个月，就以“不放心你大哥”为由离开了英国。在地球另一头——中国海口美兰机场接她的是她的大儿子江山夫妇，老太太满头乌发，背着双肩包走在人群里真像革命军人那样雄赳赳，气昂昂，夏菊扑上前叫了声：“妈！”老太太冷眼看了看她，意思是：“你谁呀？”就上了江山开的车。

母亲用夏菊家的电话向英国方面报了平安：“我见到女主人了，人挺漂亮，你哥就喜欢漂亮的。”这时候江山失业在家，就捡起了画笔，一到母亲打电话他就把画室的门敞开一道缝，听那边说啥。江华说：“妈，您别叫我嫂子‘女主人’，好像我哥和您都是客人似的，我知道我嫂子是报社记者，见识广，有文化，您得和她好好处。”江华这是在批评母亲没和他媳妇处好，母亲哭道：“我想小竞，他总是拉不出屎来。”——不知道这祖孙俩到底谁拉不出屎来。

母亲经常给英国的儿子打电话，当她知道英国的电话费虽然比中国贵，可《海南日报》的电话费比英国的电话费便宜之后，可这得背着夏菊，占了公家的便宜她还是不好意思。“你哥也不正经上班就在家画画，一张都卖不出去，家里的开销全靠夏菊。夏菊虽然大方，可我们娘俩不能一起吃软饭。”江山听着很生气——他为奔夏菊舍了一个家，就听到江华在电话那边说：“妈您别管我哥家的事儿，人家是为了爱情，再说在家画画也不能不算个职业，我哥也许在存一笔大钱。”这话让江山高兴，可母亲说：“要不是夏菊你哥就得喝西北风。”

有时江华也会打过电话来，中国的时间上午两点是英国时间早上八点，他刚吃完早餐，江山就听母亲说：“你嫂子家的房子没你大，却比你实用，四室两厅一厨两卫，还有两个大阳台。她做着饭就把卫生搞了，你哥一手都不用伸。她可会做东北菜了，又爱笑又爱唱又爱玩，经常带我们去下面，各市县领导亲自接待，对你嫂子的评价老高了。”母亲的话里还带着对他小儿媳妇的不满，江山听着很舒服，因为母亲和夏菊对脾气。

江山没想到夏菊和母亲那么好，没几天就成了她的“亲闺女”，还动不动倔着小嘴告状：“妈，您看您大儿子，多烦人，总把他的臭袜子塞到我的枕头底下。”母亲说：“好，我这就过去揍他。”却不挪窝。夏菊又告状：“妈，你儿子一有屁就把我的手抓着放在他的屁股底下，说是熏猪爪。”母亲说：“你让他等着。”还不动。可这娘俩经常是“一个派的”，总研究怎么收拾江山，江山也愿意卖惨——经常会做出抱头鼠窜的样子逗他们开心，这家人就天天欢声笑语。

江山以为母亲能跟他们共渡晚年，可母亲住了一年又要走，说：“还是俺们东北好啊，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狗窝。”

江山夫妇挽留不住就到机场送她，看着她背着双肩包走进检票口样子，江山说：“我妈真倔，有拉杆箱不用，非得背着。”他媳妇说：“咱妈太刚强。”抹着眼泪道：“不知道咋时候还能和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