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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树颖▲
五.大院儿轶事
(一)旧院儿老宅
时间:1963年5月
地点:榆树县城老宅大院儿
全家人长途劳顿了七八天,穿越120多条山洞隧道、80多架河流桥梁,历经3000多公里的路程,终于回到了吉林省榆树县北城区的老宅大院儿。
老宅五间,房高屋阔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方正气派。只可惜,院墙坍塌残缺,高高低低断断续续所剩无几。昔日大车店热闹的景象荡然无存,喧嚣散去,还回一片宁静。空旷的大院子里只剩下撂荒了的大片园子、五间瓦房,还有里边住着的爷爷奶奶和一家租户。
(二)威严的爷爷
奶奶迎我们进屋后,忙着沏茶倒水。
爷爷盘着腿坐在炕上,看见我们进来也不打招呼。
以前就听爸妈说过爷爷脾气暴躁,现在看到他一脸的严肃不怒而威的样子,我有点儿害怕,躲在妈的身后不敢抬眼。在妈的催促下我才弱弱的叫了一声:
“爷爷” 。
这叫声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想起妈常说我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我便鼓足了勇气又大声地:
“爷爷”。
爷爷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我跟爷爷打过了招呼,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躲在妈的身后偷偷的瞄着他。
眼前这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身穿黑色对襟短褂,宽厚的胸脯和粗壮的胳膊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显得块头十足。同样颜色的免挡裤倒是宽松肥大,里面的双腿似乎细了很多,跟上半身的比例不协调。黑色的衣裤衬的头发、胡子、皮肤都很白,很干净。大又圆的脑袋留着的寸头、鬓角连着下巴上的白胡茬子,一看就是新刮的。大鼻子、大嘴、厚嘴唇,变长了的酒窝、和向下耷拉的嘴角,表现出他此时的不悦。尤其是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目光,冰冷又犀利,让气氛变得紧张。
一根光亮的拐棍儿在他白胖的大手里不停的转动,指头上戴着的大金镏子也随着拐棍的转动一跳一跳的,好像在替主人宣布: “都得听我的,我才是这个家里的权威!”
我仿佛看到的不是与我有血肉相连的人,倒像是小人书里的人物,新奇陌生又霸气。
我纳闷儿,我们是他亲生孩子的孩子,这里也是爸的家呀! 爸曾说过,回来也是为了要照顾他和奶奶的,可他为什么冷冷冰冰的不高兴? 后来听奶奶说,是因为当年爸不听爷爷的话,执意到学校教书,把一大家子扔下,一走就是二十多年。我们回来那天,爷爷表面上还在生爸的气呢,二姐却说: “爷爷那是在立威呐!”
奶奶还说,只要爷爷不高兴就会冷着脸,有时还仗着自己年老混不吝的劲儿骂人,他知道,一般的人是不会与他这么个老人计较的,就越发来劲。
老宅房子临街,爷爷坐在炕里就能看到大街上,窗外有过路的人下意识往屋里看一眼,他就开口大骂!街坊谁家小孩子摇晃路边新栽的树了,他也不依不饶的骂上一阵子。我常听到奶奶跟妈唠唠叨叨的兜爷爷的老底儿,可有时也不忘说他的好。
爷爷虽然好骂人,心肠却不坏,家境好的时候还偶尔还接济比他还穷的人。他喜欢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也包括动物的,尤其是他这一大群孩子。当年,护“犊子”,更是让爷爷出了名。他的老闺女(我老姑)、老儿子(我老伯)就是被他宠的说一不二,惯成了除奶奶以外无人敢管的熊孩子。
爷爷不识字,脾气又急,一遇到什么难事自己解决不了,又表达不清楚时就骂人。可他明白,这都是因为自己没文化造成的,他领教过因没文化吃过的大亏,悟懂了受教育、有知识才是不被人随意欺负的利器,才是通向更广阔天地的路径。他下决心,要让自己所有的孩子有知识、长见识。在19世纪初,仅靠开大车店的微薄盈利,省吃俭用,送十一孩子(七儿、四女)中的十个孩子去念书(只有大闺女没上学,是因为那时还不兴女孩子进学堂)。邻里私下议论爷爷:
“真是有钱没地方花了!一个开大车店送十个孩子去念书! 儿子们念书也就罢了,还让三个早晚得嫁人的丫头片子念的什么书啊!要是我,绝不干这赔钱买卖!”
爷爷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坚信念书能够改变命运,他毫不吝啬金钱,一个接一个的送孩子们去上学,这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绝对称得上是开明的新派思想。爷爷也感受到了儿女们接受教育后的“成果”,孩子们读完了书都“飞”向了祖国各地,无一人留在他和奶奶的身边。除了没读过书的大闺女嫁到二十里外的人家做了农妇、大儿子当壮丁后被日本人杀害,其他九个孩子都参加了工作,七个提升为国家干部。这些有出息孩子们给爷爷奶奶带来了荣耀,也使得老两口倍感孤独与寂寞,孩童绕膝的天伦之乐只能在回忆里浮现。
奶奶还诉苦说,爷爷可不是个温存体贴的丈夫,奶奶自从嫁过来,伺候爷爷几十年,也被爷爷打骂了几十年。爷爷随着年龄的增长体态发胖,越发不爱动弹,正是因为他长期懒得下炕,腿部肌肉萎缩无力,支撑不住胖大的身子,近两年瘫痪了。他除了拄着拐棍上茅房,平时不下炕,支使奶奶端茶倒水拿这个递那个,如同使唤丫头,家里家外全由奶奶一人操持。不仅如此,奶奶还得在爷爷的打骂声中伺候他吃、伺候他喝,稍有凉了热了的,不是骂就是打,有的时候用拐棍儿够着打,奶奶躲开了他就挥着拐棍砸窗台、砸炕沿。他把不能自由行动的怨气都撒在奶奶身上。我们姐仨和妈都看见过奶奶胳膊上、腿上的青紫伤痕。妈很是同情奶奶的遭遇,可只能叹着气不敢言语。奶奶即气又恨,更是无奈,两个属虎的同龄老小孩儿,天天打着、吵着、过着。
(三)传奇的奶奶
奶奶身材修长,过膝的黑布长衫和头顶上的发卷显得个子高挑顺溜,脸色虽然没有爷爷的白嫩,但比起我们几个从甘肃回来的人,肤色更健康,更有光泽。原本的大双眼皮有些松垂,但柔和的目光加上说话时一隐一现的酒窝,显得和蔼可亲,只是没有了门牙的嘴有点瘪瘪,但还是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儿。
看到爷爷奶奶的长相,二姐说:
“怪不得老刘家男人长得都好看,是随了‘根儿’了。”
奶奶耳垂上坠着一对不小的金耳环、手腕上戴着银镯子,走路时耳环一闪一闪,手镯随胳膊摆来摆去很是好看。
最突出的还是奶奶的大手和挺拔的腰板儿。爸曾形容奶奶的手像把小蒲扇,一巴掌就能把个半大孩子打个跟头。腰板也跟年轻人似的笔杆留直,我从没见过哪个老太太有那么直的腰板儿。奶奶走路生风,干活麻利,搬这拿那力气比大姐都不差,很难想象是个生了十一个孩子的七十五岁老人。更不可思议的是,在奶奶生第十个孩子(我老姑)和生第十一个孩子(我老伯)时,她都不让请接生婆,都是她自己给自己接生的。她说:
“省着,不用花那份钱!”
听妈说,当时奶奶感觉自己快要生产了,让人烧了一大锅开水、煮烫了剪子、摆好了先前煮洗干净的大块布和布条,叫妈和所有人都出屋去,她一个人躺在炕上,等待那神奇的时刻。
当孩子一生出来,奶奶一手托住婴儿,一手拿起剪子,熟练的剪断了自己与孩子相连的脐带,并把孩子身上的半截脐带打个结,用干净布条捆绑婴儿的腹部,再握住两只小脚丫,头朝下倒着提溜起来,啪、啪! 拍两下小屁股,听到“哇!”的一声啼哭,说明婴儿呼吸道通畅了,擦干净小宝宝并包裹好,大功告成! 当时,妈怕奶奶出现意外情况,就守候在门口听动静,奶奶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让妈佩服不以! 我们听的也是异常的惊奇!
事后,奶奶形容生这两个孩子就像拉了两泡屎那么容易。
我们和爷爷奶奶住对面屋,共用从中间入户的一个外屋厨房。他们的生活靠四伯、六伯每月寄来的赡养费,和房屋出租的七块钱(后来涨到十二块)的租金,老两口儿的日子算是宽裕。我们人口多,眼下又没有收入,所以,我们和爷爷奶奶各自起火单过。
(四)母病.心忧
刚回到榆树老宅妈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四十多天不能下炕,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和眼睛,生命的气息如游丝一般细弱。大夫说妈身体底子差,又长期营养不足和焦虑,积劳成疾元气大伤,再加上更年期反应和回来后水土不服,身体更是雪上加霜。一再嘱咐,务必要好好调养。
看着妈衰弱的身体状况,和我们兄妹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摸着渐渐变薄的钱包,爸沉着脸皱着眉,东一趟西一趟,四处学莫(寻觅、考察)能养家糊口的法子。
六十年代初期,人们的思想僵化而封闭,反右派斗争、大炼钢铁余温尚存,四清运动之火又熊熊燃起。想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重新找到一个能养活一家人的职业,谈何容易?
榆树县社区街道的工作人员,看到了爸的工作履历和曾经高级别的薪资,惊诧之余,积极推荐给了几家与爸工作性质相近的单位,有单位相中了爸的专业技能,向爸,发出了接收意向。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基于对国家单位工作风气的了解、对时下政治运动风波不断的“气候”、以及曾经历过的反右倾运动的前车之鉴,爸毅然决然地回绝了有接收意向的工作单位。
在爸的内心深处,有份清高与童真,他蔑视社会上谄媚的嘴脸,厌恶与靠吹捧、托关系求来的一官半职的人为伍。他希望在真实、磊落、坦荡且有共同志向的人际关系中,凭自己的本事干事。
哦!太天真了!现实中,上哪儿能找到如此纯净之地?
爸再也不想受制于人,更不肯低头求人(妈说爸是“万事不求人”)。爸要活的更自我些,要靠自己的劳动谋生。
爸在苦闷中寻找与思索着,并放任青山不改的执着,去追寻属于他的自由。
家刚搬回来,妈就一病不起,对于长女的大姐来说,心情焦虑、担忧。面对周围陌生的一切无从下手,好在有奶奶的指点,大姐操持着家务,二姐紧跟着忙活。
二哥看着妈衰弱的样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顺畅的语言表达背后,对妈身体的担心在折磨着他。在他不犯病的时候,尽力照顾妈和爷爷奶奶,主动扫地、写字、学习,做些能让妈高兴的事。
妈的病好转很慢,我的心沉沉的,好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我不想出屋,也不想说话,整天守在炕沿边儿,给妈打小指使,依偎在妈身边看窗外天上低低的黑云。我讨厌阴天!讨厌乌云!我天天盼着:
“妈,快快好起来吧!”
妈一天天的能多吃点稀粥烂饭了,也有了点儿精神,话也多些,声音也大了。我开心地跑到大园子里看绿、勤快的帮奶奶拔园子里的草。我看见垅台上有一溜儿刚刚冒出来的,一棵一棵毛茸茸绿色的什么,我猜想,一定是草!我一根一根的拔下来很多。“草”在阳光下晒蔫了。
二姐走过来见了我拔下来的“草”,急忙喊着训斥我:
“土豆苗!”
“小死穎子你把土豆苗给拔了!等着奶奶骂你吧!”
看着晒蔫巴了的土豆苗,吓得我急忙跑回屋里躲在妈身后,不敢让奶奶看见。
妈终于能下炕了。
我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欢快的跑出去玩儿,看见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很有礼貌叫着大婶、大叔、大爷。隔壁大娘说:
“搬回来两个多月了,头一次听这孩子说话,这不是挺会说的吗!我先前还以为这孩子不会……。”
我听了她说,心里想:
“你以为我不会说话? 哼!我还会唱歌呢!”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笑开颜,哇哈哈,哇哈哈……。”我一步一窜地蹦达,边唱边回头看她,跑开了。
妈生病期间,奶奶指点姐该干些啥、该咋干。还亲手给妈做了两三次饭。妈很受触动,心被奶奶的举动捂热了很多,以前对奶奶的成见渐渐消融。
妈常说: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仗,人帮我一分,我回报十分” 。
“错了的,就要陪个不是,有理的,也得让人三分”。
妈说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话,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让我们姐妹受益良多,在工作和人际交往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使我的人生旅途更加顺畅。
(五)惬意的生活
*各就各位
回到榆树半年后,妈的身体逐渐恢复,又开始忙前忙后。我继续上小学三年级,二姐上初中,大姐也找到了工作,是在国营的回民饭店当收款员。
大姐刚开始收款的时候常算错账,少收钱或多找零钱给顾客。爸每天晚上坐在炕上的小桌旁“一去九进一、六上一去五进一”边念珠算口诀,边噼里啪啦的教大姐打算盘。在爸的耐心指导下,大姐很快就适应了工作,账算的快、零头儿找的准。
大姐有时晚上九点下班,十来点钟才到家,偶尔会用饭盒装点羊杂碎炒的菜带回来,我、二姐、妈就趴在枕头上吃两口再睡。
冬天,大姐为了早点到家,把收款中的钢镚儿带回家来数,第二天再带回饭店去。我趴在被窝里也帮着数,第二天早上看见有落在褥子边的一两个钢镚儿,我就装兜里,课间到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买糖吃。后来,只要大姐带钢镚儿回来数,我就故意让一两个钢镚儿落到褥子底下。这样,我就能美美的多吃几块橘子瓣儿糖了!我心里盼着:
“大姐能多几次带钢镚儿回来数才好呢!”。
现在想想,这是不是也算“偷”的行为呢?
经过考察,爸,发现有一部分婴儿母乳不够吃,身体生长发育的慢,就选定了养奶羊卖羊奶的营生 。
奶羊▲
养羊、放羊、当羊倌儿,在普通人眼里是个低下、卑微、被人瞧不起的生计。爸是拿过较高薪水的知识分子干部,能放下笔杆子,拿起羊鞭子,内心得有多么充实和强大啊!
爸每天早上四点多钟就起来挤羊奶,六点用自行车驼着一瓶瓶羊奶送往用户的家中,回来的路上在报亭买回当天的报纸,八点吃过早饭后,带上干粮和水壶,赶着白白的羊群,沐浴着金色晨光,呼吸着新鲜空气,挥舞鞭子高声的吆喝着,奔向绿色的原野,也仿佛走进了展开的画卷。
爸,放羊群,也放飞自己的心情,每天与羊为伍,省心自在,劳其筋骨愉悦精神,真是那句“累并快乐着”。
一个从容自信举止优雅,上衣兜里别着钢笔,一天不落地买报纸、杂志的老羊官儿,出现在街头巷尾。从最初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到相遇时主动上前打招呼攀谈,甚至有人特意等在路口向爸请教问题。爸简单落地儿的生活方式和率真友善的亲和态度,赢得了邻居们的尊重和信任,爸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友好与温暖。
渐渐地,喝羊奶的婴孩儿多了起来,我家的羊群也随之变大,最可喜的是母羊接二连三地怀上了小羊,看见羊妈妈隆起的肚子,我天天盼着小羊快点出生。
*小二尾子
一天清晨,我被声嘶力竭的"咩~咩~"叫声惊醒。
“还好,顺产。”
窗外妈的声音。
我赶紧从被窝爬起来跑出去。
我第一次见小羊。
小小的它,浑身湿漉漉的卧在干草地上,羊妈妈不停地舔它身上的粘液,边舔,边用嘴拱起它的身体。小家伙儿在它妈妈的帮助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动
刚出生的小羊羔儿▲
着四根棍儿似的小腿儿。一会儿,两个前腿跪下、再站起来,转个方向前腿又跪下、再站起来,它向不同的方向反复跪了几次。
“看看,这是在拜四方呢,小羊刚生下来都拜先拜它妈,再拜四方。”妈对我说。
“是站不稳,练腿劲儿呢”爸纠正说。
“是男娃子还是女娃子?”我还没改西北口音迫不及待的问。
“是只小母羊儿。” “羊分公羊、母羊,小公羊长大了会当爸爸,小母羊长大了会当妈妈。”爸解释说。
“那这个小母羊儿长大也会生羊娃子了!” 我欣喜的说。
“小羊儿就不能叫娃子了,叫小羊羔儿,小牛叫牛犊儿、小猪叫猪仔儿。”爸乐着纠正说。
说话间,羊妈妈的屁屁又露出了两个小蹄子和小脑袋,伴着羊妈妈“咩!”的一声痛苦的大叫,小羊的身体出来一半,爸快速托住小羊已经出来的前半截身子,顺势轻轻一拽,小羊完整的脱离了母体。
“又一个羔儿!”我兴奋地喊叫。
“还是顺产!” 妈高兴的说。
“公羔儿?母羔儿?”我现学现用。
爸撩起小羊的尾巴看了半天:
“咦?怪呀!怪!”
“是什么?什么怪?”我急切的问。
“怎么是~?二尾子?”爸纳闷的自言自语。
“什么是二椅子?” 我问。
“从性别上看,既不是公、也不是母,是中性! ”“咳!长大只能是菜羊了。” 爸失望的解释道。
“什么是菜羊?”我不解的追问。
“长大了做不了羊爸,也当不成羊妈,不会生小羊儿,只能卖给饭店宰了当肉菜。 怪可惜了的!” 妈惋惜解释的说。
“啊?!那这只小羊儿也太可怜了!爸,咱不能把它卖给饭店!”
从那天起,我和二姐格外关注这只不被爸待见小二尾子。每天早上起来、晚上放学到家,第一件事是先去羊棚看看它,并暗下决心保护它!绝不让爸把它卖到饭店!
小二尾子▲
这小二尾子太能吃、太能抢了,动不动就去找羊妈妈吃奶,吃空了一侧乳房的奶,就去另一侧把它双胞胎姐姐挤开,抢吸姐姐正在吃的那一侧奶头儿。它的小姐姐抢不过它,羊妈妈大多半的奶水都被它抢吃了。爸只好控制它的食量,等它吃的差不多时就强行把它抱开,这时,我就央求:
“爸!让它再吃点儿!就多吃一点!”。
后来我和二姐,每天早、晚趁爸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拿小奶瓶喂它两次。
渐渐的,小二尾子成了我和二姐的宠物,我走哪它跟到哪,像个粘人的跟屁虫儿。
它有小公羊的勇猛、顽皮,也有小母羊的温柔和恬静,这双重特质的不同表现,是随着它的兴奋与疲劳的程度而转换的。它高兴的时候,就左边儿右边儿、左边儿右边儿,身子拧着劲儿的斜着向前蹦,四蹄腾空,跳的老高! 蹬、蹬、蹬、蹬,小疯子似的撒欢儿。小院儿的墙头是它常常蹦上去观景眺望、也是它用奶声奶气咩咩的叫声,来炫耀自己能耐的独享之处,更是吸引过路的人驻足观看它“表演”的最佳位置。
小二尾子上墙头▲
当我不理它的时候,它还会主动来挑逗我,用嘴扯我的衣角、两前蹄扒我的后背,或把我手上的报纸叼着抢走跑远,非得让我站起来追它,跟它玩儿。
它伏低前腿,屁股撅着退出去几米远,再低着头使足了劲儿猛地向我顶过来。我一遍一遍的躲,它一次一次地冲,我越是躲闪它越来劲,还把身子直立起来跟我较量高低!
真像是个二皮脸的淘娃子!“讨厌” 至极!
它玩累了的时候,也会乖乖的赖在我怀里享受温暖,并表现它的温存。它一会儿叼起我的辫稍,一会儿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舔我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就呼呼地在我臂弯里睡着了。
这个小东西给我和二姐带来了不少的乐趣,二姐说它是个“小讨厌鬼”,又是个“可爱小妖”!可是,它哪儿知道自己终将逃脱不掉菜羊的命运啊!
*饭桌课堂
爸每天下午放羊回来,换下衣裤,梳洗完毕,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靠在炕梢的被垛旁,悠闲地品着花茶、看着当日的报纸、参考消息,等着我们放学回来吃晚饭。
晚饭时段的饭桌,是爸的居家“讲桌”也是我们听故事、学知识的小课堂。
爸,是个勤劳好学、热爱生活的人,工作之余除了喜欢看书看报、关心天下的事,还有不少闲情雅趣。
爸年轻时喜欢养花,妈说爸养的花,叶片光亮、花朵艳丽,花开的季节满院子香气扑鼻,引的邻居来家里观赏、讨要。
“爸,你是咋把花养的那么好的?”我问。
“勤快”。“勤,是做好事情的关键,要想把一件事做好,就得勤快,老话说人勤地不懒、勤能补拙。养花呢,就得勤浇水、勤施肥、勤松土、勤修剪,还少不了得勤观察它的水肥情况,既不能浇多、也不能给少,根据花的生长习性侍弄它,花自然就会长好了。”
“嚯!真麻烦!花不是粮食又不是布,不能吃也不能穿!养它有啥用?”二姐说。
“人活着,光吃饱了肚子还不够,寻求好玩、好看的东西、不断尝试新鲜有趣儿的事儿,让枯燥乏味的生活变的丰富多彩,从中得到快乐并获得精神上的满足,是人的正常反应和独有的特质,你看,动物就只是满足于吃饱。
养花,除了有观赏性,还能培养人的情趣、耐性和责任心。”爸老是不忘了教导我们。
爸除了喜欢养花还喜欢音乐。
六十年代中期,大多数人家还十分贫困,没有可供娱乐消遣的乐器,连收音机、半导体都还没有,我家倒是有三件,凤凰琴、箫、口琴。
爸高兴的时候会弹凤凰琴,也教我弹,算是我的音乐启蒙。
凤凰琴,二尺来长,半尺多宽,上下有两层按键。每个圆圆的按键上,都标着:1 2 3 4 5 6 7(哆唻咪发嗽啦西)的音符。
凤凰琴▲
爸,左手手指头一个按下去一个抬起来,轮流按着圆圆的琴键,右手拿个小竹片来回拨拉琴弦,体积小巧、构造简单,看着不起眼的东西,却发出了悦耳的铮铮声。
弹凤凰琴▲
爸边弹边唱:
“云儿飘在夜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来了大海风......”略带沙哑的嗓音、拨拉拨拉的琴声,回荡在屋里屋外。我知道这首歌叫《渔光曲》是早些年的电影插曲。
爸还会吹箫。箫,比笛子粗些、长些,看起来比笛子大一号,是竖着吹的。
箫▲
悠悠的箫声有些悲凉。
“爸,这曲子听着怎么有点儿难过?”我不解的问。
“这是《苏武牧羊曲》,苏武是西汉大臣,被派出使匈奴,匈奴把他关在地窖里逼他投降,苏武不从,就被流放到了北海。北海就是你妈倒卖打火石的时候去过的,现在叫“武威县”的地方,逼他放羊。寒冬腊月没吃没喝,苏武饿极了就撕下一块身上披着毛毡子吞下去,渴了就捧起地上的雪吃。他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十九年呐!可苏武就是不投降!”。
苏武牧羊▲
苏武的故事让我有点儿难过,再也不想听这支曲子了。我宽慰自己,苏武是被匈奴逼迫放羊,爸是自愿为自己家放羊,苏武是远离家乡,爸是天天在家,虽然都是放羊,爸是快乐的。
的确,爸是快乐的,我们也是快乐的。
有的时候,爸还会给我们讲俚语、谚语、歇后语,数学、珠算、地理、二十四节气,孙子兵法三十六,他想起啥讲啥。
那天,爸讲儒家代表人物有孔子、孟子、荀子......;道家有老子、庄子、列子;法家韩非子时,二姐,趁爸喝口茶水的空档插话说:
“张家有夫子、娘子、厨子、老妈子;李家有胖子、瘦子、秃子、小矬子。”说完手捂着嘴嗤嗤的笑。
我看见眼前的饭桌,接茬说:
“咱家有桌子、凳子、箱子、碗架子;羊家有公子、母子、羔子、二尾子。”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人’!”二姐又挑我的刺的说。
五月初五端午节,爸给我们讲屈原忧国忧民、忠贞不渝的情感,和他的长篇抒情诗《离骚》里的诗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二姐听到诗句里出现两个“xi”(息、兮)音、看见刚上桌的粥、菜很素,接过话茬借题发挥的学着说:
“米粥‘稀’拌粉条‘细’,没肉吃呀很馋!”,
这时妈端来大饼子,听二姐抱怨“没肉”,看着爸说:
“吃东‘西’得买东‘西’,老妇没钱难买!”(爸,掌管家里“财权”钱把的紧,不多给妈,妈常有不满)。
大姐听妈说“钱”在个敏感的词儿,赶紧接下句:
“比往‘昔’已饱腹‘兮’,知足常乐勿贪。”
几个人接的诗句连起来就成下面这样的了: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屈原的诗。
“米粥稀拌粉丝细,没肉吃呀很馋!”二姐说。
“吃东西得买东西,老妇没钱难买!”妈说。
“比往昔已饱腹兮,知足常乐勿贪。”大姐说。
我见二姐伸手拿大饼子,忙说:
“手不‘洗’吃会拉‘稀’,肚里还长蛔虫!”
“讨厌!饭桌上说这么恶心的话!还让人吃不?真烦人!”,二姐抱怨,还不忘反击我:
“你说的不押韵!”
爸饶有兴趣的眼看着屈原的诗,被二姐带上了“岔道儿”,在一旁乐着说:
“别打岔!”
全家人在一片“xi、xi”中开饭,很是有趣儿。
爸,还讲蔡文姬、王安石作的胡笳十八拍,有些我都听不懂也不爱听。妈,尤其不爱听蔡文姬思乡离子的凄楚故事,我和姐姐们,都爱听爸讲《三国演义》里的成语故事,什么舌战群儒、草船借箭、火烧赤壁......,爸讲的有声有色,如同说书,他讲的带劲儿,我们听的也很有兴致。
爸高兴的时候还偶尔吹吹自己、说说大话,什么:
“国内国外、省内省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公元前500年后300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话妈听的次数多了就说:
“吹吧!”妈接这话茬儿逗得我们哈哈乐!爸也跟着一起乐。我们都知道爸又在夸大、诙谐的自吹自擂了。
我喜欢看爸吹嘘时的样子,像个狂妄自大的“大孩子”。爸虽然没有向他自己“吹”的那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在当时,学习知识的途径狭窄、书的种类稀少、获得不易的情况下,能像爸这样宽泛、深入的掌握当时人们并不了解的知识,实属难得。在幼小的我眼里,爸虽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才子,可也是被我们问不倒、难不住的“小百科全书”,我为爸感到骄傲。
爸在外游历了一大圈儿,经历了艰辛的岁月,悟出了人生的道理,放下了实现不了的宏大理想,变的更加务实且随遇而安。爸满足于眼下的生活状态,我也喜欢这种其乐融融日子。也许,这就是爸退职前想要的惬意生活吧。
随着身体的好转,妈又继续操持着家,帮爸喂羊、挤奶、刷奶瓶……。妈,看到爸有了他爱干的新营生,有了稳定的收入,心情也渐渐地好起来。有时高兴了也会唱: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
“二呀么,二朗山~,高呀么高万丈~......”这些老歌。
二哥也受到“感染”偶尔也能哼几句: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的病情似乎轻了些。
妈还养了一盆朱顶红花,常给花浇水施肥,怕花冷着、热着。每天从窗台搬到炕上,从炕头儿搬到炕梢,追着阳光挪来挪去。花也不辜负妈的精心照料,竟然在白雪皑皑的冬天里,奇迹般的开出了艳丽的朱红色大花,每朵小花都背靠背紧密的围城一圈盛开着......。
朱顶红花▲
爸、妈,带着我们开始了崭新、积极、自由的生活。他们曾经的吵架,已经留在遥远的大西北,后来我也不记得他们吵过什么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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