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沟往事
杨庆华
乌苏沟在沙通线上,地处燕山和内蒙古草原的过渡地带,静静的伊逊河从它身旁悄悄流过,至此就进入庙宫水库了。翻过乌苏沟,过牛肚子沟后,再向北不远,起伏的山峦戛然而止,像乐曲由激烈昂扬转入轻柔舒缓,随之就进入冠之以浅山灌丛草原区的四合永镇了。

四合永是39团机关驻地,而我们连就驻扎在乌苏沟。连里新来了宣传股报道组的写手陈爱成,他是受命到我们连驻点的,连里安排他与我同住一间房。初识爱成,感觉他清瘦、精明,还有点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味道。慢慢熟悉后,知了他来自湖北天门 ,乃久负盛名的文化之乡 ,陆羽的《茶经》即源于此,近代有着“五里三状元,一巷两尚书“之美誉,它还是民间曲艺“碟子曲”、“三棒鼓”的故乡。天门素有侨乡之称,百多年来,市民足迹遍及世界,故开内地风气之先,人杰地灵,文脉悠长。
爱成应届高中毕业入伍,爱好文学,文笔绝佳。我俩性格相投,兴趣一致,嗜烟如命,形影不离。记得当时《人民文学》等文艺报刊尚未复刊,文化生活枯燥贫乏,我们常常津津乐道于《金训华之歌》、《艳阳天》、《金光大道》等,以及传看一些小说的手抄本。有一次爱成去团里交稿,带回一首手抄诗,我还清楚的记着全文:“父母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已红遍,江山靠谁守?业未修,鬓已秋,颅驱倦,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东流?熟读红楼遗千古,射影封建王诸侯,历来忠臣多逆子,惟知宝黛入神州”。据说是毛主席所写且还未发表的,大家争相传看,甚是惊奇。不久,这诗不知咋的就到了领导的案头,说是谣传。于是团里派人来调查,爱成一口担承下来,并未累及他人。那年那月凡遇此事躲之不及,可他全然不理会是否祸起萧墙受个处分什么的,把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其品格令人肃然起敬!其实他与我们一样,仅仅只是一个传看者,大家为爱成“造谣”捏了一把冷汗,虽然以后此事不了了之,但爱成的为人、爱成的胸怀,构成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
1975年初夏, 保卫股一干事来连队兜了一圈,希望出一篇如何搞好保卫工作的经验材料到师里交流,任务交给爱成。为了取得第一手材料,他分别找连队所有干部和部分战士深入交谈,发现没有什么突出的典型事例,遂提出是不是再到其它连队调研一下。那个干事不同意,表示非得在四连找典型。爱成感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生性不愿闭门造车搞假东西,将其顶撞了回去。那干事不肯罢休,反映到团机关,于是爱成受到宣传股批评。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不编造没有影子的东西。无奈之下,那干事亲自上阵操刀,炮制出一篇美文,完后指导员到全师保卫工作经验交流会传经。会后,连长看了文件材料,寻思与连队工作大相径庭,风马牛不相及,于是发怒,于是与指导员发生口角并扭打,搞得师团领导都上门来断是非…… 从此,爱成的执著直率在我心里竖起了一个标杆。

1976年春,我退伍时,从乌苏沟刚上送行的敞篷车,爱成气喘嘘嘘地从四合永赶来了,塞给我一条“墨菊”的烟。车开了,他跟在车后不停地辇,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在以后的日子,我们鸿雁传书,互诉衷肠。然后是他退伍回乡,我嘱他来汉一聚,他未如约而来。我失望,我伤感,我最想见的人为何路过武汉而不见我,是怕给我添麻烦吗?百思不得其解。回头细想起来,这就是爱成,血气刚强也。以后若干年,由于各自忙于工作、家庭,通信渐渐少了起来,以至后来音讯全无了。
2006年冬,我学车路过天门,想找他一聚,经打听,说他已去了天国……我心中满满的悲恸、失落和不安。十几年来,每每计划寻到他的坟前,与他说说知心的话,总因故而落空……
人生会遇见许多的人,经历许多的事,可而今我好像行在歧路口,辨识着来路与去向,我四处张望、等待、徬徨,我似乎逐渐明白:缘在天成,分在人为。爱成以其诚,使我们今生有”缘”,可”分”的维系,靠的是感恩和修为。我惭愧没有他做人的敞亮胸怀,没有他为人的执著执率,更没他七尺男儿的血性刚强。人生苦短呵,以诚而感人者,人亦以诚为应,然也。
感念爱成,故述往事,思来者也。
2018.11.23于武汉
本文原载铁道兵公众号第2018-409-3期
槛外人 2024-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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