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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丹县城
时间:1956年
地点:甘肃省山丹县
1956年国家开发大西北,鹤岗市矿务局接到支边任务,爸积极报名,加入了支边干部的队伍,前往甘肃省山丹县,参与扩大山丹县“平坡煤矿”矿区工作。爸的工资待遇,由国家干部18级的89元,提升为16级的126元,与当年15级(127元)的副县级差一块钱。
爸报名支边原因有两个,一是工资的大幅度提升。家里除了要供四个孩子念书、还要给另一个孩子治病(我二哥有癫痫病,也叫羊角风病,从小学三年级开始长期休学),这高出的薪水对爸太有诱惑力了。其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直都爸追求的目标,生长于东北的他,要去看看祖国大西北的面貌;领略华夏文明重要发祥地的风情;观赏古丝绸之路张掖的丹霞地貌;了解武威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他要看看山外的山。
爸心中的甘肃,有悠久的历史、厚重的文化底蕴、丰富的矿藏、淳朴的民风......。这一切都是爸渴望见到的,并想把他所学的知识和全部的精力都释放到那里,好好地干一番事业。出发前,爸很是兴奋,跃跃欲试,脑海里浮现出了美好的愿景......。
除了十九岁大哥留在吉林师范大学读书,我们姐妹三人(我已经两岁)和有病的二哥-敏光,跟着爸妈和支边干部的队伍,经历了漫长的旅程来到了甘肃省的山丹县城。
山丹县,位于西北河西走廊黄河以西狭长地带中部,

河西走廊▲
是古丝绸之路重要驿站张掖市的东大门。若沿着铁路再向西北方向270公里,就到了现在的卫星发射基地-酒泉了。
山丹县三面环山,属于高寒半干旱气候。除了偏僻荒凉人烟稀少,更令人不安的是,地处祁连山地震带中段的地震带上,县境内及周边地震活动频繁形势严峻。

山丹县胭脂山▲
在我们到来的前两年(1954年)曾经发生过7.2级的大地震,窑洞、房屋倒塌3千多间,47人遇难。
山丹县的实际情况,比爸想象中“丰满”美好的甘肃,要“骨感”苛刻、险恶的多。贫困落后的程度令人惊讶,连牛拉的粪,都被当地妇女跪在地上,用双手搂着抢了。抢牛粪不是为了给庄家地施肥,而是把牛粪晒干了当烧柴,做饭、烧水、取暖。
山丹县城里的建筑▲
现实与想象的巨大落差,让爸始料不及。尽管如此,爸还是义无反顾、兢兢业业地投身于煤矿扩建工作中。
(二)妈的模样
时间:1957年
地点:山丹县城
妈生我较晚,我记事时大约三、四岁,妈已经四十四、五岁了。
妈身材单薄个头小,皮肤略黑,面容消瘦,眉眼俊俏,目光柔和而深沉。
印象深的是妈的两只与别人不大一样的脚。妈的大脚趾斜着罗压在二三脚趾上,大脚趾关节上的大骨盖,是妈小时候姥姥强迫她“裹小脚”
旧中国对妇女-缠足▲
被妈一次次偷着放松形成的,长大后就成了这种怪样子的“半大脚”。走起路来大脚趾不能完全着地,鞋的脚掌两边被撑宽变形,怪怪的。
妈爱干净,夏天喜欢穿高领儿、偏大襟,带“蒜莫疙瘩”盘扣儿的月白色中式布衫儿,
中式上衣▲
下身穿灰或蓝色裤子,脚上白袜和黑色尖口儿布鞋。梳子蘸着用柳树皮泡成的有粘性的水,把头发梳的光亮顺贴,一丝不乱,挽在脑后盘上个发髻,看起来清清爽爽利利索索,很是俏皮。熟识妈的人以及亲戚邻居们,都认为妈是个端庄聪慧、气质不俗,且有主张和内涵的的女人。
(三)夜闯会场
时间: 1957年
地点: 山丹县城
我最初的记忆家已经在山丹县城了。那年二哥18岁,大姐12,二姐9岁,我3岁。
一天晚上,我睡梦中被妈从被窝里抱起来,我迷迷登登软软塌塌,任凭妈给我穿衣服。
妈背上我,带着二哥、大姐、二姐出了门。
我在妈的背上时睡时醒。朦胧的月夜中,我看见土路上有几个黑色的影子跟在我们身边,影子随着我们的脚步晃动着,我们快走它就快跟,我们拐弯它也紧随,步调一致,一步不落,当我们走到路灯下时它就缩短,走过了有路灯的地方它就变长。二哥和两个姐姐拖拖拖地跟在妈的身后连跑带颠,可那几个黑影就是紧贴着甩不掉,吓得我不敢抬头看它们。
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来到县城的一个大礼堂门口,我从半掩的门缝儿看见有些人坐在长条板凳上,爸披着蓝布面儿、黄毛领的大衣,也坐在里面第一排,正听一个人讲着什么。
吱~~,关着的两大扇老木门被妈费劲地推开了一扇。
“老刘!老刘!!都十点多钟了还不回家呀?!!”妈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声大的惊人,这声音在大大的、空荡荡的礼堂里产生了回响,好像也在帮妈喊“回家呀!回家呀!”。里边顿时没了动静,十几个脑袋齐刷刷转向门口,看着我们,爸也看楞了。
妈背着我站在门外,见爸坐在那没有动的意思,就跨步迈过高高的木门槛儿,二哥和大姐、二姐紧抓着妈两边的衣角,跟着妈,跨过高高的门槛。
木门槛▲
妈大步走到爸跟前,一把抓住了爸的衣袖,不容分说就往外拉,爸硬是被妈拽了出来,爸也就顺势跟着妈回家了。
第二天,各个科室就议论开了~!:
“你是没看见呐!昨天晚上刘科长的老婆带着一帮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刘科长拽回家了!”
“哎呀!恁是没堪减呐!(你是没看见呐!)六可章那捞破,邪乎了恨!(刘科长那老婆,邪乎的很!)坐弯上,咬不使塔们酿儿激个赖招捞六(昨晚上,要不是她们娘几个来找老刘),还不知道寄颠采能仿窝焖留下赖的认,会甲呢!”(还不知道几点才能放我们留下来的人,回家呢!)
“啧啧!看看人家老娘们儿!个子不大,可真够闯的!”
“刘科长的婆姨(老婆)胆子大的哟!哎~哎!昨个儿夜哈里头带着一群娃儿闯会场嘞!……”
一时间,从东北、河南搬来支边的人、当地的人,交头接耳的传话中有了新内容“刘科长‘家里头的’昨晚上……”。
事情被越传越大,妈也被传成非同一般的婆娘了。
其实,爸、妈,以及矿上的大部分人,对这一段时间搞的什么“反右倾运动”,都很反感。爸下班后被留下来“整顿”都有好几次了,每次回到家爸都很烦躁。那晚,妈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带着我们兄妹把爸拉回来。后来听说,在那次全国性的反右倾运动中,各地都有不少的技术人才、业务骨干被打成了“右派分子”。爸性情耿直率真,不会见风使舵,用妈的话说爸“死犟!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爸的犟劲儿和不会说违心话的秉性,在当时差点儿被扣上右派分子的帽子。
(四)家搬平坡
时间:1958年
地点:山丹县平坡矿家属区
来山丹县一年后,矿上为支边干部们修建的住房盖好了,家从山丹县城搬到了几十里开外的平坡矿区。
平坡,是对应高坡、低坡而得名的。家属区建在几块错落的平地上。房屋前面的空地是斜坡状的,越往前越低,下几个台阶脚下的高度就与另外一片房屋的屋顶平齐了。就连“茅楼儿”(厕所)都只能建在房子后面的半山腰上。去一趟茅楼儿,得走过三排房子到后面的山脚下,再登上20多级石头高台阶,才能到半山腰的茅楼儿。如果尿急的根本就憋不住,因此,家家必备尿桶。
(五)妈的“小尾巴”
听吗说,我出生时候个儿特别小,连接生婆都惊讶的脱口说:
“呀!这孩子咋还没猫大呢?听这哭声,跟小猫叫似的!”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食物还很匮乏,妈怀我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导致我长的很小,连哭声也是有气无力。我出生那天特别冷,妈把我搂在她被窝里暖着,这一楼,我就黏上妈了,都两三岁了还整天抓着妈的衣角,跟在妈的屁股后面寸步不离,二姐说我是妈妈的“小尾巴”。在家里她不叫我的名字,小尾巴小尾巴的呼来喝去。
妈原本是有工作的,好像是当保管员。因为二哥常犯癫痫病,会不定时的且毫无征兆的摔倒在地抽搐,身边没人不行,我又离不开妈,呜哇哭叫着不肯去幼儿园,无奈之下,妈放弃了工作。为了挣点钱补贴家用,妈趁着爸下班在家,傍晚到矿工宿舍收矿工们的衣服、被子拿回来洗。
下井的矿工▲
妈总是能比其他人收的衣服多,因为妈洗的干净,矿工们愿意把衣服留给“刘科长家的”洗。
妈每晚出去收衣服的一个多小时,都是我最难熬的时刻,心里不停的念叨:
“妈!快点儿回来吧!妈!快点儿回来吧!”真的是一会儿也离不开妈的“小尾巴”。
那个时候,家家都穷,每天只吃两顿饭。记得,有一天,妈坐在小板凳儿上,面前一大盆黑水和泡着的湿衣服,她俩手按在搓板上来回搓,发出刷、刷、刷的声音。我趴在妈的后背,下巴颏垫在她肩上,嘴里吭唧着:
“饿了~ ,饿了~”。
“等着啊,妈给你做好吃的。”妈起身冲了冲手,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鸡蛋打在碗里,又掏出来一把面粉,还捏了点什么撒上,用筷子咵跨咵的挑打着。我前前后后的围着妈转,焦急的等着吃。
滋啦~,锅边儿泛起了黄白色的小泡泡,不一会儿的功夫,面糊就鼓成了个大的面气泡,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妈用锅铲一翻,变成薄薄的饼饼,我迫不及待的张着嘴,口水流出来了。
呼~呼~,妈吹凉蛋饼儿塞进我嘴里。
“嗯呀!真香啊!太好吃了!”从那时起,我知道了鸡蛋饼儿的味儿,妈做的鸡蛋饼儿最好吃!
我很快吃光了,抢过碗来,伸着舌头,舔碗底儿里的渣儿渣。
我吃饱了,妈妈又继续洗衣服,我黏在妈的身边玩洗衣盆里的水,耳边传来“咕噜~,咕噜~”声,这声音是从妈的肚里传出来的。
矿工的衣服、被子很黑,得投洗很多遍,需要使用大量的水。妈领着我到远处街边的水站挑水。
妈用两只手,扶着肩上的扁担,迈着小步走得很快,大大的水桶把扁担压的弯弯的,桶底儿快蹭到地面了。水桶随着脚步颤颤悠悠,水,从桶边儿上溅出来,在回家的路上留下了一溜儿、一溜儿的水印儿。我追着、跳着、踩着水印儿跟在后面,妈放下水桶抬起胳膊,用袖子边擦脸上的汗,边回头等我。
现在回想,妈才一米五几的个头儿,体重才八十多斤,又是双半大脚,当时饿着肚子,是怎么咬着牙把那一担水挑回来的?!
妈除了给矿工们洗衣服,冬天还去大菜窖摘“菜耳子”,就是把储存的大白菜、包包菜(圆白菜),烂了、蔫巴了的黄叶摘掉。偶尔还会挑选一种黄中带红,又酸又硬,熟透了才有点儿酸甜的小个儿红肖梨。妈在冰冷的菜窖里一干就是一个冬天。
比起摘菜,我更愿意妈去挑梨,那时候没见过什么水果,也没听过“水果”这个词儿,零食只记得有果单皮、柿饼子。
“妈!早点儿回来!”是从早上妈刚一出门,我嘴里哭喊出来的话,这句话在心里一直喊到傍晚妈回来。
按规定,“挑梨工”每天每人只允许在衣兜里装几个梨带回家。可是妈和挑梨工婆姨们的大棉袄兜儿的衬里子都是漏的,很多梨跑到棉袄底边一圈,坠着。看门的老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戳穿,为此,妈和挑梨的婆姨们都很感激他。
我爱看姐捏着妈脱下来的棉袄底边儿,一倒,梨一个个滚到炕里的那一刻,我不去拿梨,却扑到妈跟前抓紧妈的手。妈的手冻的紫红,指头关节大,有点儿伸不直,每个指尖都有长长短短的小口口,和一点儿、一点儿已经发黑了的血迹,缠着的布条已经由白变黑了。尽管妈的手凉凉的、麻麻扎扎的,可我还是长时间抓着不放松。妈回来了,我的心就安稳了。
(六)寻灰灰菜
时间:1959年-1961年
地点: 煤矿家属区
1959年-1961年是自然灾害之年,那三年,老天暴虐百姓。我国大部分地区粮食减产,有的地方竟颗粒无收,粮食紧缺到了极点。灾情轻的地区,成人每天半斤粮食、小孩减半,再无其他可食之物。这点儿粮食,文职工作的人还能凑合,可干体力活的农民、工人就远远不够吃,灾情重的地方就更惨了。甘肃省政府号召人们吃代食品——草籽,填肚子。
庄稼连年歉收,使得曾经繁华的街道变得人物萧条市井空,仅有极少的交易大多也是有点儿家底子的人家,翻箱倒柜找出些值钱的物件儿来偷偷换食品。基层的百姓饥饿成群,面黄肌瘦有气无力。有的人看似胖大实是腹水浮肿,是因为营养不够代谢不好造成的。有的人腹胀如鼓,青筋弯弯曲曲暴凸在肚皮上像条条蚯蚓。小腿一按一个坑,好久不回弹复原,看着让人揪心。有的人实在是饥饿难耐,就吃一种“观音土”也叫高岭土来填肚子。
高岭土▲
这种土虽有饱腹感,但没有营养,食后腹胀拉不出屎来,若吃多了就会被憋死。
人们饿“绿”了眼睛,看见什么都像吃的,盛夏满城的树上看不见一片叶子,树根、树皮都被人们扒光当成食物来充饥。
砍树皮的人▲
一眼望去那些光秃发白的树干令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据有关部门不完全统计,自然灾害那三年,全国因饥饿死亡人数保守说也在1000万以上。当时人民日报点名批评了甘肃省省长瞒上欺下谎报政绩、饿死了不少人的事。在天水市,就发生过一起震惊百里的事件。邻居发现一户人家接连多日无人出入,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便报了警。当人们推开他家门时,一幕憾人魂魄、催人泪下的惊人场景出现在眼前,一家七口人,七口人啊!全部被活活饿死在屋里的炕上、地上。据邻居说:
“前些天还听到过这家男人不允许娃儿们出去乞讨,有气无力的阻拦声,后来在他婆姨的哀求下他勉强同意了,可不知娃儿们为什么没出来,也许是想出来时已经无力起身了。”
真不知是因为这家父亲的“铮铮硬骨”宁可饿死也不许孩子出来行乞、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还是瞒报灾情的省长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好大喜功,为了保住乌纱帽于民生而不顾的私心?或是基层干部没尽职尽责及时救助的失职?使得这一家人在绝望恐惧痛苦的挣扎中憾然离世!难道一些人没了良心了吗?!还是顾不上?可事实就是如此的冷酷!好在我爸有个科长头衔,待遇比普通工人农民要好点儿。我家人虽然没到吃草籽的地步,可也是整天饥肠辘辘,妈经常饿的眼前发黑、头晕腿软。粮食不够吃,妈带我和二姐(大姐住在学校不常在家)出去采野菜充饥。
平坡矿家属区附近的灰白色山上怪石嶙峋,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怪石嶙峋的山▲
山下是出泛着白花花盐碱的不毛之地,
盐碱地▲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一片荒芜,了无生机,山脉、沟壑、酷似恐怖的地外星球。
山脉.沟壑▲
平坡年平均温度仅为1°,几乎没有夏季,除了三个月的春季,就到秋冬季了。由于没有植被,刮起大风来就是沙尘暴,黄沙弥漫遮天蔽日,沙粒打在脸上挺疼。
沙尘暴▲
人们的日常装备少不了帽子、头巾、风镜。在铺天盖地的昏黄风沙中,人只能倒退着行走,耳朵、眼睛 、鼻孔、嘴里全有沙子。
平日里山上本就稀少的,一撮儿、一撮儿生长着的名叫“羊胡子”、沙葱的绿色细小野葱,
“羊胡子”小葱▲
沙葱▲
大风过后也寥寥无几,漫山遍野只剩下了一簇一簇的骆驼草。
骆驼草▲
这种草耐旱,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和自我保护能力。它个子不高但枝条坚硬且浑身长满了刺,是为了防范动物们的吞食它。也就只有骆驼在十分饥饿的时候才把它当食物来吃,因此得名骆驼草。
骆驼▲
没几天的功夫,附近山上的羊胡子、沙葱也被人拔光,腌成了咸菜储备起来。妈只好带我和二姐去更偏远的地方,找一种二尺来高、叶型微圆、叶面上有一层银灰色细小颗粒的灰灰菜。
灰灰菜▲
手松松的抓住灰灰菜枝条底部往上一撸,一把叶子就采了下来。用开水把恢恢菜叶儿烫了,掺到杂面里蒸馍馍吃。
尖叶的、背面是紫色的灰灰菜有毒,被 误采了回来,妈吃后,脸、腿浮肿了好几天。因为妈吃的是掺了恢恢菜的馍馍,给我们吃的是没掺恢恢菜的馍馍,只有妈一个人吃中毒了。
妈为了采野菜没少吃苦受罪。荒草地里有一种叫草蜱子的小虫,专门吸人和动物的血,还传染疾病。
草蜱子▲
草蜱子吸血前,身体只有小米粒般大小,吸血后身体膨大到2厘米多。
草蜱子吸血前后▲
有一次,草蜱子钻进了妈的头皮里,被咬的火辣辣的疼。妈顺着痛点摸到了它吸足了血后的胖大身子,不假思索的拔了下来,草蜱子细细的脖子被拔断了,可是它小小的头却留在了头皮里面出不来,它叮咬时分泌的毒素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导致妈的头和脸肿的像个大西瓜。这小东西的毒素还真是了得! 妈被它折磨了十多天,痛苦至极。打那以后,妈再也不让我和姐跟她去采野菜了。
那一时期,每到星期天,家里炕沿上就坐满了十八、九岁的年轻矿工,这些人都是爸从东北、河南等地招工过来的大小伙子。有时候炕沿上坐不下了,就坐地上小板凳儿。这些矿工没有别的去处,也没有什么爱好来打发休班的时间。他们不识字,就愿意来我家听爸讲天南地北的趣事儿和知识。那一双双懵懂求知的眼睛、一张张残留着煤黑的憨憨面孔,和渴望了解更多知识而不愿意离开我家的神情,让爸每次都讲的口干舌燥。表面上,爸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可当他们走后,爸神情黯然叹着气说:
“唉!这些孩子将来......。”便陷入沉思,很少说话了。
妈在旁边喃喃的说:
“主啊! 保佑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吧! ”
爸妈说的话我并不太懂,可直觉告诉我,这些人将来的井下生活会很苦。
爸妈的忧虑不是没道理,他俩都太了解井下工作的危险性了。五十年代初,全国解放还没几年,国家财力匮乏,矿井的设施都是解放前遗留下来的陈旧设备,懂技术有经验的人少之又少。井下瓦斯爆炸、巷道塌方事故频发,工人的安全得不到有效的保障。每当听到尖利的警报声,就知道井下出事故了!那嗡—— 嗡—— 的响声令人心惊肉跳。很快,出事故的井口便传出哭天喊地撕心裂肺的嚎啕声。那场景是任何人都害怕看到的,可又是难以避免的。
每逢过大的节日,妈就把平时“紧”(节省)出来的白面拿出来,给来家里的矿工们做疙瘩汤吃,他们吃的疙瘩汤里不放灰灰菜,妈怕这些孩子们中毒。
二姐不愿意他们来我家,我也学着二姐的语调说:
“讨厌,又来了!咱们家好不容易攒下点儿白面,让他们一顿就给吃光了! ”
“嗨!他们的家远,再说,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去,都是些回不了家、见不到父母的可怜的孩子,来就来吧。”也许,此刻妈联想起了只身在长春念书的大哥,叹着气,无奈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