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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红霞散文的文学力量
呼岩鸾
在南岭以南海边围岭山下读女作家包红霞的《走进甘南》,回忆着我三十多年前在甘南州亲经亲历的生活,感觉到异常安慰和幸福;犹如向一位旧地来的友人,打问那地方熟人近况与山川变迁。1964年我来到甘肃,第二个春节是在甘南州首府合作镇过的;前后三年我在临潭县的羊沙公社,汪家嘴公社,流顺公社工作与劳动。1970年至1980年,职业关系经常到甘南州短期工作,对甘南所有的县份都有深刻的印象。曾经,我枯坐在舟曲白龙江边,一位老农夫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洗净的白萝卜送到我手里;迭部铁尺梁下腊子口一户藏胞用炭火、腊肉招待我一个寒夜……回忆的依稀场景和包红霞的文字信息交融,恍如一个亲切的梦。
包红霞作品是严肃文学,令人产生深度联想。读罢《走进甘南》,我不由想起了文学理论的一个著名命题——艺术生产与物质生产的不平衡性,这个由马克思主义学者提出的论点也得到了资产阶级学者的认同。文学艺术与物质技术并非正相关,经济发达的国家和地区,文学艺术并不一定发达,而经济落后的国家和地区,则出现了文学艺术繁荣的局面。世界范围内此类例证比比皆是;在中国改革开放后的新时期,经济发达的东部和相对落后的西部也凸显着这种负相关差异。包红霞的工作地舟曲与她涉足的甘南诸县,都是所谓不发达地区;每县都有一个或几个有实力的作家与一群写作者,存在一个或几个文学刊物。而东部大城市或特大城市一个区或一个街道办事处的行政小单位,其经济规模与人口数量,相等或超过甘南一县,但辖区内鲜有作家或作者,也不见一份文学刊物。包红霞与类似情况的作家,其作品并非缺少文学质地,实际缺少的是经济支撑下的炒作。
不论是古老的写实主义作品,还是最前卫的后现代主义作品,其文学价值最终取决于它们有没有感动人心的力量。包红霞《道保与黑蛋》:
不大的风撩拨着额头的头发,仿佛又撩拨着我的记忆。八岁时打麦场上的图景又浮现在我的脑际,耳边又回响着八岁的童音:“道保哥,人家说我黑我丑我有疮,长大了送都没人要,没人娶我做媳妇!”“谁说的?没人要,我要,我娶你做媳妇。”
这纯真无邪的童雅语实可催人泪下,验证了心理学家皮亚杰所言“童年思维”对客观世界感觉的真实性与可靠性。包红霞接受了这份未受成人社会污染的童年思维的伟大馈赠,她的作品才可靠地表现了真实人间,让人的感情即使在麻木疲惫状态下也能颤动起来。
《走进甘南》是广义大散文作品,按文体说有一般意义的散文、散文诗、特写、杂文、游记、速写、随笔等;似可分作人物叙事、议论说理、山水抒情三大类。
包红霞散文的最好成绩是人物叙事。我约略统计,《走进甘南》及以后发表作品中的人物,有七八十个,每个人都有故事,形象饱满,栩栩如生得使人过目不忘。这些人物时代跨度较大,有些已走进历史且走远了;大多数是新时期的现实中人。每个人的不同遭际,构成其文学形象的核心和叙述主轴,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当下社会的某些本质特征与走向脉线。他们不是向壁虚拟出来的,而是和作者血肉相连的亲人,心灵相通的师友;或是偶然路遇但给她一记猛烈震撼的陌生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社会底层劳动者,各有各的痛苦与幸福,足履也不尽一致;但他们在体制的同一层平台上形成了共同的品格:勤劳、善良、谦卑、朴实……人类最美好最应该保持与发扬的崇高道德,在他们身上应有尽有。妈妈与婆婆对儿女的农业宗法社会遗珍的特殊方式的厚朴大爱,可能是伟大母性给时代的最后返照。堂叔的艰辛劳动是为后代人较好前途而拼命的自我牺牲行为。老韩老师的师德在当代已属稀有但还活在他培育出的学生心上。包红霞的人物大都有着不幸、挫折甚至失败的结局。如表姑桃平、戴家泉的寡妇、民工厨师、打零工的大学生、月娥、像麻雀进城一般的农民工老吴、街巷捡垃圾的女人……他们生活得很糟糕,他们贫穷痛苦的原因很多,但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他们的善良。毕竟,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是先机懂得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复杂内涵的人。正如恩格斯断定,人性恶是物质财富发展的动力。良心未泯始终是财运亨通或仕途得意的障碍。《与死神擦肩而过》中的那个藏族小伙的道德担当与晶莹爱心,在当下的物欲尘路上是可遇不可求的。包红霞总支撑着他笔下的不幸者在重轭下站着挣扎不曾趴下;她对一些劣迹斑斑或罪孽深重的人物,虽怒火中烧也给予理解的分析。之所以称底层民众是“小人物”,是随顺偏见相对于有钱有势有地位的社会“精英”而言。小人物虽称小但对社会的价值最大。小人物群体在包红霞广阔厚实的悲悯心中崇高伟大地挺立。
悲悯是包红霞散文世界最吸引人心的磁场,得到了李城、高次让等极有见识的作家们的理解和尊重。作家李城的话语以丰沛的感情包蕴透彻的理性:“如果有人能够保持足够的清醒和敏感,用悲悯的目光去感知被我们忽略的另一面,将敏锐的触角探入社会的底层,倾听那些依然处于弱势的人群的祈祷和叹息,并以明白如画的文字,将那些繁华遮蔽下的景象一幕幕揭示给我们——如果仍然有这样的悲悯者和写作者,我们还是应该表达我们的敬意,并代表那些处于生活重压之下却依然面带纯真微笑的人们致以谢意”。李城是说给包红霞听的。女作家包红霞由于她的代表被悲悯者发声的文字,完全担当起这些绝非虚誉溢美的敬意和感谢。
包红霞的议论说理散文,散发着的不是迎合时下小市民味蕾的缺油少盐的心灵鸡汤的温软滋味;她宏大的指向在言说醇厚中不失尖锐,负载着唐代大散文家韩愈“文以载道”和大诗人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正统文学主张。包红霞不尚空穴来风,善于以一事说一理,欲作补察时政之用。《眼泪迷惘看“农村”》,眼溢泪水辨理更明,为农村寡妇及子女备受摧残伸张正义。《两棵树》,长官意志移栽树树必死,以树之死查社会危殆之象。《农家乐乐了谁》,人到农家乐不能只是乐一乐,包红霞看出农家乐已成腐败分子的隐蔽乐园。包红霞的议论散文,不但议论物质财富上的贫富悬殊,还隐喻了精神财富上的贫富悬殊。与前者相反,富有者精神上贫穷,贫穷者精神上富有。一座社会金字塔塔基上丰富的精神,承载着塔尖上那一点物质。这座金字塔自阶级分化后即已建起,社会改造者皆欲改造,反倒愈加金碧辉煌。包红霞文字不论怎样坚固内力,亦只能勾勒其形。
包红霞的山水抒情散文具有亲和力,能把人拉进山水再请进山水。因为她把山水当做自家山水融入胸次,如数家珍话家常款款道出。甘南山奇水险,细观奇险后又能见到静柔温顺;还有古朴风俗,民族宗教文化;或有人猎奇穷搜以哗众,或有人谈玄说诡以脱俗,包红霞则是见怪不惊纯粹到只剩下熟稔的审美了。藏传佛教郎木寺的神秘,藏胞朝水节的远古神话等,在包红霞眼中,都和舟曲土桥村那样点缀着人间烟火。玛曲黄河不起巨浪的异态,拉尕山蓦然惊现的红叶,岷山铁尺梁对历史与山川寸缕不遗的丈量……包红霞散文确也又能让人看见天下难得一见之境。一些人把散文诗弄成云里雾里的主管滥情,包红霞《童年·老鹰·狼》却把鹰狼的翅影爪痕变成诗意掠过小女孩的眼睛。
而且包红霞关于美景中不忘牵系环境保护与生态文明的山水最大之事,她在《白龙江的眼泪》中替横遭破坏与污染的美丽大江说话,作出已得见证的预言:“时间是有重量的,总有一天上帝会替她说话,让人们受到惩罚的。”
2010年8月8日的舟曲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催生了包红霞报告文学集《悲情舟曲》,《走进甘南》里的劳动者成了受难者,苟活于泥洹的小人物成了拔苦救难的大英雄。《悲情舟曲》中的行文方式非同寻常篇幅长短不一的叙事散文,其真实性达到了触及可感泥沙俱下的信度。作家汪渺和王力肯定了《悲情舟曲》的意义远大于文学。是的,这是中国一隅的一章灾难史,是刻于青铜上的社会铭文。
当包红霞毫不虚饰地把生活碎片组织起来,经营成明朗晓畅嘹亮如歌的语言时,文学技巧就和生活实相圆融一体不分彼此表里了。她是平民叙事者,多以每篇二三千字的短小篇幅叙述大生活。她不屑于做小资抒情者,以自炫其技的雕琢在花盆里布置花花草草。朴素的生活要求被朴素地表现,实话实说的难度在思想上也在艺术上。对包红霞来说,文学技巧是跟着生活跑到她笔下的。《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歌声飘过我的耳际,一丝温暖夹杂着酸楚涌上我的心间。过年出远门擦皮鞋挣开春播种买地膜的钱和孩子们的学费,真实的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啊!
文字技巧至深揳入生活至于无形时,就显露了中国人民奋争求生发展的生活技巧。《爷爷的庄稼》:“他一辈子都是用犁、铲子、锄头、镰刀、连枷、碌碡 、水磨这种结构吃到五谷的”。七种原始农具像靠土墙并置一样的简单排列,叙述了一个老农夫一辈子的劳作生活历史。包红霞从原生态的生活取用原生态样式的表现技巧,这种最富表现力的艺术实践是真正优秀的文学所共有的。可是包红霞仍须锤炼语言以求更加精致,且不像时尚流行接近半步;朴素的精致能包容充实人心的圆满思想与粗糙生活的抒情。
包红霞身为1990年代以后的女性作家,她的描写甘南的以故事写成的散文,呈现了1930年代的女性作家肖红描写黑龙江呼兰的以散文写成的故事的境界,都展示了“北方人民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的“力透纸背”的力量(鲁迅语)。但包红霞比之于现代与当代女性作家,又自我占有一方由地域与教养而来的个体心灵领地。她的女性特有的悲悯情怀、慈柔心肠与细腻精微的洞察力,都施之于社会底层的不幸者,尤其是妇女与儿童。不能说包红霞只能看顾不幸者,只能说她的悲悯心最要收容不幸者。她是农村的孩子,又在趔趄着靠拢现代的小城工作生活;由此因缘,她的传统伦理意识使她对时髦保持警惕;她欣喜于社会的发展又担忧未来与过去的断裂;她的感恩大于憎恨,泪水多于笑容,又自惭于施舍之心不及施舍之力。这一切和同龄人不大相同的精神征象,都直觉地化成了她作品的微妙语境。忠诚与敬畏使包红霞由农村与小城的一员走向市场经济社会的多元时颇感觉吃力。她发表于《岷州文学》2015年夏季号的近作《我的支助生杨晓军》,又一次出现了这位当代女作家在社会转型时期特殊的心态和身影。
我读了包红霞的两部著作及未收入文集的其他作品,就和她认识了熟悉了。我和她通过一次电话,她在病中,但像她作品中的人物一样坚强乐观,祝福她很快就能健康地回到家庭、工作与文学中。我很想念甘南,但已到了不能说走就走的年纪。思想的速度高于光速,再读到包红霞更优秀的新作时,就是和那方山水与人物见面了。
2015年8月·深圳围岭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