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春天
文/王月芳
记得小时候,过完年后,紧接着还有一件使我盼望又心喜的事儿,那就是——上坟。
因那会儿年拉的长,大人们说:忙腊月,闹正月,拖拖拉拉到二月。意思年前一进腊月到年后的二月,人们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
到了二月,年味还未尽,便会有人去上新坟。越临近清明,上坟祭祖的人越多。大人们嘴里念叨着:“青杨絮儿吊吊,上坟时间到到。”我一见了杨树上的青杨絮儿吊起一串串时,就知道快要上坟了。而那时,我们不知道大人们到了坟地的心情是啥样,只晓得在坟前磕完头后,我们就能抢好吃头。
每年上坟前,妈就会买些白麻纸,剪些纸钱,再备一些上坟用的子福、西瓜、甜瓜、燕子、莲藕、小白兔、青杨絮儿,煮几个鸡蛋。你别看这些上坟馍馍,我们除了过年时能吃点白面馍,平时全吃的是玉米面馍,所以我们可稀罕坟馍哩!
上坟那天,妈将这些东西放在篮子里,爸肩膀扛一把铁锨,手提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大半瓶子水,再放几粒小米,便是米酒。我心里嘀咕着,水里放点米,就变成了米酒!这不是哄人哩嘛!但我只敢这么想,不敢说出来!跟在父母身后往地里走。到了爷爷的坟地,只见爸爸的脸就沉了下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给我们讲爷爷生前的事。说爷爷在世时很勤劳,后来被日本人打伤了脚,尽管走路不利索了,还是不停地干活!
妈把纸钱烧完,爸在坟前倒上米酒,我们期盼的时刻到了。妈从篮子里抓出那些小馍馍往坟顶上扔。各种形状的馍馍就“咕噜咕噜”从坟堆上滚落下来,我和弟妹们争先恐后抢。抢到就往嘴里塞,也顾不得那上面已沾满了土。一阵争抢,我和弟妹们一个个小脸都成了小花猫脸了。
爸用铁锨给坟上添着新土,一锨又一锨的黄土盖住了荒草,坟头显得新了些也高了一些。爸让弟弟拿土块把白色的纸条压在坟头,到此就完成了上坟的全部程序。一家人围坐在爷爷的坟前,吃着白面馍和鸡蛋,也算是借上坟沾点祖辈的光,改善伙食哩!
过了几年,日子好过了,妈说爷爷临终时想吃一口包子都没吃上,年年上坟时,便会蒸上又虚又软香喷喷的包子。等我长大后,再去给爷爷上坟时,就不会像儿时那么开心了。因为我知道,爷爷不在了,爷爷埋在那堆土里了。
我们这儿风俗出嫁的女儿不上娘家坟,只能在娘家屋里祖宗神位前祭拜。还有个说法:媳妇上坟,骡马成群,女儿上坟,越上越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汾南有些村庄,连媳妇都不让上坟,只有家里的男丁才可以!现在想来,那只能是他们脑子里还残留着男尊女卑的旧思想!你想想,全家老少齐去上坟,祖辈们如地下有知,该是多么的开心,也一定欣慰后辈人丁兴旺!
虽然没有见过我的爷爷,但我总觉得和爷爷心是亲的。直到几年前,在临汾三叔那儿,那天晚上,三叔有点哽咽地对我说:“月芳,你爸、你爸和你爷爷很像的。”听了三叔的话,我的泪水溢满了眼眶,我强忍着,没让它流出来,我怕三叔心里难过!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六,我奶奶去世了。在一次上新坟时,我有机会去坟地祭拜,给爷爷和奶奶不光烧了纸钱,还烧了高档家具、厨具、四季衣服的纸扎。借着缕缕清烟全都捎给了爷爷奶奶。我边烧边告诉他们,现在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二零二零年农历八月十四日晚上,我的爸爸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倾刻间如蹋了天!我知道,爸爸这一去便是永远,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和爸相见。
去年腊月,娘家有了白事,因为到了来年清明节时不过百天,开年不能上新坟,所以连给逝者烧纸带给故去的祖辈上坟,我这个出嫁的女儿,自然有了去坟前祭拜的机会。当我双膝跪倒在老爸的坟前时,泪水夺眶而出,嚎啕大哭!我这才知道,人,能隔千里远,不隔一层板。我一声接一声地哭喊着:“爸——,爸——”(我们这儿的发音是(dia))。我千呼万唤,再也听不到爸爸那声朗朗的回音:“唉——,唉——”
一个个亲人的离去,使我明白了人生苦短,应该珍惜当下。在这个春天,缅怀故去亲人,泪水不由自主的往下流,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流泪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