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里的老油灯
文/陈玉珍
老家出产一种红土。与其他地方的土质不同的是,它的黏性似乎格外大,经常被乡民们用来制作各种不同的陶器。
红土采来以后,搅拌成陶泥,在匠人的手下被重新造型,再放到窑里面高温煅烧,一件陶器便诞生了----这几乎是老家人祖祖辈辈都会的手艺。我们那个村子也因此而得名,就叫窑头村。烧出来的盆呀、缸呀,各种不同造型的器具,不分彼此,都叫“窑货”。
老油灯便是其中的一种。
它的造型简单而古朴---上部是盏形的灯头,下面是柱形的支架。里面是一根棉花捻成的灯芯。灯芯一般由家里的长辈-----奶奶掌管。她用洋火擦燃火柴,点燃灯芯,火焰噌一下就窜起老高,火光四射,炽热而又明亮。但倘若是遇上月黑风高的夜晚,灯影幢幢,夜半寒窗,那味道便会截然不同,让人不期然想到各种版本的鬼怪传说。

“快睡吧!睡着了,就啥也不想了.......”奶奶拍着我的背,困得两个眼皮直打架。一歪身,在炕上睡着了。
一个夏日的午后,刚刚下过一阵小雨。天空浆洗得近乎透明了,云彩也不多见一块。残留的水滴顺着梧桐的树杈,滴答答地落在下面的屋檐上。偶尔还会有一阵凉风经过,将铜铃一样的花骨朵儿摇得叮当乱响。胡同里,一群孩子跳跳唱唱地玩着游戏。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院子中央的磨盘边上,我正被奶奶摁着脑袋篦头呢。湿漉漉的的头发从前额垂下来,把眼前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的。我看不到奶奶从头上篦下来的虱子,却闻得见篦子上抹的煤油的味道。
“阿嚏---”我几乎要跳起来了。
“老实的---没看见头上的虱子落了一地嘛?”奶奶一边使劲摁着我的头,一边麻利地篦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这么长的头发,得费俺多少灯油噢……”她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油灯里倒出一小洼灯油来,抹到我的头上,“等明个给你剃个光头,可不就都省下啦?”
啥?要剃光头?这还得了?我怪叫一声,捂着湿漉漉的头发扭头就跑。奶奶就在后边追,她脚小,人却较为硕大,只消几个呼吸的空儿,我就不见了踪影。
我躲在二毛家的门洞子里,猫着腰,透过门缝,看她迈着一双小脚,在胡同里转悠来,转悠去,“哎呦,不省心的小妮子呀,瞎了我的灯油啊,咋不知道柴米贵哦……”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奶奶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尤其是家里的灯油,和这盏喝油的老油灯,奶奶把它们当命根子一样护着。
原因无他,那时候村子里还没有通电,更没有电灯,家里只有这盏老油灯。
那个时候的乡村,好像啥东西都紧俏得很。吃的喝的,大人们都宝贵得紧。有点好吃的,都紧着小孩子,大人们却舍不得入口。纵是这样,一年忙头却也吃不上几顿饺子。就连吃水,也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挑回来的水黄黄的,需要放到院子里晾上很久,等到水里的尘土落地,水澄清了才能喝。用来照明的家伙什,每家每户也就这么一盏老油灯。烧的灯油呢,还是父亲托了人,从镇上的供销社倒换出来的。

大人们白天都在生产队劳动,家里的活计就得留在晚上去做。一盏油灯,几乎是一家人晚上劳作的全部根基所在。于是,这掌管油灯的“大”权,便落到了主持“中馈”的奶奶大人手里。什么时候能点灯啦,在那个屋头点,一天用多少油量,便全由奶奶一个人算计好了发号施令,其重要性不亚于皇帝选妃。像我这样因为招了虱子,不得不用灯油篦的情况,便着实有些超出“计划”外了。
好在那个年月的乡下,家家户户缺水少电的,小孩子身上招些个不请自来的“小家伙”们,是经常有的事情,我自然不能算是“个例”。奶奶虽然揪得心疼,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盼着能一击致命,把那些可恶的家伙们全部清除掉。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我自告奋勇上山去找一种叫打火石的小石头。那是一种类似玛瑙的小石块,拿着它在稍微坚硬点的石头或者铁器上碰擦,就会发出细碎的火花来。平时我和小伙伴没少拿着它在田野里玩儿,有时候还真能像古人燧石取火一样,点着柴草,把从地里扒拉出来的地瓜烤熟。如今拿它来顶替家里的火柴(我们那儿也管它叫洋火),也算为家里节省开支了。奶奶见了,果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悄默声地调低了灯芯的高度。
那时候的夜,好像格外黑得很。到处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天上的月亮管不到屋里去,油灯便成了夜晚的中心。忙碌了一天的大人们聚集在油灯下做伙计。母亲忙着给全家人缝衣服,做鞋子;爷爷呢,赶着用砍来的藤条编成筐,一大早就要用它拾羊啊,牛的粪。这些东西,看上去其貌不扬,甚至臭烘烘的,给庄稼上肥却是最好不过。小孩子则被早早地安排到炕上去,听不上几个神啊鬼的故事,就睡着啦。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到母亲在油灯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我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嫌她费灯油……

但倘若是夏天,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夏天的乡村,有的是星仔和萤火虫把夜晚照亮。晚饭需要等到很晚才吃,小孩子可以在胡同里或者村子外的小树林里玩到很久。母亲不用在油灯下做伙计了,奶奶的老油灯也在这个季节安静下来,呆在屋角上一声不吭。一家人把饭摆到院子里去,就着傍晚的凉风和天上的圆月亮,天高海阔地吃起来。等到饭后,就到场院上纳凉去。场院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幢幢。左邻右舍的,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奶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们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啦,小孩在葡萄架子底下睡觉,钻进肚子里一窝小蛇啦,都是那时候知道的。奶奶似乎天生就是个编故事的天才,那故事讲来讲去,总也不带重的。我和妹妹常常听得心惊肉跳,却还是忍不住揪着奶奶的衣角,巴巴地抬着脑壳,继续往下听;父亲呢,通常不太喜欢与人拉呱,他喜欢拿一把二胡,在场院上拉起来,那凄婉的调子,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山的那边去……
后来再大一些,我和妹妹上学了。油灯下便多了一双写作业的身影。好在那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并不多,我早早地就能写完了。等着父亲从外面后来检查作业。妹妹比较顽皮,常常把字写得歪七扭八。被父亲好一顿训斥。写得不好的,还要在油灯下一遍遍改过。直到父亲满意了为止。往往这个时候,父亲的“教子大课堂”便开播了。讲得最多的,就是数学家陈景润的故事。他教育我们要向陈景润一样,做事专一,认真,有长远的目标。我做事认真的习惯,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等到我们再大些,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扯上了电灯。老油灯便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奶奶和爷爷也相继去世,和老油灯一样,成了心底的某一个缺口,再也糊不上。我们一家也搬离了那个小小的村庄,去了县城的高楼大厦。从老油灯的光晕中走出的我们,最终走到老油灯再也照不到的地方去了。
此后经年,在繁华的都市里,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灯,流光溢彩的,却都不及那盏老油灯,温暖,妥帖,带着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作者简介:陈玉珍,笔名蓝茵,济南市槐荫区实验学校语文教师,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融媒体中心副主任,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诗文发表于《时代文学》《语言文字报》《中国教师报》《山东省工人报》《山东省教育报》等全国、省市各大报刊杂志,并多次在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得一二等奖,获奖作品入选《网事如歌》《百名作家写崮乡》《百名作家写黄河》《泉水情》《青少年学雷锋》等书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