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右卫城
文/田丽
正月十四,我去探访右卫城。我想避开欢腾的人海——我怕人多,怕受“晕人”的折磨。
然而,我错了。离卫城还有几里地,车流越聚越多。车队像一条河,缓缓地流在初春的风里……
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巴掌大的停车位。赶紧收起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往里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望眼,巍巍一座右卫城,巍峨地矗立在蓝天下。那是俯瞰全景的最佳处,女墙间,已有无数的镜头在闪动。
然而,卫城的舞台是流动的。它从城南的迎恩门,一直流向城北的德胜门,直到流出了人们的镜头。
我被人流裹挟着,潮水一般,向北涌去。忽然,浩浩汤汤的人流,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当中拨开——人们开始向两边涌动。一队身穿盔甲的卫城女将,推开巨浪,雄赳赳,气昂昂,向着城北的方向出发了!是沙场秋点兵?是木兰赴戎机?咚嚓嚓!咚嚓嚓!她们手拿铜镲,击出巾帼的风姿,击出英雄的气势!
紧接着,一支又一支社火队,在咚咚锵锵的鼓乐声中,由南向北,鱼贯而入。或擂战鼓,或舞金龙;或扭秧歌,或摇彩扇;或骑小黑驴,或划彩篷船……当中扭得最欢的,当数丑婆子——一老年男子,扮作一小脚老太,瘪着嘴儿,腆着肚儿,踮着脚跟儿,那模样,真是丑到了极点,丑得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上几眼。
县太爷跷起二郎腿儿,高高地坐在轿子上。他微颤着官帽翅儿,四下里作揖儿。像是在与民同乐,却又绷着一张小脸儿。有那么点儿矜持,又有那么点儿自得。那神态,活脱脱又一个丑角儿。
人潮涌起,我被涌上路边的石头台阶。抬头看时,却是一家文创礼品店——闹不机密。瞧那名字,多有老城味儿!里面的柜台上,陈列着泥塑小人儿,手工折扇、手绘的台历……那些纯手工的制作,成了卫城文化的另一组符号。
人群中,往来穿梭的,是穿着红马甲的“卫城人”。他们是志愿者,负责疏导人群,维持秩序,清理场地……那是料峭春风中,最动人的身影,也是卫城里四季常有的一道风景。
这时候,人群中涌起一阵骚动——《大道回响》的音乐响起来了。红红的马甲们再次出现,将人流分成两路,辟出一条通往边关的“商道”。
数不清的手机,举过黑压压的头顶,记录着一个又一个激动人心的场景。几乎所有的人,都是摄影师,都是评论家,甚至都是奔走在张库大道上的皮货商。男女演员,连同簇拥着他们的热心观众,一同进入角色,一同沉浸式体验那一趟充满风险的商贸之旅。开茶仪式之后,是鞭打春牛,然后是亲人送别的场面。驼铃阵阵,马蹄哒哒,商队一步步走出边关,走向大漠深处……突然,路边闪出一队人马!一通唇枪舌战之后,镖师开始与匪徒搏斗。这当儿,屋檐上又跳下几个凶恶的土匪。一时间,枪声响成一片,屋顶上冒出滚滚浓烟……人们屏住呼吸,让整个身心经历一场殊死搏战……终于,拦路的匪徒被击退,商队又开始重新上路了!这时候,高处的角楼上,唱起了婉转流亮的梆子戏。那是数百年来,在张垣大地上回响不绝的旋律。那旋律既高亢,又亲切,让风尘苦旅中长途跋涉的商队精神大振!终于,乌央乌央的人群,随了那支英雄的商队,胜利到达草原深处的宫殿——美丽的库伦!
钟楼里,晨钟暮鼓,回荡在岁月的风里……钟楼下,一场象征民族大融合的盛大狂欢,正式开始……
我也随了音乐的节奏,快乐地击掌。身边,一个年轻的父亲,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孩子每看到精彩的一幕,都兴奋地拍着小手,与大人们一起欢呼。
无法看到舞台的人们,或是挤在人缝里,欣赏自拍杆上那清晰的画面;或是支棱起耳朵来,谛听故事的跌宕起伏,来龙去脉。
人群的上空,无人机在无声地盘桓。它是全能的战地记者,它以人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无法超越的技术,完整地记录了故事的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
那是一段历史传说,也是一首抒情长诗;是一曲浩歌,也是一声浩叹;是600年右卫城峥嵘岁月的故事剪辑,艺术呈现!
舞台在流动,从红日高照,到皓月当空,从商铺间的市井繁华,到武城里的花灯盛放。灯影憧憧,勾勒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卫城,一个童话般神奇的世界……人影憧憧,随了舞台的移动,沿着卫城的中轴线,从南向北,由北向南,流向城东,流向城西,流向卫城的老电影院,流向柳巷口迷花幻彩的灯迷会,流向城门外,九曲回环的灯游阵……城门里,一队锦衣卫手执刀剑,正在巡逻……十几米高的城墙上,跃下一个又一个卫兵的身影……
玉皇阁四牌楼的广场上,另一场实景演出——《大明1625》正在夜色中拉开序幕……
登上城楼,回看卫城。月色融融下,花灯怒放时,大明不夜城流光溢彩,一片辉煌。万家灯火,点亮了百十家新开的商铺,点亮了商铺外欢乐的人群,点亮了节日里沸腾起来的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