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路
——记影响我成长的外祖母的故事
文/杨庆华
外祖母去世了。
在我们南方的这个小镇上，农历正月十五日下葬，被认为是吉利的日子。落葬后，晚辈们按照中国古老的传统，每人三叩头，然后缓缓离开墓地。
我伫立在外祖母坟前，凭我的第六感官下意识的感到周围像死一样的沉寂，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着，空气也像就此凝固了。
我悲痛！我哀伤！外祖母啊，您就这样远去了吗？
人们常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常常想一想去了的人的功德、慈善……
我的外祖母一家，世世代代都是纺纱工人。童年时，她常给我们讲，民国十二年前后，她的家人，包括我的外祖父，因得职业病（肺病）无钱医治，相继去世了。从此，她一个妇道人家，守寡带着我母亲在汉口租界里给人当保姆。说话声不能高，走路脚不能迈重，含辛茹苦，度日如年，她每月挣四块钱，实在清贫，但诚实、实在。她几十年里每日早起帮众多的邻里们买菜，从不落钱，她虽然穷，但在这个租界里的大院里，人们对她这个寡妇总投来信任的目光……
听到这些，我茫然。“民国”是什么？“租界”“寡妇”“诚实”又是什么？
一九六一年秋，我上小学了。背上外祖母给我缝制的花书包，穿上崭新的衣服，心里甭提有多美了。学校里清新的空气，充足的阳光，老师和蔼的笑容，同学们活泼的脸庞，构成一幅美丽的图案。放学前，老师布置我们的课外作业是做一件好事。我想啊想，做什么好事呢？噫，我有主意了。我想明天把外祖母给我吃早点的一角钱交给老师，就说是我捡到的，老师一定会表扬我。我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自己怪聪明的，我把这一切在外祖母面前抖落开。她听完后，眼睛望着我出神，继而陷入沉思，然后又给我讲起了童年时，我听过一百遍的关于她的身世的故事……
“老大哥”卡脖子，自来灾害接踵而来，饥荒笼罩着国土，人们尽量把裤带勒紧些，人说粮食宝中宝，此时，粮食比金子还贵重。一天，外祖母拿着拐杖，支撑着饥饿带来疲惫无力的身体，到粮店领粮票、买米。由于她一字不识，回家后习惯地叫我清点清点，我年纪小，可刚学了算术，我仔细地加了三遍，总是多出四十斤粮票。此时，外祖母又急又吓，急的是发粮票的营业员多发放出去就得自己赔偿，这时要赔粮票别人不会急得发疯吗？吓的是就这样把粮票领回来，别人不会赖你冒领吗？
妈妈下班回家了，外祖母讲了事情的原委，催促妈妈在粮店下班前一定得赶去，并再三叮咛，一定要告诉别人，说我家八十岁（实际年龄六十六岁）的老太太不识字，多领了四十斤粮票，让你们受惊了，对不起。我看着外祖母和妈妈急匆匆的样子，也跟着发急，带着小跑和妈妈一起直奔粮店。
营业员是个中年男同志，他接过四十斤粮票，眼泪夺眶而出，慢慢抽泣起来，口里喃喃地说，这可是救了我们全家的性命哪！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汉哭泣。
外祖母去了。可我仿佛觉得她老人家又没去，我想，我要把她生前讲给我听的她的身世的故事，以及她一生所做的细微小事编成故事，讲给我娇小的牙牙学语的女儿听，一遍、两遍、一百遍，教她从诚实做起……
后记：这是一篇上大学时学完《大学语文》后的课堂命题作文，副标题由学生根据实际自拟。转眼几十年过去，从故纸堆里翻出，原稿微黄，收藏至今。文中还有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朱家珏老师所写评语：“文章含蓄蕴藉，笔意酣畅，富有生活气息，善于选取外祖母生活中的片断，表现了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的形象。全文感情真切，文情并茂，结尾处发人联想，让读者有回味的余地”。今天读来，仍心有所念，倍加珍惜。值此三八妇女节到来之际，遥祝远在京城的九十高龄的朱家珏教授，节日快乐吉祥，健康长寿！
2024.3.5.于汉口
槛外人 202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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