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伴归人

郑焕清

今年武汉雪大，年前一场冬雪，雪压寒尘净，白玉满乾坤。年后一场春雪，雨霰冰雪纷纷下，满城尽戴银铠甲。腊月二十四刚吃过小年饭，天空便粉帘低垂，白絮狂舞，颇有雪花大如席，吹落轩辕台的气势。

我暗自思忖，大雪封门，好好待在家里，静待冰雪消融。不料晚上接表弟电话，说我婆婆的小姑刚刚走了。老人家是我俩上辈中最后一位长者，且对我们有恩。雪再大也要前去送最后一程。

腊月二十五，我们踏着尺深积雪，顶着飞舞的雪花，乘坐开往新洲的21号轨道交通去给老人家送行。

正值返乡高峰，车上人多，我们上车已没有座位。这时一位40来岁的瘦弱女子把身边行旅箱往中间挪了挪，并站起来说您二老坐吧。几番推辞，我婆婆和她一块坐下了。婆婆见她热情，便与她聊了起来。

女子从深圳回来，家住仓埠农村。夫妻二人在深圳打工，两个小孩随爷爷奶奶在家上学。去年春节因封控没回。今年因担心年后公司裁员，丈夫坚持留守公司，保住岗位，所以一个人回来。我婆婆说孩子长久不在父母身边对成长不利啊。女子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带去深圳，养不起，我们回来，工作岗位少，工资也低，靠几亩田地无法养家。小孩上学，父母渐渐老了，压力越来越大，只有趁老人身体还好，我们苦点累点，熬到小孩上大学就好了。现在最耽心是节后找不到工作啊。

到了阳逻站，女子微笑着下了车。她背着一个大包，手提行旅箱向雪花飘飘的马路走去。望着她的背影，想到这些游走在城市和乡村边缘的中年父母，身上的担子何其沉重，心中不禁泛起酸楚。

到了终点站金台，离姑妈家汪集河口村还有十几公里的车程。见站前有一辆蓝色小车，便请他送我们去河口。司机是60多岁的徐师傅，他不是拉客车，刚送老婆到此，回去想顺便捎个客人，顾个油钱。见我们年龄大，便同意送，收30块钱的油钱。我说到后就回，一去一来100元吧。

徐师傅说他家住凤凰镇，当年从武汉音乐学院器乐系毕业后做了民办教师，那时民办教师地位低，收入微薄，养活不了家人。90年代便下海跑运输，虽然辛苦，但收入比教师强。近些年越来越难，年龄也大了，跑不了长途，便把车交给了儿子。现在经常接不到活，儿媳在家带两个孙子，经济压力越来越大，老婆便到汉口一家医院当护工，昨天回家吃了小年团圆饭，今天送她返汉，过年就不能回了。

车行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河口村，进村湾的公路更窄，我便给徐师傅100元，留下随身携带的水杯雨伞，要他在路口等着，我们步行到表弟家。

雪越下越大，“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眼前一片白茫茫。雪地行走的艰难超出想象，四周朦胧，脚下趑趄。深一脚浅一脚走了8000多步才隐约看到河李村湾的房屋。

这时一个10多辆的车队从村口驶来，前面是灵车，接着一辆篷车不断往路边扔放鞭炮，星星火花在雪雾中炸响、跳跃，仿佛一个个精灵在奋勇升腾与缓缓降落。我们意识到一定是送姑妈去殡仪馆的车队，于是伫立垂首，目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表弟和弟媳说，按风俗该让老母在家三天，但年关将近，又是大雪天，入土为安。表弟、弟媳是明白人，安排是适当的，只是我们来迟了，心有愧疚。

我婆婆望着远去的车队，泪如雨下，说姑妈幼年家贫，中年丧夫，一生勤劳善良，朴实节俭。当妇女队长热心快肠，公而忘私。持家有道，教子有方，子女孙辈个个优秀。尤其活得明白通透，多次婉拒儿孙要她到城里去享清福的安排，说是不习惯，实则怕人老毛病多，给子孙添麻烦。她对我们关爱有加，每年都要儿孙送些新米、糍粑豆丝和时鲜蔬菜，50年从未间断。想不到就这样永别了，留下无尽哀思。弟媳说，老人家走得安详，子孙都回来看她，是含笑离开的。我说，姑妈一生辛劳，负重前行。子孙孝顺，福寿两全。雪花相随，含笑归去，是她老人家的造化，我们应该骄傲和高兴。

为不让徐师傅等太久，在表弟家水都没喝就往回走。表侄把我们送到公路时，没有看到徐师傅的车子。原来进村有多个路口，雪花纷飞，视野模糊，不能肯定徐师傅在哪个路口。下车匆忙，没有留下联系电话，只好要表侄沿公路寻找。半小时后表侄电话说没有看到车子，可能已经走了，并要安排车子送我们到金台。这时突然接到徐师傅的电话，说担心我们走路太远，便沿途询问把车开到表弟家，并要电话联系，让我们等着，他马上开车过来。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等了一个小时，接到徐师傅的电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返回金台轻轨车站，已是下午5点多，雪花弥漫，天色暗淡。我又将100元钱递给徐师傅，说这一趟你不容易。他坚决不收，并说都不容易。我说你早点回，以免家人着急。望着他车尾的红灯消失在视线中，我们才进站乘车。

走进轻轨车厢，返城人少，暖和宽敞明亮，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但徐师傅车尾那一闪一闪的红灯，姑妈灵车在雪空中炸响的“小精灵”，那瘦弱女子肩背沉重包裹向雪地走去的身影，一幕幕映入眼帘，情不自禁想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中国百姓从来勤劳善良，坚韧顽强，虽然生计不易，但不怨天，不尤人，不言苦，不言弃，为子孙幸福，为明天温暖，她（他）们默默地负重前行，无怨无悔，即便雨雪霏霏，也会毅然向前。这不正是背负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脊梁么。望着车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我心升起了温暖和感动。

（2024年3月1日于汉口）

槛外人 202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