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开的早晨

作者/李桂花

　　连续三天早辅导，连续三天五点半起床，精神高度紧张，睡眠质量很低。这样高强度、快节奏的教学工作很像波尔卡舞蹈。波尔卡是一种起源于捷克的节奏欢快、舞步多样的民间舞蹈，它酷似我的生活和工作内容。我讲课的样子很像《叽叽喳喳波尔卡》，监考判卷子时候很像《狩猎波尔卡》，训导学生时候很像《电闪雷鸣波尔卡》。我早五点半到晚十点的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学和课余辅导，就好像是在不停地上演着节奏快得来不及换脚步的各种波尔卡。今天没有早自习，也没有早答疑，而且一整天也没有我的课，我的一只脚和另一脚终于停下来了。乌拉，我成了我自己了！

      盼望着楼下的丁香花快快开放，丁香花开的日子里，我每天都闻得到扑鼻的香气，每天都经过开花的丁香树，每天都很兴奋很快活，每天都不觉得疲惫劳累，每天都想放声歌唱！

      可是可是啊，今天凌晨五点左右的时候，我又照常醒来了，这生物钟的规律真是铁的，我无力逆转，最终欣然接受！晨光熹微，窗帘上的山水风光像昨夜朦胧的梦境，亦真亦幻，迷离扑朔，又很像吴冠中的风景画。吴冠中推崇高妙旁逸的画风：所谓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是有。他的画独出机杼，自成一格，在中国美术馆和北京世博公园国际馆都有专题展，每一幅都是名画，每一幅都令人拍案叫绝、惊艳无限！越难懂的事物越让人崇拜，有些非常震撼非常悦目的画作，我是在看了题目之后才大略看清大师的构思的，这位中国梵高的油画怎么今天早晨机缘巧合挂在我家的窗帘上了？神志在窗帘上的吴冠中里挣扎了几分钟之后，很快找回了自我，同时找回的还有我的红苹果衣柜，我的全友书柜，我的简易写字台（那是我的嫁妆，哥哥带着我从集市上买的），可以说是惟觉时之家什，失向来之烟霞。啊，知道自己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五光十色、无所不能的神奇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件很玄妙神奇的事情，我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幸运儿！
      

      今天没有早辅导和早答疑，也不用琢磨教学重点难点，不用创新课堂提问和设计课后作业，这晨光弥足珍贵，这幸福溢满心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我终于解脱了锁链，从十字架上回到了人间。我的一支神经和另一支神经，一只脚和另一只脚，一只手和另一只手终于消停了，我的心肝脾胃、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它们是属于我私有的了。生命是应该有留白的，干渴的生命需要甘霖的灌溉滋润。生命的状态应该像老子所推崇的婴儿的样子，于是我像婴孩一样微笑着，像婴孩一样观察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居室，像婴孩一样纯碎舒服自然地躺在床上，没有丝毫责任和义务。
     噢，楼下的丁香花今天肯定开了，昨天我就看见她们的花穗都长到火炬那么大了，她们挤挤挨挨、鼓鼓囊囊的小花苞都张开了细小的眼睛，我坚信，一夜间的春风一定会催开一个春天的美梦！

      早晨，是生命世界的重生，是情感意识的苏醒，是造化赐给我们的豪华大礼。它就像圣诞老人的新年礼物一样幸运神奇、可爱温馨，让我们期待憧憬、心旷神怡，让我们兴奋感动、爱不释手，让我们浮想联翩、神清气爽。黑夜的河流、温柔的夜风带走了我的疲惫、我的思绪，洗刷了我肉身上的尘土、血液里疲劳，满天的星斗时常给我一些美丽的梦境。我梦见我摘到了一颗鸡蛋大的红枣，又遇见了一片粉红色的美人梅、一片黄色的棠棣花，又在辽阔无边的大海边里徜徉、奔跑，在遥远的小山村的土坯房里和我的亲人们欢聚畅谈。但是更多的碎片是在梦里辛苦忙碌、爬山涉水、日理万机；送鸡毛信，争当抗日小英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和学生斗智斗勇，大战几个回合，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大战羊群一样不顾一切，富有牺牲精神。马修老师面对放牛班的学生是怎么修炼成功的？佩服他到五体投地......我每天都在感慨人生如梦，梦如人生，醒着睡着都在跳着节奏飞快的波尔卡。

      而晨曦的寂静安详、朝霞的明媚多情、荷尔蒙的灵巧万能给了我宁静淡泊的心境、活跃欢快的思维、健康良好的身体和繁多有趣的思考。我每天又在感慨：能够充实忙碌、平安健康、淡泊从容地活着，是世界上顶级欣慰和幸运的事情，我甚至想像屈原一样发出一个天问：昨天那个酣睡如泥、不省人事的逐渐衰老的我，是怎么在今天早上清醒过来的？
       

      意识随机流动，毛主席1957年在莫斯科大学接见中国留苏学生时讲的一段金句又闪进脑际：”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段励志名言我记得很牢固，我总是用它来激励学生们珍惜时光、拼搏奋进，它也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拥抱生活、热爱人生、只争朝夕的明媚阳光，只要这段话在脑海里清风一样掠过，我沉睡的慵懒的细胞就会瞬间振作精神，充满活力，不一会儿就达到百米冲刺的状态。我已经不年轻了，头发白了，眼袋松弛了，服务员们都叫我阿姨了，但我还没有眼眉低垂、睡意昏沉，还没有在炉火旁打盹，曾经那颗激情四射的少年的心依然热烈亢奋，而且更加洒脱奔放。岁月静好，岁月如歌，每一个清晨我都砥砺自己要握住永远属于我们的那份可以触摸可以享用的美好生活，要生活得有格局、有趣味，岁月荒芜了漂亮的脸蛋儿（其实我相貌平平 ，很安全！），但是我要竭尽所能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教学相长，老师，是一个让人永葆青春的崇高职业。

      我总是感觉教师这个职业很像丁香，淡雅清香，低调谦逊，勤奋向上，青春长在，美丽了自己也美丽了他人，装点了校园也装点了世界。

　　窗帘还不够白亮，而且也没有染上朝阳橘红色的柔和光芒，那么，先在床上操练起来吧。第一，伸三个懒腰，据说伸懒腰能够唤醒沉睡的细胞，能够使疲劳倦怠的身体充满活力。第二，抓抓脚趾头，据说脚趾头不断活动有特别的保健作用，人老脚先老，活动活动脚指头，能够打通血脉，拉长筋骨。母亲生前有一条长寿秘方：筋长一寸，多活一年。良有以也。忘记了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诗人舒婷的母亲在老年的时候，每天早晨醒来就先干洗头发，然后抚摸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第三，做耳操，揉耳，转耳，提耳，捏耳。肌肤热起来了，连角角落落的细胞也都兴奋起来了，能量满满的，起床啦！
       

      拉开窗帘，哇呀，家属楼下那几棵丁香树真的开花了！丁香的纯洁高雅，丁香的馥郁芬芳，丁香的诗人气质，让它成了一种观赏性很高的优质花木，戴望舒的《雨巷》更使丁香附丽了超凡脱俗的书香气息和迷人心旌的理想色彩。每天上下班经过这几棵丁香树的时候，我都要对她们嫣然一笑，好像宝玉撞见了黛玉，张生巧遇崔莺莺，以笑示好，以笑博得爱人青睐。有时我故意偷闲，趁着天空最蓝阳光最媚的时候溜出办公室，去独享女生宿舍楼前那一片盛开的丁香花。我像蜜蜂一样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绕着她的一串串花穗寻找五瓣丁香，寻找好的运气；有时候和她们默默对视，眉目传情，像在进行一场感天动地的旷世绝恋。我们之间有默契：在一起的时候保持缄默，全身心地共享绿树春光、飞鸟啁啾，共享蜂蝶飞舞、雾霭流岚，共享无声胜有声的意境，言语是节外生枝、画蛇添足的没必要。

      这些芬芳灿烂的丁香树见证了我六点起床二十二点下班的教学生涯，见证了我两眼一睁、忙到熄灯的繁忙生活，见证了我波尔卡一样咔咔咔咔的匆忙脚步，她们的明媚鲜艳、纯洁无瑕、青春靓丽照亮我疲惫的眼神。我的教学生活里不能没有丁香花，没有丁香花的校园是多么的苍白枯燥、荒芜死寂，是多么肃杀冷落、暗无天日，怎么会有我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感人瞬间？我在丁香花前发现了更好的自己，今天上午，我还要去寻找五瓣丁香，寻找紫色的飘着浓香的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