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短评】小玲先生思想深邃、知识渊博,笔意纵横,邀我拟写短评,实不敢当。匆匆填上二阕词,只能在时间节点上烘托几句……
伊州三台 • 雪霜冰冻家园
雪霜冰冻家园。顿悯柴桑苦寒。防疫那三年。筑篱墙、未曾等闲。
朔风霜雪香残。睇盼方舟渡船。遂驶往春天。尽欢颜、梦归港湾。
散天花 • 回首黄莺出谷愁
回首黄莺出谷愁。花香人守户,盼方舟。东风吹过更心求。齐天洪福至、祉神州。
遭忍无情病害囚。人人需战斗,泪停流。悠悠岁月共千秋。恰婵娟你我、入高楼。
填词作评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苏小玲:癸卯,春夏不觉秋已深
一
一直魂不守舍,不见往年从容。生存环境四处漏风,安宁一点点被驱赶。想不起有多少次在寒风萧瑟中排着长队,等待核酸检查;也像给自己上了把锁,感觉失去挣脱一切的欲望,近似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围堵、制服,队列、人群,受检、吆喝。情形反复,难免唤醒某种极端灰色的印记,新旧人类的神经在拉扯。从戊戌年起,每逢旧历新春,便会杂烩若干,自助一顿形而上年饭。可兔年乱蹦的情绪按耐不住,启笔时深秋已至,癸卯过了大半。
记得大年初一,以前那般过节的心境依然残存,却不再感觉什么“新桃换旧符”。这天给自己放了《殇》。这支大提琴曲陆陆续续伴了我好久,碾过了一道又一道心底的坎,或纪念生命或抚痛平创。当然,它也像一场疯狂传播的流行病,感染、安慰了许多人。只是,21世纪的生活现场,也不乏李逵“黑旋风”式的砍伐神功,隐蔽在庙堂与江湖之间,不时跳将半道拦截,阻断若干高山流水、以曲疗伤。随之残留的,恐怕接近丛林的声声嘶吼与凄厉。
上午,收到南方朋友的一首格律诗《守夜》:“除夕无端觉夜长,春宵爆竹送心伤。经年白发凭空数,块垒消弥有杜康。”我读出了这位文史教授相近的辞旧感叹。其实,不饮酒,连他提及的千年“杜康”我都想象不到。一寻思,就即兴回复一首无题五言:“除夕不除夕,旧尘仍满地;新春未见新,枝头无鸟鸣;南北空祝愿,山河还冷清 。”开年以诗玩对,排一愁绪,伫立窗前静默,如一袭长衫的旧文人。其实,那趴在骨子里的传统,就从未更新过。
已不清晰自己处在一个怎样的年代,仿佛脑门间插入了错乱的程序卡。过去这几年,疫情肆虐,环境恶劣,不是战争胜似战争。那种旧书里的颠沛流离,新史间的家破人亡,每每出现在新鲜的资讯传播中。不幸、愁怨、悲伤的文字与镜头,就如大地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升起又终归昏惨惨西沉;那曾被几度掀起的恼恼似猛如狂,但不过是只中毒或缺牙的虎。而自己,如同喝着咖啡的看客,即便能激发出心灵层层的风暴,也仅限于杯水的搅拌之间。
癸卯读到的首篇文章,是友人、文化学者李冬君、刘刚夫妇所撰,对自己冷春的心境也有所化解。很多年前,他们就为读者打造了一座“文化的江山”,以人文与艺术叙事,给出一个立体丰富、亦欢亦悲的两个中国史:一为“王朝的中国”,一为“文化的中国”。这里虽黑白起伏、忧患铺陈,但也可游山探水,性情陶醉于唐诗宋词元曲的美妙。然而,最揪心的还是政权的底色。为大清启动的那场社会转折,他们完成了历史著作《通往立宪之路》。
中午,阳光淡淡地照着窗台。往下望去,是稀稀落落的大人和孩儿。闻不着几许鞭炮的响声,有限烟花已在昨夜的远处燃尽;旧时代欢天喜地的过年景象,被掩埋在看似现代的形 态里。这让我突然在这一年一度的传统节日中,赶上一种不着四六的莫名怀旧。可自己又不属于那种能够心安理得、承受非轻即重的主儿,总期待所有人生的恰到好处。但世事纷乱,新旧交织且白云苍狗,使脑际不能不浮想联翩,衔接朋友的历史思路——王朝乎?文化乎?
晚上,德高望重的资中筠先生,转给我一篇关于俄乌战争的评论。作者是复旦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冯玉军教授。先生说:“这位教授是我见到国内学者对这个问题理解最精当,分析最中肯,而叙事明白晓畅的。特别是点出正义非正义性质,表现出常常被某些‘专家’忘记的良知。”显然,对这场由不义者发动的战争,作为美国与国际问题专家的她,一直在高度关注着。文明与野蛮,在这场较量中标志性凸显,将深刻影响21世纪的人类走向。
正月初七,按预约的时间进了一趟紫禁城。年前下了一场大雪,原以为它能飘过大年,以便体验琢磨一段皇宫的从前:风雪交加中,皇上如何与他的臣子们上朝议政?但没有。眼前人头攒动,踩着满地破裂的砖头,我感觉的是冯玉祥和他的军队嗒嗒嗒的马蹄声。溥仪和他的妃子太监乱作一团。皇帝没了,“君主立宪”成了泡影,一番折腾,袁世凯也难担大任。站在“军机处”前,仿佛还见得那几位章京上行走,这批心急如焚的变革者,离死期不远了。
壬寅年二月,即俄乌战争发生一个整月,自己忍不住发了一篇国际评论,其中写道:“今天被俄国入侵的乌克兰,就是当年被希特勒入侵的波兰,被日寇入侵的中国……而侵略者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依靠自身的枪炮武力,抢夺别国的领土与资源,来达到专制者个人、集团及其种族的现实利益与永久霸权。而许多时候,他们所宣扬的维护所谓‘国家’与‘人民’的利益,不过是一道幌子!”拙文一天内阅读者破25万,共鸣如此也令人欣慰。
对这场战争,资中筠先生必然敏感而清醒。长辈已九十上高龄,老骥伏枥、不辞责任令晚辈深为敬仰!她的思考,让我想起思想家李慎之慎公生前的求索逻辑:对现代文明的深刻理解,并力图在中美之间凿开一条明朗的对话通道,使中西方社会在目标上能渐趋一致。两任社科院美国所的前领导人,或都有在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主义间相似的峰回路转。作为体制内的知识分子,他们都对改革开放抱以巨大期待,这几乎是惟一促成“变局”的依赖路径。
三月初十,读到数篇纪念文。为公道和自由,林昭在北大未毕业就身陷囹圄,之后“玉碎”。“文革”——不能说真话、思想有罪,她和张志新、遇罗克等青年被视作反革命而陷入人间地狱。这天是林昭的祭日。65年过去,自由虽写进了“核心价值观”,却不知有多少人像她那样去理会自由的内涵?几场疫情下来,“文革”的沉渣不时泛起,反文明现象在城乡间蹿动,如此迷恋社会暴虐,厌恶“人生而自由”。或许,民族还亟待一场刮骨疗毒?
二
自壬寅年起,人类重又进入了对战乱的忐忑优思中。国内的“疫情三年”,也成了中国十几亿人耳熟能详的生存印记。虽迎来“与病毒共存”的政策,逃出近乎窒息的闷罐,却再次进入放弃“清零”后的感染高峰,防不胜防。从新闻报道中得知,一波又一波疫情风暴,使数千万人染疫,数十万重危,数万人死亡。人们尝尽了新世纪以来的失序与混乱,承受着间歇缺失自由的生活与行走。想起来,无异经历一场内战。而敌人,竟然是看不见的病毒!
这个癸卯年,也许很多人同我一样,为国内下滑的经济与国外持续的战争所牵挂。从小家庭的不景气,到大公司的暴雷倒闭,让困境中社会众生的突围压力骤升。那些曾纷纷上了“福布斯”排行榜,其资产身价、形象身份狂飚的地产大佬们,转眼间也轰然倒地:泰禾、恒大、碧桂园等等。这是一种被放纵的、权贵资本注入的贪婪结果,与真实的市场无关,与民生真切需求无关。这些“雷”再次将公共信用炸得血肉腾飞,让消费者做出更难堪地牺牲。
不管怎样,芸芸众生还是宽松了点,过上葵卯这个被死亡与病痛所威胁的春节。从朋友圈里,也知道了人们是如何地悲喜交加,比如自在一点地埋葬亲人,轻易一些地采购年货。无情的入户消杀,莫名地方舱隔离,顿时都成了消失的梦魇。还有消息称:多地不顾官方禁令,在城区中心地带放烟火,并与警力发生摩擦。河南某地竟然有人还掀翻了警车,一位青年站到车顶发表激情演说,博得观众一片喝彩:这当然是一股情绪放闸,一次压抑后的宣泄。
从春到秋,焦虑与顾盼,成了多数人的主旋律。内政和外交,鲜有特别慰人的喜讯。最令人担忧的还是社会经济未有强劲复苏的势头,公布的失业率刺破了人们的眼球。常人似乎可以不顾国际宏观,但国计民生的政策却不能忽视,它维系着一个个普通家庭能否持续正常的生存,也检验政府的一个个决策是否科学理性。为此,新的国务院在努力救火,促使各地出台各种弥补措施。而最热闹的无疑是“淄博烧烤”,一时间,“地摊经济”又如火如荼。
六月廿三,清华社会学家孙立平教授,发表《如何认识当前扑朔迷离的经济走势?》一文。孙先生懂社会、知民生、通人心,观点表述通俗、准确而及时。不像某些学界精英,擅长虚头巴脑,指鹿为马,左右忽悠。网络不是学术论坛,更是公众需要的、获得思想常识的互动广场。孙文说:“很多问题的讨论不能触达本质,是因为脱离了它的社会基础。”而且,“很多问题的讨论不能触达主要矛盾,是因为对价值观这件事理解得不够。当今世界,曾经比较优势的逻辑和资本逐利的逻辑,正在转变为安全的逻辑和价值观的逻辑。”一针见血!
遇上父亲节,自己即兴发了微信圈感言:“父爱是对幼嫩的呵护,对弱小的支撑,对无辜的理会以及对不幸的怜悯。它构成了一种真实持久的人类良善的力量,让人们在黑暗中看见光照,在日常的失望中获得精神解脱,让女人与孩子对自己生存的世界有了一点新的指望,并且产生喜悦。父爱本质上也应该是一种正直、正当与正义的自然载体,无论人们从事怎样的职业,扮演何等的角色,都不应忘记作为一个男性公民,对人的社会承担自己积极的义务。”
同女儿近六年未见。我能给的父爱真实却很稀薄,这仿佛就成了一场宿命。辽阔的太平洋,也间隔着我们的亲缘,时常因各种缘故使天伦之乐无法摆渡。有时候,人们的亲情也会遭遇国际界限,显现一种无能为力。即便先不提人类和解、世界和谐的大义,以个人极其渺小而真切的需求,我也会大赞“有一千个理由搞好中美关系”的这种宏愿。只可惜,因国家间存在理念与价值的差异,我和不少国人难免被钳制在矛盾纠结当中,不时还被夹得很疼!
难得,在我短暂的返乡中碰到端午节,上次是中秋,两次都是逾20年上的“巧遇”。许多简单的怀旧缺少刻骨铭心,而无知、幼稚和误读,亦充斥着从前的随性认知。但这里还是有一抹朝代混合的残余:面上很起眼的文化与脚色,里子与朗朗文明光谱则挨不上边。这就像一种自绝,或如鲁迅指的那股“国民性”。也是这一次,我却有了旧史新更:有两位民国出生的女子,让这个小小海滨县城曾经熠熠生辉,只因那种做人骨气和追求自由的个性。
一个是学者游寿。其高祖游光绎曾授翰林院编修,曾祖游大琛为进士(林则徐在福州鳌峰书院的同窗),祖父游宝荣为霞浦名士(中年夭折),父亲游学诚为举人。从大清乾隆到民国晚期,一个“教育世家”在风雨中依然稳步存续,这其中的意味很让我为之惊叹!而游寿先生作为一女子,也经历了苍黄历史的大起大落。但命运未夺其光环,除独创了“游体”的书法,并且作为诗人、历史学家和古文字学家,她把自己悲欢的一生也推向了傲人的极致。
另一位了不起的是画家丘提。以开创艺术文明的眼光看,这个人物刷新了我对旧时故乡“女子无才”的认知。油画上,她是中国第一代“现代派”女画家,被誉为“中国油画艺术的奠基人之一”,与潘玉良、方君碧、关紫兰、蔡威廉、孙多慈并称为“民国六大女性画家”。当下那位人尽皆知、艺术审美和文化批判都很尖刻的画家陈丹青,却对丘提褒奖有加,称她的静物绘画无人可比!以这样的思想前卫、个性叛逆所催生的艺术硕果,如今实属罕见了。
在《游寿传》中,也提及了游寿先生的父亲、清朝举人游学诚。他曾是“宁郡中学堂”(霞浦一中的前身)监督。一中刚举办过120年的庆生。在校办主任、两位校长及画家校友陈沫女士陪同下,我有机会将母校及新校区结结实实地参观了一趟。校园外观有种宏阔铺张的叙事感,规模与设施近似一所大学的格局,但我希望遇到的校史新魂却尚未出现。教学细节设计得倒很现代,对学生的照顾倒很人性。有一个最诱人的地方,是教师的课余阅读空间。
我没忘记已吃斋念佛的舅妈。见到时,她已被疫情从寺院逼回了家庭。舅妈同这个城里的不少人一样,退休后便费心事佛。当然,这个看去临时抱佛脚的人群中,也有真诚的佛性使然。他们信奉深浅,缘份各异,不论是皈依居士,还是随意施主,或都谈不上纯粹的宗教信仰。但之前却具有一个共同点:身份地位、一副正经,或也政治正确、高谈阔论,只为维护世俗的颜面,淡化背后真实的柴米油盐。当职业生涯一结束,便下了毛驴,也扔了唱本。
舅妈观念开明,做人低调,身为领导干部,则厌恶官场腐败,警惕权力冷血,鄙视一种对底层民众的颐指气使。歌德说,品格换来品格。我和舅妈大概也是,彼此建立了某种简单而持久的精神关系。在我少年时,她曾带我踏进自己兼管的图书室,难说不是混沌时期的一种悄然启蒙。舅妈虽已年老,身心感觉依然生机勃勃,温暖如春。但离别时刻,我竟望见舅妈的表情凋谢如花,数滴清亮从眼角滑落。也许执着的外甥,让她预感到不一样的未来涅槃?
南方多雨,不像北方还不及泪水来得那么容易。再返回故里,雨给我留足了在屋里聊天的时间,额外地见到了不少的故人。聊着聊着,也没能把真切的过去拉回到现实。相互的心脑间灌注了太多不一的时空气息。这种距离,是人生的一层悲剧闭环。人与人间,有着永恒的陌生,没一个生命体的存在是对称的、相融的;物质改变了外形,精神扭转了内在。当家乡成故乡,旧人变新人,一切命运的旅程,都是自我完成,而灵魂却较真,更具有排他性。
三
以时长计,福州算是排在北京之后的第三故乡。而我短暂绽放的文学花期,就是在这座城市渐渐凋谢。一位朋友的新诗,视角崭新。在就近若干次讨论中,我们涉及了人类面临的系列不确定与自我否定。在当下,诗竟也成了人的绳索,诗人往往也因此丧失了自由。张文质对我说,他越来越不喜欢形容词而选用动词。眼前这首《骨灰的纯白色》,感觉从焚尸炉扒出了滚烫的生死。而人间、母亲与鲜花,所有动态,都在快速地并入一个省去想象的轨道。
又一次聚会。只有茶水现成,这里的居家像客栈一般临时,他们已在我家吃了两顿外卖披萨。好在一切都是暂时的,它只供给瞬间某个苗头,或启发未来的动力,如同“嘉兴红船”对革命的激发,亦如吗啡对瘾者施展的诱惑。当然,是否产生效果,关键还是看类群。精神上的“异质共构”或“近亲繁殖”,容易让人类遭遇排斥、错乱、悲剧等局限。不过,通常的人生是无需那么刻意的,惟有在人们需要走出困境时,某种处境与碰撞,才显出弥足珍贵。
文质出炉近作90余首,象征能指,高潮迭起。诗人鲁亢建议以“诗不是文学”为题,写点诗评。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也认为:诗和文学的距离,就好比是爱和欲之间的距离。但我能感觉到的则是:诗被荒废,诗要重生,诗应独立。中国人已集体抛弃了诗歌,使其远离社会与生活的中心,或是被利用做花瓶摆设;而且,失道的诗人也处处可见。面对这个命题作文,几个月过去我一字未着。并且,我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学”,是否也属于非爱即欲?
六月十五的下午,乘坐山航返京的班机。当抵达北方上空,便遇上了强大的云团和气流。先是舷窗外的敲击雨点,随后便进入一片厚厚的灰黑云层。机体不时地颤动着,剧烈时便有即将散架的威慑。几十年来,自己乘坐飞机已数不清次数,当只有特殊阶段才有不祥的联想,比如马航、东航坠机那阵。但眼前,注意力已转向地面台风:京郊门头沟雨灾百年不遇,数辆小轿车被大水卷进河沟,有种“黄河之水天上来”之惑。只是,丢了人命的过程毫不浪漫。
天上两个多小时,读了安德烈·纪德小说《窄门》。这位诺奖得主,还是加缪和萨特的“精神导师”。杰罗姆和阿丽莎,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柏拉图式的爱情。结果,双双被理性所捆绑。女主角更是在漫长的精神自残与病痛折磨中客死他乡。我能联想到的眼前,却是另一道道可拍的窄门,那是对正常社会与人生的误读或是偏执。不过,许多人在各类欲望前砸得遍体鳞伤。甚至,连和尚都忍不住要长袖善舞,山门,也引进了权力与利益的格外恶俗。
一个现代社会,实在忌讳“窄门”。堵塞或封闭,只会导致肌体流通的血液淤死。毫无疑问,思想、文化、经济与法治等等,这每一扇门都该是宽敞、亮堂的。记得在大暑之日,趁着疫情有所消停,批评家帅好做东,邀了老鹤、张鸣、徐锦川等几位师友聚餐。大家聊各自在新冠疫情间的遭遇、流行社会的若干文化病毒,也谈拜登主导的美国与俄乌战争。鹤兄是法学家、北大教授,刚退休,此宴也是专为他回山东的一次饯行。听他说还准备搬着书返乡,我颇为惊讶,便劝最好勿动。理由也简单:书与魂相系,而一方“法魂”又如何飘得?
至于张鸣兄,这次显得异常消瘦,看了心疼!原来动过一场大手术。好在大体恢复,神采依然,又能侃侃而谈,像以前聊如何当兽医、顶领导、遭禁言那样。感觉,全国网民也都读过他的大义微言。作为当下最出色的史学家之一,他总能以独立的观察视角,鲜明解剖历史沉重的躯体。如时常面对诸多学者师友一样,我也有幸能分享他精辟、专业的学术观点。他考察的中国史很“野”也很生动,其独具匠心感觉更为可信,少有遵命之下的粉饰或做作。
癸卯最热闹的一次聚会也是饯行:为重返西班牙的佩昌老杨。章哲先生做东,他也从美回国不久。一干昔日京城所谓网V悉数到场,他们为学者、教授,作家、评论家和企业家,惟一女性是作品高产的“苍烟空”。“润”,成了这些大国寡民的晚餐主题。也许聊天的话题,加上这家叫“京韵”的火锅店,很容易让我联想到老舍的《茶馆》。只是“全球”取代了“天朝”,大伙儿的视野转向如何当一个跨国公民。这些年润出去的朋友不少,苦乐各据。
老杨幽默,以“华侨”自居,调侃“贵国”问题并抱以期许。他鼓吹入籍西班牙的诸种优势。在一种比较的氛围中,我心里琢磨着各种不一的移民情结。改革开放至今,出国留学、经商或永久定居,一直就是人们的热衷选择,而近几年又从时髦达到了亟需!自然,当涉及移民背后的根本动因,几位还是发生了认知上的分歧,比如传统民族性、国民待遇等问题。我属于少言寡语者,只在其间生出了感觉:这个时代充满了模糊性,常识常理也概莫能外。
但不论是“润”,或是更新一种生活环境,对底层民众却都近于奢望。回首这个夏天,“杜苏芮”台风造就了一片泽国汪洋,涿州悲凉没顶的一幕,被认为是水灾洪害的“河北之最”。全市受灾十几万人,一百多个村居,灾后重建何其不易,此刻回味心间依旧凄楚苦涩。许多时候,人生贵贱优劣真无逻辑可循,它只服从一种怪异无形的命运铁律。在自然与社会的不可抗力中,悲剧或不能被事先预警,但对苦难的降解,却能使得上常识与善良的能量。
在春秋季之间,读到最耐人寻味的历史之一,即是北洋时期的民国外交。而其中的人物理所当然是顾维钧。1915年,他出使美国,便期待着解决日本强加给中国不平等的“二十一条”。1917年发生美对德宣战事件。作为公使,顾维钧以自身的外交智慧,做出了准确的利弊分析与判断。在拍给内阁总理段祺瑞的1500字的长电报中,顾指向鲜明:“美之于我,不独无所求,且有能力与自愿以为助我。”而其他英、俄、日、葡等“均属未了问题”。
在列强争霸的世界格局中,北洋政府毅然决然地选择与美国站在一边,果断参与了“一战”,并获得了显著的战后回报。在“二战”中,后民国则再次加入美国阵营,共同抗击德、意、日法西斯轴心国。1945年,顾维钧亦作为代表,在《联合国宪章》上第一个签名,中国成为举世瞩目的联合国创始国!选择正确站队,其中自有外交家的睿智与努力。虽“弱国无外交”,但顾维钧认定“以公理争强权”,既争到了主权与民族利益,也赢得世界的尊重。
这个中秋,如同尚未复苏的春节景致,也看不到一种与之匹配的节日人间烟火。所有连接传统的团聚与问候,几乎都挤进亿万手机成为屏幕数据。某种简单的“现代化”,也一定会有它的代价:质变。这个世界,哪有十全十美的新旧与进退?观念的不同,价值的差异,也会将原本正常的事物掰扯成歪瓜裂枣。不过,满满的十五圆月,倒是及时地举在中天,映照着北方大地不想沉寂的人生欲望。我如此想:中秋夜出,满天月圆;守住纯静,人间有光!
祝福远近。好友、翻译家兼小说家李伯宏兄也发来纽约问候。他供职联合国,人类水火、地球凉热似乎都在他敏感视线中。因疫情,他也中断了四年返乡探亲。想这佳节,心头该别是一番滋味!本月他还转来一份媒体评论,是关于中美俄的大国竞争与冲突。作为华人,我们都关切这场博弈的趋势,也希望中国能赢,但一定是赢在民主自由的核心价值上,或建立更趋公正的一种世界秩序。而且,华人要获得人类普遍的尊重,这样的赢自然也必不可少。
秋意转眼寒,树叶开始发黄了。择日,同妻又去了一趟香山植物园。她进卧佛寺点香、供灯以超度亡灵,祈福家人,之后再一道拜谒曹雪芹故居与梁启超陵墓。每次面临,都觉时光一直被定格在他们的年代,也使自己在似曾相识间思绪徘徊,进退两难。尽管湖上荷叶成片,四处皆遇飞鸟投林,但心中依然敌不过历史的风声。一次又一次地感慨,一回又一回地哀伤。大观园中的世态炎凉,曹老之悲人间依稀;大华厦里的无尽曲折,梁公之忧社会照旧。
晚间读完《胡适自传》,白天的故事恰巧连接上。实在是天降大任于斯人——胡适先生的觉悟足够骇世惊俗,让文言文使华夏学会时代的表达,也把文明启蒙做到了中国的极致。而他这样评论心中的梁启超:“他指出我们最缺乏而最须采补的是公德,是国家思想,是进取冒险,是权利思想,是自由,是进步,是自尊,是合群,是生利的能力……”。然而,到了自己参与主导时代思想,也依然坚持“自由”的价值真谛,亦以“宽容”开拓了政治文明。
胡适作为现代中国的大先生,至今为知识人群所盛赞。他的经历非常独特:清朝用美国的庚子赔款送他赴美留学,成就了这位伟人——前民国开拓了“新文化”,将文言文转化成白话文;后民国呼吁社会包容与不同政见,其自由启蒙意识独占鳌头。对转型中的社会,胡适并未过时。而在一众褒大于贬的两岸评价中,感觉蒋先生那句颇为精当:“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这位北大校长、哲学博士,实为现代中国的文化魂。
说到文化魂,自然想起另一位大先生鲁迅。前些日读到群友、南开大学教授李新宇先生谈先生。不过,是讲述鲁迅作为一个北洋政府教育部的官员,如何兢兢业业并做出本职贡献。感悟是:即便当了官,依然能成就文学家和思想家的事业,关键在于个体间精神构成的巨大差异性。谋生归谋生,信念归信念,或合二为一,社会与人生的刺激,都给了他们稀罕的灵魂、品格与思想,一种自觉与决绝。无数当下人则精于谋生,做官从文经商也都尽在其列。
培育知识分子的是文化,而反哺文化的也是知识分子。胡适和鲁迅,同中国文化的关系一直为一代又一代中国知识人所玩味、所深究。当然,惟有一群独立、纯粹、极品的知识分子,才有能力“分裂细胞”,支撑或修复一个需要健康的社会肌体。有时候,我会被他们所投影的时代沉迷一时而不能自拔。尽管从清末到民国,不少美好的萌芽也仅如昙花一现,但至少汇聚北大校园中那种兼收并蓄的教育学术、丰富多元的自由思想,那种创造力,让人难以节思断念。或许,知识分子强则国家强——如此绝代景观,只在遥远的先秦才露了一回。
四
不久前,老友、诗人叶文福受邀回湖北故乡,中途遭遇奥密克戎,大片白肺!得益于教育家刘道玉先生特别关照,在武大医院再次闯过鬼门关!返回相聚时他基本康复,而这次,是我和他在北京最后一次相聚,他决定随夫人王粒儿女士到山西安度晚年,彼此都不免遗憾。对我而言,他是当代中国最具胆识的诗人;对他来说,我是其“终生的知音”。从他的《将军,不能这样做》起一路过来,共同透视着这个民族,也彼此体验了作为这一国家中的人。
老兄告诉我,他要写出一本最好的自传——从他的母亲再到他的祖国。我也相信它的分量。屈原、杜甫、陈子昂、谭嗣同,读者对诗人有过种种形象联想。诗人北岛和徐敬亚曾分别以“血性依然”和“以身试国”,来评价叶文福存在的意义。他的灵光在其精神而非文本,中国自古就不缺诗人,缺的是能把鬼感动成人的一个个诗魂。这是属于我们的最后的晚餐,一个四十年,就差不多耗尽了彼此忘年的生命关系。而未来,却已很有限,惟有望断天涯。
秋季收到的第一本新书《执迷者手记》。虽历经数载社会生活的惨淡,葵卯年还是收获了友人们出版的各类著作,涉及哲学、历史、文学、教育、评论及传记,可谓各抒千秋,亦苦心孤诣。这情形又让我想起一句话:口袋是空的,血液是沸腾的!朵渔,被誉为新生代的代表性诗人。作为一思想者,这手记中的金句迭出。如:诗现身在一道稍纵即逝的光中,随后是普遍的、平庸的黑暗;没有一种合格的悲观主义可以与我们目前的状况相匹配。等等。
我曾以《诗歌或知识分子的复苏时代》为题,兼评过朵渔的诗性追求。他对中国诗坛充满了警觉,文思之旅,并未停止对“犬儒主义”的批判和对过往的反躬自省。“一呼百应是一种艺术极权”——这是朵渔的嗅觉。他具有某种贴近哲学家阿伦特的深刻,却又不乏诗人奥登的立体,他是一个智性的抒情者。我们之间并非亲密无间,只是出于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点共鸣,彼此才偶感惺惺相惜。也让我思考:还有比诗更重要的,是众多诗人局限下的精神荒原。我感动,朵渔也曾以《荣耀》相赠,这首诗等于帮我为那殉道的岁月,立了块墓碑。
上海好友、哲学学者唐继无先生,转了一幅有点惊悚的画面,形似罗丹雕塑《思想者》的骷髅。下面配有鲁迅先生《病后杂谈之余》的文字:“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楚痛,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历史有没有逻辑?唐兄自问自答曰:“历史唯一的逻辑就是历史没有逻辑。”历史文字是拿来重温而非摆设的,但凡有点价值,就该将它置于现实,敲打可能麻木的神经,哪怕过分一些。壬寅年,那失去逻辑的上海,感觉文明瞬间瘸了一只腿。
今秋北京的气象有些含糊,路边满树的叶绿得有些奇怪地坚挺。驾车到京郊的后沙峪,看望了90多岁的宋以敏老师。其精神面貌、举止言谈,感觉也不过耳顺之年!这位外交部的元老,可谓中共对外关系历史中真实且较完整的见证人。为满足我的情趣与好奇,她聊起了包括在莫斯科、在东柏林等的一些外交往事。还有,她自己从清华毕业后的人生选择、其父教育家宋作楠曲折丰富的经历:从大陆到台湾再至美国,一种落叶不再归根的另类形态。
宋老说,正巧今天是先生何方101岁冥诞日。2017年这个秋季里,中国社科院在协和为何方先生举行告别仪式,我也敬添了“认党认国认民,泾渭分明;与事与理与情,爱憎随心”的挽联。自“延安整风”到“反右倾”再到“文革”等系列运动,何先生是自始至终的参与者、受害者、反思者与改革者,也很明了他们对历史该如何梳理。他也是中共前领导人张闻天的秘书、党史与国际问题专家,其回忆、思考,被认为是“两头真”的觉悟与深刻。
癸卯九月十三凌晨,前总理李克强突然病逝,享年仅68岁。终归是国家领导人,引出国人一片叹惋!十年时间,作为一大国总理,必然殚精竭虑,难辞辛劳。对此,官方高层自有定论。安徽家乡与其他几处,追悼的鲜花多年罕见,而民间网络、知识界及其北大校友亦有不同的纪念文字,只不过都一鳞半爪地难以透彻,毕竟,他是特殊的政治人物。好友、时评家笑蜀也有几条短评,其中有“为官一生竟不为习俗所染,始终人性不灭、良心不泯,始终有底线,有坚持,则是奇迹。”这样评价显然很独特,自然也有待历史再行新论与补白。
曾有人在他生前,比照过大清内忧外患时的李鸿章。的确,位似乡同,过手大政风云。他曾重市场,调结构,去杠杆,以“克强经济学”促稳求进。而作为政治个体,他依然属于传统儒家的一部分。虽并不伟大,但书生治国,大道至简,属于“学而优则仕”的一类当代典范。中国够大,人口够多,期待够久。而身为平民政治家,能感觉到一种忧患意识呈现在他质朴的言语与行动中。所有生命都将离去,以自己的方式,不同只在他们身后的余响而已。
世间事物瞬息万变,凡涉家、国、天下之命运的,皆难随人的简单主观意志。面对悠久历史和厚重文化,一不小心也会掉入某种误区。那种过于深邃或夸张的宏大叙事,也容易让人迷失活着的真实意义,忽略平凡生命的尊严。也许,人们最需把握的就是现时当下,用常识加灵性来辨认,如夏天避热、冬季求暖,穷则求变、避害兴利。无需复杂高端的辩证,就可判定世间是非正误,似乎更为靠谱。即便“儒释道”,机关不会少,或也不必陷得太深。
立冬将至,随后又将听见北风呼啸,迎接一场场白茫大雪。似乎从庚子年起,世界陷入了局促不安的境地。瘟疫与战争,多少损毁了人们的生活与美好的期待。在这样一个时期里,各国的人们都在承受着某种不确定、不稳定与不安定的现实。而中国自有中国的悲喜,除国家大政决策外,学者的承担,文人的肩负,企业家的精神,普通国民的进取,也面临着如何自我完善强健、从容应对国际变迁的考验。为此,尊重常识与获取共识,此前提或不可少?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被代代人深浅反复地记取或自勉。历史变幻不止,但国家、社会、族群及人性等相关常识常理,似乎并未因所谓“进化”而根本改变。外界的糟糕同精彩继续并存,美善与丑恶依旧此起彼伏。那些纠结与焦虑,或还要成为我们的日常。我不知道,若理解了屈原的话,是否也会变得坦然与自信一点?虽然,三闾大夫最终没能挺住,还投了汨罗江,但《离骚》或《九歌》,却是他不死的备注。一年又一年,总想着望见生活的某种翻天覆地,却总遇见花朵和梦境,还有自己每一个白天的老去与虚无。
癸卯年九月廿八·听雨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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