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寿山 与李白相会
郑能新
引子
亦如它的名字,——“寿山”。想来不止亿万年吧?反正,有史记载就可以查到它的踪迹。
如果没有走近它,或许,我只能把它当作一座普通的山峦,甚至会把它与众多叫作“寿山”的地方相混淆。但当我顶着初春的微凉走进广水,被友人海卿领到它的面前,我着实有些震撼了!
大自然真乃鬼斧神工!在这么一片辽阔的平原上,兀地造就了这样一座上不愧天,下不负地的圆墩墩的山峦。空中俯视,它像是上苍遗失于人间的一枚巨大棋子,安静地摆在大别山和大洪山之间。地上仰观,怎么看,它都像是擎天柱之墩鼓,在江汉平原上施展着独一无二的威风凛凛的霸气!
海卿姓黄,我们皆为爬格子的同路人。那年,在一次省作协会议上相遇并同处一室,有着谈不完的话题。尤其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些神奇际遇,更是让我们拉近了距离,成为一对忘年交。海卿不仅是位有成就的作家,他对广水历史之娴熟,使之年纪轻轻又成为一个地方的文化学者!他的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让我心里暗暗有些汗颜!
一
初期的走山并不费力,公路旁边的一条山冲子舒缓地向前延伸,往里不过三四百米,即呈显一个太师椅样的山洼子,据说,这就是当年李白隐居寿山之地。李白生于千里之外的蜀地绵州,若想隐姓埋名,绵州亦是绝佳之地,但他却选在此隐居,此乃一奇也!
清《德安府志》《湖北通志》记:寿山“西揖白兆,峰峦秀出,其下李太白之庐……”清《应山县志》亦载:“寿山,唐李白谓其‘攒吸云雨,纲纪四方’。”李白隐居寿山期间,友人孟少府致书,劝其出山报效朝廷,李白写下《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表明自己“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之心志。由此可见,李白隐居寿山喜爱寿山已成不争之实。
至于友人说到《静夜思》亦是寿山而并非扬州所作,且原文为“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我是相信的!一是李白隐居寿山多年,不可能不写诗作,尤其是在此期间,偏居乡野,多有寂寞,思念故乡乃人之常情!二是《静夜思》原文,已被多方权威史料所证,还有传入日本的版本亦是如此。既是“山月”,似与扬州不符,扬州城里无山矣!当然,诗出何处,不争也罢!有李白隐居寿山这一事实,足让其世间扬名,至于《静夜思》到底产生在哪里,只是还其历史本源,与寿山成为文化名山,并无太多辅益,此乃愚之浅见也!
李白结庐处,今立有石碑,宽丈盈余,高过人顶。正面刻有“《静夜思》诞生地”几个大字,字迹俊朗飘逸,有太白之浪漫诗风;背面乃《李白读书吟月于寿山》记,洋洋洒洒,纵横捭阖。二者皆为广水另一文化名人任蒙先生作品。任蒙亦乃我之师友,工作生活在武汉,但见字如人,兴之大增,遂以石碑为背景,一连拍下多张照片。
二
绕山盘旋,山风挤进车窗,漫过肌肤,无比惬意!两盏茶的光景就到达山顶。山本不高,440余米,但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中兀自耸峙,便显得尤为挺拔!山顶空辽广阔,四周一览无遗,由此,给并不太高的寿山平添了许多优越。我是登过无数大山的,4500多米的石卡雪山也爬到了山顶,但因其有群山拱卫,并不显得它多么伟岸。倒是寿山大为不同,于广袤平原里兀地耸起一座山来,那种境况,即便不想出类拔萃都难!
人和万物,亦同此理也!
山顶西侧,一块立石破土而出,略高于人,三分之一处自上至下裂为两半,但依然紧紧挨在一起。仔细看来,颇似一对深情相拥的情侣,人曰“李白赏月石”。诗情画意都有了,但我似乎觉得,这不仅仅是李白一个人赏月,也许,他偕新娶的许夫人一起,头顶星光,身沐微凉,在这寂静的山岗上:明月夜,短松岗,面对沃野,声声诉衷肠……也许,有人会说李白不会这么小我,他深怀“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报国之志,他应该站在高山之巅,面向苍穹,大声抒发他的豪情:“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的,历史无法还原彼时的情景,就让我们今人以各自的度量和情怀去想象诗仙其时的浪漫吧!
三
诗声朗朗,月光明亮,山风爽爽。依着赏月石,我的眼睛渐渐朦胧了……
对面不远处,兀自站立一人,身材瘦削,面型俊朗,一袭白衣,腰悬宝剑,长须冉冉,手中折扇轻摇,好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忍不住发问:君是何人?
那人一收折扇,答曰:本人自称“酒中仙”。
酒中仙?呀,这个称号太熟悉了!那不是大名鼎鼎的青莲居士李白么?
我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太相信地说:敢问,可是诗仙太白先生?
正是在下!你又是何人?
哎呀!久仰!久仰!我乃英山人氏能新是也!
幸会!幸会!诗仙冲我抱了抱双拳。
“众里寻他千百度”。此时的我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己了!能在旅途偶遇一直以来所崇拜的伟大诗人,怕也是八辈子才能修得的福分!
靠近。细看,李白双目炯炯有神,清澈动人,浑身散发着飘逸傲然的气派。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那更是一种自带光环的气场!
您——这是从哪里来?
安陆,白兆山。
哦!我有些兴奋起来,我们刚刚去了那里呢!前天,应孝感作协主席方东明先生邀请,我们一行专门到了白兆山,寻访太白遗踪,在山下古朴典雅的民居小镇上住了一晚,那种“夜枕蛙声入眠,朝随鸟鸣慢醒”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真的让我们流连忘返!
李白冲我笑了笑:你们所住过的地方叫“五言陆色”乡居小镇,也是我过去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只是现在回去,我竟有找不到家的感觉了。李白叹息一声:“变化太大太大了啊!”
是的,是的,如今社会是一天一个样子在变!我赶忙附和。不过,那条小溪还在,那片田园依旧,只不过往日的青石板桥变成了今日的廻式廊桥,今人赋予它一个好听的名字“望夫桥”,亦曰“旺夫桥”是也。
听了此话,李白陷入了沉思。此刻,他也许想起了自己当年成天出游会友,夫人许紫烟每天手牵两个幼子,在村头的青石桥上盼他归家的那种柔肠百结的情形吧?
先生。我只得打破沉闷冲李白深深一揖:您——因何到此?
李白凄然一笑:说来话长啊!那夜你们在“五言陆色”乡居小镇饮酒,我寻着酒香来到跟前,都知道我曾经住在那里,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提议敬我一杯,心中不是滋味啊!我只好识趣地退了出来,出门时,听说你们要到寿山赏景,寿山,亦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所以,抢在你们前头我先行到来了。
我心中一凛!脸上有些发烧,还真的疏忽了,在李白故居“钓诗钩”!怎么能不敬“诗中仙”“酒中仙”一杯呢?
惭愧,惭愧!我又是抱拳又是作揖,待会儿我们游完寿山,晚上一定加倍补上。
李白哈哈大笑,也好,也好!
说完,李白飘然转身。月光下,各种各样的鸟儿栖栖在四周的树林里,每根枝头都是一串一串的。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还有红色和花色的,简直就是鸟的天堂。
山下,一块块一垄垄的田园阡陌横无际涯;碧水蓝天相互映衬的徐家河水库烟波浩渺,在月光下产生鳞鳞光芒。玉带一样的府河安静优雅地流淌;一派祥和安宁的生态画卷尽情地铺展在人们面前!虽然它们都各具光彩,但我觉得,在高高耸起的寿山面前它们已经放下了身段,心甘情愿地将其衬托得更加巍峨伟岸。而此刻,寿山却沉稳得像个哲人,在它敦厚浑圆的身上,我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张扬个性。
此情此景,真的让人看得心醉。李白不由得豪情万丈,他啪地一下打开折扇,又迅速收拢,昂首向天,高声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许是声音太大,加之太过忘我,李白声音未落,附近树林上的鸟儿一群群惊起,它们扑打着翅膀飞向空中,有的逃向远处,有的在我们头顶上盘旋,阵阵惊鸣过后,它们似乎明白过来,于是,向我们发起了攻击……
一只大鸟长长的喙向我面门猛啄过来,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海卿那只大手也随之停在了空中。老哥,你也太过忘我了吧?见你钟情于李白赏月石,给你些神游空间,难道这么一点时间你还进入梦境了不成?
哎呀,还真是的!怎么刚刚靠在李白赏月石上,就迷迷蒙蒙打了一个盹?而且,竟然穿越千年与李白相会,又是那么的活灵活现?这,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想不明白就不想吧!只能说,他妈的,梦境真是个好东西!
四
从梦境转回,兴致又大大增加了。不懂就问,像个小学生般的对什么都好奇起来。
人说,中晚唐时期,寿山建有二祠九庵十八寺,可以说是盛极一时。当然,这些都可以在史料中找到依据。此乃二奇也!一山纳众,兼容并蓄,其宽广胸怀可见一斑也!其中“灵仙祠”乃为李白祠,足见其时李白受到尊崇的程度。这些古建的规模和遗存,至今还能够在山上找到许多印证:石基、唐砖、宋瓦、古碑、古井,每时每刻都在向今人诉说着历史的演变和沧桑。行走在空辽旷达的山顶,稍一入定,似有晨钟暮鼓于地心深处传来,缥缈回环,余音不绝……
极顶之上,有高大墓碑一座,且有今时之痕迹,顿觉惊奇不已。在这佛教名山且乃极顶处,谁会一反常理于此修坟造墓?一问,才知道乃是当年一麻城籍毛氏先人云游时,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为了有机会得到这处墓穴,遂于古稀之年出家在寿山修行,并嘱家人将其死后埋在此处。或许真是圣山有灵??说来也巧,毛氏后人竟然出了不少富商巨贾、达官显贵,时至今日,延绵不绝。此乃三奇也!由于毛氏家族上延下接,历久不衰,其后人感念先祖阴德,故,墓地也常修常新是也。
五
走山过程中,我们发现,寿山虽大,树却不多。此时,山上的草木尚未转绿,还残留着冬的苍黄,但仍有不少蓬生灌木冲破旧色桎梏,一团团一簇簇,展露茂盛苍翠,彰显生机活力。友人告诉我们,这些亮眼的绿色,下面皆是泉眼!他说,寿山多龙泉,久旱不涸。此又是一奇也!人说,寿山过去茂林修竹,古木葳蕤,隐天蔽日,解放后还能见到不少遗存,不过,有些在大练钢铁时投入了火炉,有些被远近乡民取之为釜薪,渐渐使之显了原形。后虽不断修复,但想一下子恢复到之前的原始生态,却非一时之功也。
奇山异水出奇人!除客籍的李白外,广水本土还有两位响当当的人物,聂华苓和杨涟,他们莫不受到寿山历史文化的深厚影响。聂华苓是个传奇人物,一生坎坷,至今飘零海外,但她的文学成就早就彪炳史册了,被誉为“世界文学组织之母”。故乡广水为激励后人,在风景秀丽的印台山为其修建了聂华苓文学馆,前往参观者络绎不绝;杨涟,则是明末著名谏臣,“东林六君子”之一,官至左副都御史,早年,在常熟知县任上被考选为“天下廉史第一!”死后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烈”。今日,杨涟纪念馆已经成为湖北省“廉政文化建设教育基地”。
结语
站在寿山之巅,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寿山有山无脉,兀自高大显贵,本属一奇。然,自李白结庐寿山,欧阳修求学应山(今广水),上千年延续下来的文脉,却能够生生不息,世代传承、轮回……“一门五进士、两状元、两宰相、一尚书”早已传为佳话;北宋七十年间,广水高中状元四名,冠冕一时;“世界文学组织之母”聂华苓扬名环宇;今有散文大家任蒙,著名小说作家曹军庆、二胡,诗人毛翰等等续写文学风流,不能不说是一大传奇也!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文脉扬一方名”。寿山,就是以这种品格这种姿态傲立于江汉平原之上……
见过一面,终生难忘是也!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为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50多次。曾获“湖北省文联系统十佳青年文艺人才”、“湖北省宣传文化系统‘七个一百’百名文学人才”“湖北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