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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小说)
鲁海
夜里一场秋雨,天气微凉,一层薄雾像轻柔的蚕丝,在湿漉漉的庄稼地里轻轻流动,轻歌曼舞,红通通的高粱穗子在轻雾的流里若隐若现。凌晨时分,古家庄女人们依然早起下地。当她们走到村西那棵老槐树跟前的时候,眼前的一幕把她们吓呆了: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女人们失魂落魄,丢盔卸甲,尖叫着朝村里狂奔。约摸一袋烟的功夫,村长吆喝几个男人风风火火赶到现场。经辨认,上吊的是本村社员古大利。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牢牢地套在阿利的脖子上,另一端拴在槐股子上。大利脚尖朝下倾斜,两条胳膊自然下垂,眼球突出,舌头耷拉老长,面目狰狞,令人毛骨悚然。案情重大,不敢怠慢,村长立即报告公安。现场勘察发现,大利上吊的那棵老槐树下有一座新坟,坟头上冒出茵茵绿草。了解得知,那座新坟里埋的正是大利的二哥大顺。大顺三周前死于非命,大利上吊的这天正好是大顺的“三七”忌日。现场初步认定为“不明原因的自杀”,基本排除他杀。
“家西闹鬼”。之后若干年里,年轻人特别是妇女谁都不敢单独到那片地里做活,特别是夏秋季节作物长高的时候。
1971年春天的一个凌晨,三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开进古家庄西头。睡梦中的古家庄人被突如其来的警报惊吓醒,人们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警车呼啸而去的时候,才知道西头大利被带走了,他掐死了自己不满三岁的儿子。“掐死自己亲生儿子”“故意杀人”,骇人的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飞进千家万户,十里八乡。
古家庄村北有条河,因年久失修,淤积严重。1970年收秋以后,政府组织民工拓宽治理。古家庄离治河工地只有几百米,到村里“号房子”的外乡人络绎不绝,大利家住的是外县马庄村指挥部。这是个独立的院子,四间北屋,三间西屋,大利家三口住北屋,挖河的五人住西屋。
这一年,为了方便管理,县域外河采取异地交换施工的方式。大利这两天也随村里民工到外县挖河去了,家里就剩下老婆和不满三岁的儿子。家里住了这么多人,大利放心地走了。
三间西屋住着五个外地男人,四个村干部,一个通信员。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指挥部住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支锅立灶。通信员马三年轻麻溜,精明强干,除了上传下达,还负责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等事宜。后半晌的时候,设在院子一隅的锅灶冒起了灰白色的浓烟。傍晚时分,院子里弥漫起大锅菜的香味。按说,指挥部第一顿饭是要请“房东”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大利不在家,喝酒就免了。马村长带领四个人到北屋给女主人见个面,客套一番,同时分付马三给房东送去饭菜,并叮嘱马三“房东大哥不在家,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困难,比如打水劈柴之类的体力活由你代劳了。另外,每顿饭菜有我们吃的就必须有嫂子一份。”
那一年,马三二十四岁。小伙子高挑文雅,英姿勃发,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念完中学回村务农,尚无娶妻,无牵无挂。马三是个勤快人,按马村长吩咐,他跑前跑后,嫂子长嫂子短,里里外外,井井有条。房东女主人叫刘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小媳妇面色红润,身材窈窕,皮肤白皙,性格爽朗,最迷人的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扎在脑后的马尾辫,走起路来左右摇摆,给人以健康的美。
天天在一起,一来二去,马三和刘英熟悉了,彼此不再拘谨。不知哪一天开始,马三改口喊“英姐”。一口一个姐,刘英心里热乎乎的。而刘英也改马三喊“三儿”了。有时候,刘英忙家务,马三眼疾手快把孩子接过来。马三每次给刘英送饭菜都悄悄地多盛点,多挑块肥肉,每次赶集也都主动问刘英有没有什么需要。而且,每次都或多或少的给刘英捎带点东西。这在那个生活并不宽裕的年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甚至连过年都不可能这么奢侈。
施工第五天的时候,按照惯例,指挥部要给民工改善伙食,每人一份猪肉炖粉条。马村长安排马三给刘英送去一份。马三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踢门进屋。这时候,刘英正斜坐在炕沿上奶孩子,半敞着胸怀。马三突然进屋,刘英猝不及防,她慌乱地拽过衣襟遮挡裸露的胸部。刘英的两个脸蛋立刻红润起来。这一刻,马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两只眼睛放射出灼灼的光芒。他几乎晕厥了,慌乱中飞快地转移视线,他的脸蛋也红润起来。马三语无伦次,咳咳啪啪:“嫂,嫂子,你的菜。”说完,扭头逃出房门。
这一夜,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亮。午夜时分,刘英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下意识地搂紧熟睡的儿子。皎洁的月光从窗缝挤进屋子,悄悄地躺在刘英的身旁,一会儿抚抚她的额头,一会儿捏捏她的耳朵,似乎故意撩拨她的心扉。
西屋的马三没有受到月光的骚扰,可他照样难以入睡。吃饱喝足的四个大男人,如雷的鼾声以不同的声调和分贝轮番上阵,三间土坯房快要震塌了似的,这让马三更加焦躁。“咕咕咕!”头遍鸡叫过后,马三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转眼,清淤工程进行到一半,天气越来越凉了。为了赶进度,促质量,力争提前收工,各级指挥部相继召可带工干部会议,研究对策。
这天下午,马村长等几个干部都去营部开会,家里只剩马三留守。营部会议之后照例留下带工干部喝酒吃饭。
黄昏时分,一阵强烈的东北风携带着尘土呼啸而过,气温骤然下降。左等右等,不见村长回来,马三知道他们可能要在营部晚餐了。于是,他用开水泡了个窝头,准备凑合一下算了。这时候,凑巧刘英到西屋要碗热水。见马三开水泡窝头,随口便说:“三儿,一个人也不能这样凑合,到我屋里吃吧。”
马三有点不好意思:“都泡好了,将就一下算了。”
“跟姐还客套啥呀,走吧!”不由分说,刘英拉着马三到了北屋。
刘英已经做好了饭,马三来了又熥俩饼子。说话间,刘英把咸菜端上桌子,然后捧了两捧花生。稍一愣神,又从橱子里拽出瓶白酒:“干粮还没透,天这么冷,喝两口吧。”
刘英真情实意,马三也没怎么推辞。一个大男人在别人家喝酒,马三有些难为情。刘英看出他的心思,又拿来一只茶碗:“兄弟,姐陪一起你喝。”
刘英没喝过酒,不知深浅,两杯酒下肚,脸成了一朵盛开的桃花,再喝两口,晕乎了。
“娘唉,这是喝多了吗?”刘英自言自语,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趔趔趄趄。马三见刘英醉了,向前一步扶住她。刘英站不住了,像一只温顺的绵羊瘫倒在马三的怀抱里。马三努力地搂住刘英的腰把她抱到炕头上。谁知,刘英的双臂一下子勾住了马三的脖子。马三再也无法把持,他的心彻底沦陷了……
那一刻,北屋的炕头上掀起一股热风,这风从窗缝里徐徐流出,风中夹杂着刘英颤抖的有节奏的呢喃:“三儿,三儿……”
儿子不在家,刘英婆婆放心不下孙子。晚饭后,她推开儿子家虚掩的大门。这个时辰黑灯瞎,关门闭户,老太婆有些纳闷。她举起破耙子一样粗糙的手使劲拍门。有人敲门,刘英和马三机灵一下打个寒颤,一个滚翻腾地爬起来。已经无法逃脱了,刘英递个眼色,指指里屋。马三心领神会,飞身溜进漆黑的里屋。
老太婆继续敲门:“英唉,这么早就睡了。”
刘英慌乱地整理服被:“娘啊,来了,来了。”
刘英点灯开门。“这么早就睡觉了?”婆婆心疼刘英:“吆,脸这么红,我摸摸发烧了不是。”
老太婆摸摸刘英的额头:“不烧啊,怎么脸红乎的!”这时候,老太婆闻到一股浑浊的酒气。
“你喝酒了?”“哦,哦,他大舅来了,喝点酒。”
“喔,喔,怪不得了。”老太婆东张西望,觉得哪儿不对劲。忽然,发现有双男人的臭袜子,像半死不活的老鼠卷曲在炕沿下。老太婆立刻机警起来,一双凹陷的眼睛立刻放射出异样的光芒,她努力地记下了这一幕,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故作平静地说:“英啊,早点歇息吧,可别忘了插门吆?!”阴阳怪气的嘱咐告诉刘英,老太婆话里有话。
如久旱逢甘霖,翻云覆雨,老太婆这一来,吓得两个人失魂落魄。“哐当”一声,老婆婆出大门了,刘英像卸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炕沿上。马三探头探脑从里间屋溜出来搂住刘英,刘英把头深深地埋在马三的怀里。又一阵狂吻,额头、耳根、红唇、酥胸……岂料,老太婆并没回家,而是悄悄地躲在大门外,把脸贴在门缝里,紧盯着院子里的动静。马三鬼鬼祟祟从北屋溜出的一瞬间,被大门缝里的两只眼睛逮个正着。那张苍白的老脸因为惊呆而扭曲的像个瘫了锅的热包子。不过她还是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使劲咬着后槽牙把这一幕埋在自己心底。她深知,儿子不在家她一个老太婆无法处置这样敏感而棘手的事情,既不能打草惊蛇还要给儿子留点面子。因此,她只管收集证据,把处理问题的机会留给儿子。
老太婆一个人过日子,和三儿子前后院。刚才儿子家的一幕让她百爪挠心,坐卧不安。她吹灭油灯,在阴暗潮湿的破屋子里转悠。突然,她灵机一动,从灶塘搬个小马扎,小心翼翼地攀到后窗台。她用食指沾一下唾沫,把窗户纸捅个小窟窿。从此,这里就成了老太婆的“瞭望孔”。接下来,这个瞭望孔真的发挥了重要作用,每次马三从西屋溜进北屋,都被老太婆看得一清二楚。
刘英婆婆张金花喜欢装憨卖呆,又能言善辩,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一年,老太婆刚过天命之年。她大个子,大脚掌,大嘴巴,小眼睛,尖头顶,粗嗓门,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颇一有点男人风范。这样的女人,那个年代是不好嫁人的。因此,二十多岁才嫁给了哑巴古百川。别看张金花长得丑,生孩子却一点不含糊,她接连给古百川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大祥、大顺、大利。三个儿子无一例外全都随他娘,高大威猛,丑陋而粗粝。
说话间,马庄工地提前竣工了。马庄村指挥部处理完善后打道回府。三天后,大利也随古家庄施工队回村。一个多月不着家,阿利造的灰头土脸没个人样。男人回来了,刘英乐不可支,又是烧洗脚水,又是找换洗衣服,嘘寒问暖。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大利洗完脚,脱衣上炕,小两口熄灯睡下了。
“三儿,三儿……”刘英的柔情,让酣畅淋漓的大利愣了下神:“这娘们,啥时候学会这套了?”他心想。是啊,结婚几年,刘英像只温顺的绵羊,她是从来不敢喊“三儿”的。大利没多想,只顾翻云覆雨。风雨之后,像头死猪呼噜起声起。
一觉醒来,大利迷迷糊糊地摸刘英:“英,英!”大利拨愣一下翻身起来点着油灯,依然不见刘英。“是不是去茅厕了?”大利穿衣下地,趿拉着鞋到院子里大喊大叫。阿利又回到屋里,发现刘英的衣服鞋子都不见了。他越发感到蹊跷。
大利慌慌张张敲开老娘的门。老太婆被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她不敢怠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大利说刘英不见了,老太婆荒了神。她跟着阿利筋斗绊块到了后院。娘俩里里外外找个遍没见人影。老太婆忽然想起什么:“三儿,到西屋里看看洋车子。”大利打开手电筒到西屋,发现自行车不见了。老太婆知道这回彻底完蛋了,真是算来算去算自己呀,不如早下手了。她瘫坐在门槛上,尖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双手拍着大腿:“儿唉,都怪娘了,一个多月了,我怕你着急,寻思着明儿个再告诉你。这事闹的,都怪我,都怪我!”她拉着长腔连哭带说。“娘啊,你赶紧说说怎么回事,急死我了。”老太婆镇静一下情绪,把这些天她从窗户眼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阿利。
再说刘英,刘英是这个村里屈指可数的好闺女,贤淑、安稳,通情达理,长得俊俏。她姊妹五个,最末一个小弟弟。因为孩子多,日子十分艰难,家徒四壁。刘英排行老大,爹娘做主把她嫁给了本村的大利。因为大利家男劳力多属于余粮户,不愁吃喝还有宅子。可是,大利这个人不光相貌丑陋,还生性粗野,捉黄鼬逮长虫,没人瞧得起他。刘英是个乖孩子,又是家里的老大,她深知父母之命不可违,又迫于家境之恓惶。从“小见面”开始,刘英战战兢兢,像个弼马温似的。新婚之夜,大利就闹出了天大的笑话。结婚那天晚上,大利喝得桃核不认杏核,草草送走喝喜酒的客人和闹喜房的那帮家伙,火烧火燎地脱衣上炕。说来也巧,这几天正赶上刘英来例假。粗俗的大利哪管得了这等闲事。暗夜中胡乱摸到刘英下身的时候,顿时火冒三丈,他以为刘英是传说中的“二姨子(两性人)”。于是,毛张飞似的哇呀怪叫,刘英满脸通红却难以启齿。大利慌慌张张敲打他娘的后窗户:“娘啊,娘啊,你快起来,出大事了!”大利娘刚美滋滋地睡着,不知出了什么斜事,慌忙跑去后院。
“三唉,怎么着了?”
“二姨子,她是个二姨子!”大利指着炕头上的刘英。刘英坐在炕上,用被子捂着半边脸。“三唉,电棒子!”老太婆示意大利,大利赶快递过电棒子。张金花神情紧张地扑到炕前,不由分说掫开刘英裹紧的被子强行“体检”。
转瞬,“体检”完毕。张金花给刘英盖好被子,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怎么样?”门口的大利瞪着血红的眼睛迫切地问。张金花朝儿子挤挤眼:“傻熊!没事儿。记着这两天别碰你媳妇,听她的。”耳语几句,这娘们放心地回家了。大利关门上炕重温旧梦。这时候,刘英已泣不成声,她满腹委屈,担心今后没脸见人,甚至怎么和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大利性格暴躁,容易转性,一不如意拳打脚踢,甚至有了身孕之后也不放过刘英。三两头挨揍,刘英稚嫩的身子青一块紫一块。可是,日子还得一天天地熬。一年后,刘英生下男婴阿宝。阿宝的到来给这个恐怖的家带来了暂时的喜悦。可好景不长,新鲜劲一过,大利还是和从前一样唔尔憨叫。
直到有一天,刘英遇见了挖河的马三,犹如病树前头万木春。一颗万念俱灰的心慢慢复苏了。马三有两个姐姐,他是老小,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从十六七开始就有人给说媳妇,他都坚持不见。二十四五,就不是小年纪了。马三见一个吹一个,没一个看上眼的。明摆着好日子就是不成家,爹娘急得要死要活。可是,就在这挖河工地,马三偏偏看上了这一个有夫之妇。而且,两个人大有相见恨晚,一见钟情之感觉,干柴烈火迅速升温。到施工即将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海誓山盟,商定好一切后续事宜。他们知道前院的老太婆不省事,也预料到今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于是,他们商定,大利回来的当天晚上刘英趁机离家出走,马三在村口接应。
挨紧着娘,大利也坐到门槛上,娘俩唉声叹气,大利一棵接着一棵抽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大利回到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借辆自行车直奔马庄。马三家大门上锁,早已不知去向,问谁谁说不知道。在马庄转悠半天没人搭理,大利像个蔫莠茄子似的回到家里。小孩儿一大早就闹着找娘,谁说都不管用。第二天,大利把孩子交代给老娘,又去了马庄。这回他带着一兜干粮,准备“蹲点守候”。只可惜风餐露宿两三天,大利连个鬼影都没看着。
连哭带闹的熊孩子,黑漆烂瞎的空屋子,做饭管孩子他一窍不通。大利饥一顿饱一顿,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像个流浪狗似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娘因为着急上火瘫痪了,卧床不起。这个本来粗粝的男人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暴力。摔桌子打板凳呵孩子,家里几乎没有一样完整的东西。
半个月后的一个沉沉寒夜,大利把儿子哄睡下,自己在炕上心烦意乱,起来躺下,躺下起来,折腾个不停。头遍鸡叫过后,大利那颗扭曲的心最终爆发了。他萌生了一个奇怪而可怕的想法:“没儿子缠身,他就有功夫去找媳妇。”或者:“媳妇听到儿子死的消息,一定心疼,说不定就回来了。”于是,一双罪恶的大手伸向稚嫩的脖颈。可怜的孩子,连拨愣头带跺脚,顷刻间一命呜呼。
大利被铐在门口的榆树上,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看护着他。勘察完现场,大利被带走了。因为故意杀人,大利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他从此开始了漫长的牢营生活。一座空荡荡的破院子,十二年里除了老娘偶尔开打开房门通通风,别人都躲得远远的。12年后,四十多岁的大利被家人接回家来。光秃秃的尖头顶,灰白色的大长脸,犹如温室里一棵弱苗。
大利坐监期间老娘死了。冷桌子热板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阿利一个人生活很是清苦。那时候,农村已经分田到户,一个人的承包地不好侍弄。他不得不舍脸下气与兄弟爷们合伙种地维持生活。虽然生活清苦,倒也相安无事。
三年后,大利的二哥大顺突然疯了。大顺疯得很蹊跷。有人说,起初大顺是装疯,装了来装去真的疯了。据说,他装疯是为了躲避一场债务纠纷。大顺欠了大牛巨额赌资,大牛三天两头堵门讨债。迫于无奈,他选择了装疯抵赖。这个办法果然奏效,大牛见他疯了,为防不测暂停讨债。大顺这个疯子和别的疯子不一样,他疯得一丝不挂到处乱跑。这让村里的百姓十分反感,特别是大闺女小媳妇,人家必须绕道而行。有时候,他像个魔鬼一样突然冒出,搞得场面极为尴尬。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家族的女人们也极为反感,没有脸面。可是,疯子大利谁也管不住。哥哥大祥年老体衰;大队干部管不了;乡里院里管不了。
村民们骂骂咧咧不绝于耳,大利十分难为情。怎么办?家人们无计可施,大利既纠结又恼火。这天下午,大顺又光腚拉茶跑到大街上。像见了瘟神一样,人们纷纷逃离。大利实在看不过去了,他突然摸起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杠子,朝大顺的头顶砸将过去。大顺“扑通”一声倒下,现场的男人惊恐万状,目瞪口呆:“自己的亲哥哥,下手真狠。这回完了,彻底吹灯了。”人们交头接耳,唏嘘不已。
半个时辰以后,已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映照着晚茬庄稼,古家庄一派安静祥和。突然,有人来喊大利,是东北角枣窑的老板“,大利,你快去看看吧,你哥哥到枣窑上去了。”大利着急忙慌跟随老板去了枣窑。果然,大利一丝不挂,东倒西歪的正在闹哄。不得不说,大顺身体素质还是蛮好的,不然,刚才前街那一杠子早完蛋了。可是,一会儿功夫,大顺又缓醒过来。缓醒过来的大顺像个醉汉,摇摇晃晃去了村东北角的枣窑。他这一去,轰隆一下子老少女人们全跑光了。看着这一局面,大利又一次出手了。这回,他抓起身边的镢头迎面砸向大顺的脑门。顷刻之间,大顺脑浆炸裂,鲜血淋漓。大顺彻底伸腿了。
不管怎么说,大顺也是一条人命。大利把大祥两口子和大顺家几口子叫到一起合计一下。经商量很快形成共识:“立即掩埋,不动白事。”俗话说“顾活的不顾死的”,大顺家实在没能力给大顺买棺材办丧事,而且这事也不怎么光彩。于是,一队人马去村西林地挖坑,一队人马收敛尸体。大家七手八脚给大利穿上他自己的旧衣服,用一个秫秸箔把尸体裹卷起来,中间和两头以麻绳扎实。四个人把大顺送墓地。晚饭后,老槐树下冒起一缕青烟,浓郁的秋风中传来几声惨淡的呜咽。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古百川的旁边圆起一座新坟头,坟头上插着一个柳木灵幡,雪白的灵幡无精打采地簇拥着柳木棍子。大利摆摆手,打发走送葬的人,他独自坐在坟旁的垄沟沿上,一袋一袋吸烟。大顺似乎罪有应得,他的死没有引起更多的同情,也没有什么轰动,反而觉得大利为民除害,大义灭亲。尽管没人埋怨,也没人报案,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一奶同胞,况且,即便是罪人也不应该这样了结。12年牢营生活,这个理儿他还是明白的。他有心投案自首,这意味着又得十几年牢狱之灾。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直到后半夜才踉踉跄跄回到家里。大利不相信什么妖魔鬼怪。可这一回,大概是几天不吃不喝,身体极度虚弱的原因吧,他的意识有些紊乱,一闭眼就做噩梦,那梦稀奇古怪,排山倒海,使让他不能自拔。
大顺明天就要过三七了。就在那个深夜,大利吊死在村西那棵老槐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