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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新衣
文/刘可训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小时候的我最向往过年,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穿上漂亮的新衣服走街串巷去拜年是我最开心、幸福的事情。
记得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清晨,妈妈对背上新书包的我叮嘱了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等一箩筐话,令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句是:学期末拿回三好学生奖状,过年妈妈就给我做一件漂亮的娃娃服新衣。
娃娃服,不同于五六十年代老四片服装的呆板、臃肿,它新颖别致、时尚灵动,是爱美小女孩梦寐以求的新潮款式。
我时时刻刻以三好学生的标准要求自己。 秋去冬来,雪花飘飘,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心仪的娃娃服令我牵肠挂肚、翘首以盼。
踏进腊月门的一天,家里收到姑姑从新疆寄来的来信,信里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她近期的工作和家庭情况,并真诚地表达了她们一家四口要回家过年的决心。
那年秋天,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姑姑正在师范读书时响应国家“知识青年支援边疆建设”的号召,和同学们积极报了名。姑姑和满脸泪水的爷爷、奶奶挥手告别,登上了去新疆的火车。
姑姑到了离乌鲁木齐250公里的奎屯市的建设兵团某团,当了一名中学老师。
不久,姑姑认识了在兵团工作的同为青岛籍的姑父,他比姑姑早到新疆两年。姑父才华横溢、学识渊博,工作吃苦耐劳、兢兢业业,不到三年已是兵团赫赫有名的水利工程师了。
姑父和姑姑日久生情,结为连理,夫妻情长,风雨同舟,恩爱与共。
新疆和青岛相隔千山万水,那时交通极其不便,即使爷爷生病、去世,姑姑也未能回家探望,后来又有了孩子牵绊,回家的愿望更是举步维艰。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一晃姑姑到新疆已有十个春秋了。姑姑终于要回家过年了,奶奶怎能不望眼欲穿,喜极而泣!
奶奶只有爸爸和姑姑二个孩子,姑姑比爸爸小七岁,我见过姑姑二张照片。第一张,她身着绿军装,脸庞清秀,眼睛炯炯有神,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和同是身着绿军装的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姑父并排坐在一起,胸前都戴着大红花,奶奶说这是他们的结婚照。还有一张,姑父抱着刚一岁的小女儿,五岁的大女儿依偎在姑姑的胸前,和和美美的全家福。
姑姑的大女儿红伟和我同岁,比我小半年,我心心念念期盼着表妹地到来。

放寒假了,爸爸把我的三好学生奖状贴在墙上,我看着金灿灿的奖状,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妈妈如约给我做好了娃娃服新衣,红与黑相间的千鸟格布料,领子边缘和前后月克缝合处都镶上了白色的花边,前门订了五粒小鸡形妆的黑色纽扣,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连续几天我都拿出新衣来穿一穿,在衣镜前臭美一番,感觉此刻的自己就是小公主、小仙女!然后,方方正正叠好放进衣橱里,这可是大年初一拜年才能穿的衣服哦!
为了迎接姑姑一家的到来,爸妈想方设法准备了比往年多得多的年货,并收拾好一间屋子,糊了崭新的报纸。
腊月二十七下午,妈妈和奶奶正在做花饽饽,我帮着打下手。大门开了,“玉滢回来了!”邻居周奶奶大声喊着走进屋来,紧跟着的应该就是姑姑一家四口!
姑父背着小表妹,姑姑牵着和我高矮差不多的大表妹。姑姑、姑父穿着绿色的军大衣,身上都斜挎着绿书包,盈盈笑容掩饰不了深深的倦意,小表妹赴在爸爸肩上似睡不睡,泪眼婆娑的望着陌生的我们,大表妹扎着两个小辫,头发有些凌乱,她俊秀的脸庞略显苍白和困倦,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无精打采。
姑姑手提一个藏青色帆布大旅行包,包里的东西似乎不多。
寒暄过后,爸妈立刻照顾他们吃饭、休息……
我和表妹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们一起玩游戏,看小人书,姐妹情深,其乐融融。
除夕之夜,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璀璨。吃过年夜饭,家人围坐,大人们相互诉说这些年各自的种种往事,他们时而泪流满面,时而低沉不语,时而笑声朗朗。
我领着两个表妹开心地放着小红爆竹。忽然,我想起新衣服来,便从衣橱取出,麻溜地穿在身上,在大人们的赞美声中,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妹妹,明天一早你穿哪一件新衣服去拜年啊?”我问表妹。
表妹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走到姑姑面前,泪眼汪汪地瞅着姑姑,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妈妈,我就穿这件衣服去拜年吗?”表妹揪着自己的衣襟,姑姑收敛了笑容,沉默瞬间,把妹妹拉在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小姐姐只有穿上红伟的棉衣才能去见爸爸啊!过了年,妈妈就给你买新衣服!”
如此情景令我始料未及,我愣了一会,迅速脱下新衣握在手里,手在半空中垂着,好久好久……
表妹平复了心情,小手抹了抹泪花 ,抬头凝望姑姑,轻声细语地问道:“妈妈,小姐姐穿上我的新衣就不冷了,她们应该见到爸爸了吧?”
妈妈疑惑的目光望着姑姑,窃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啊,孩子的新衣服呢?”姑姑沉默良久,把发生在火车站候车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给我们听。
那天晚上六点钟,她们在甘肃火车站下了火车,到候车大厅吃饭、休息、买票,等待下一趟火车地到来。
他们坐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对面是一位和姑姑年纪相仿的妇女,她怀里抱着一岁左右的小男孩,八九的小女孩依偎在她身边咳嗽不停。小男孩在妈妈怀中“哇哇哇”哭着,他脸蛋红红的,鼻涕流成了小溪,妈妈用手绢不停给他擦拭鼻涕。她们三人衣着单薄,都在瑟瑟发抖,看起来又冷又饿。
姑姑和那位妈妈搭话,得知她们来自福建蒲县,要去新疆奎屯建设兵团某部,和孩子爸爸团聚。
原计划孩子爸要回福建过年。不幸的是,两个月前他在施工中受了重伤,腿部骨折,到现在还动弹不得。妈妈不得不抱儿带女追汽车、赶火车,奔往四千五百公里外的新疆。
她接着说:出门时气温不低,下了火车后,已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天气。她带着装有厚棉衣、裤的行李包,不幸丢失了,天气严寒,她们母子都感冒了,是回老家还是去新疆,她正在犹豫不定。
小姐姐的手冻成了小馒头,表妹心疼地摘下自己的棉手套给她戴上了。姑姑从行李包里拿出感冒药帮着妈妈给孩子喂上,姑父买来了热乎乎的饭菜,让她们结结实实吃了个饱。
同为兵团人,不是一家胜似一家。 姑姑、姑父商议把他们带着的棉衣、棉裤送给了她们母子,并帮着她们买上了去新疆的火车票。
我这才明白,姑姑的旅行包里空荡荡的原因,为他们过年穿不上新衣感到惋惜,更为他们一家人的善良和爱心所深深感动着。

我是三好学生,也应该做点什么 , 考虑再三,决定把我的新衣送给表妹!表妹和姑姑、姑父坚决推辞,爸妈对我的举动深感欣慰和赞许。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消失了,我辗转反侧睡不着,想起明早拜年穿不上新衣服了 ,心里难免有些难过,泪水还是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朦胧中,听到妈妈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爸爸说:“怎么拿出这件衣服了?逢年过节你都不得穿的啊!”妈妈说:“给孩子穿吧,让她高高兴兴过个年。”
妈妈马不停蹄地拆、剪、缝,彻夜未眠,终于把她结婚时的紫色毛呢外衣改成了我的衣服。
大年初一清晨,我和表妹都穿着新衣高高兴兴走街串巷拜年去了。
完稿于2024年腊月二十九
作者简介:刘可训 ,青岛市即墨区人,从事企业工作服、职业装、劳保服装加工和销售已二十余年。爱好文学,近年来有散文,小说、诗歌等作品陆续在《即墨乡土》《青岛故事》《张家口头条》《墨城诗苑》《墨河韵语》《散文网》等网刊发表,获得关注和赞赏。部分作品见于当地《新即墨》报纸和省级《青年文学家》。2万字的散文作品已入编《散文十二家》(青岛专辑),即将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