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连
(六)
文/岳晋峰
从大喇嘛营打靶回来,连里开始改善生活,老八路给战士们做了好吃的。饭堂里三口大罗锅,每个都有二尺半方圆。一锅是白菜猪肉包子,一锅是烩烙饼、一锅是杂菜粉面蛋花汤。热蒸汽飘到饭堂顶上,从饭堂顶上再下来,像雾一样弥漫得看不见人影。饭香肉香直往鼻腔里拱。
这次靶打得好,老毕高兴了。战士们一年也没这样奢侈过,一天三餐玉米面团、发糕、窝窝头,常年吃,都吃伤了。全团打靶成绩出来,新四连是优秀,参加过军区比武的一连是良,其它连队有的刚及格,还有脱靶的。打运动坦克也好,打固定标也好,进场射击准备速度快,打得准,撤出阵地干净利索。年终评比新四连全团综合成绩第一名,得了个集体三等功。打完靶,今年的军事训练就结束了,再下来就是内部评比、总结,送走复员的,各班正副班长调整,重新搭架子,准备迎接新兵。团嘉奖、营嘉奖、连嘉奖分别都授于优秀战士。有的新兵提了班长的,有提副班长的。大家都满脸喜气,觉得在新四连当兵很骄傲。
我离开新四连到司训队了,老安接替我当文书进了连部。新战士在一年的锻炼中都成了老兵,得奖的得奖,升副班长、班长的,升了职,都进步了。可令人想不到的是通讯员陶世俊却复员了。义务兵不是都要服役三年才期满吗,怎么他一年多点就退伍了。这里有个插曲。
在大喇嘛营打靶期间,部队驻在老百姓村里。野营训练自然不带营房,都在村里号老乡空闲房子。你屋里住一个班,他屋里住一个班,一个连就这样撒到村里了。连部正副连长指导员加上文书、通讯员、卫生员也有七个人,和一个班差不多,住进一户人家。训练开始后,文书一般不到阵地上去,负责在家看守不用的武器,也守着连部。这天文书老安到营里取邮包,老毕安排通讯员陶世俊在家替文书。训练开始后老毕牙痛,回来找药,到了连部却见四下无人,小陶不见了。屋里没人,门却大开。老毕出了屋,正在纳闷,听见猪舍旁有响动。老毕顺着声音走到猪圈边,看见陶世俊堵在猪栏门,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抖着自己档下那玩意,正对着房东的女儿。房东女儿满脸泪花,手里操着一根拌猪食的棍子,一手拿个小铝盆遮住半面脸。
那陶世俊自从给代理排长抄了《少女之春》后,常常被书里那些生动的场面掀起阵阵燥热。多少次按耐不住,几欲跃跃试手,却苦于没有机会。恰好这天被安排看家,看见房东女儿去倒猪食,便尾随而至。那女子倒完猪食,看见小陶也没在意。却未料到小陶出言不逊,行为不轨,这才有了那个场面。
部队官兵对象多在老家,常年隔离,军营里一色雄性男儿,小伙子们都在青春期,性骚动格外强烈。年轻人干柴烈火,对异性身体的神秘越是好奇,越想探秘。你想陶世俊看了不该看的手抄本,哪还有好。老毕怒不可遏,挥手一个耳光,打得陶世俊丢了魂一样,早没了跃跃的冲动。陶世俊被罚全副满装在打麦场上跑了几个小时,关了三天禁闭,营里通知下来就复员回家了。
接着代理排长因手抄本一事弄得灰头土脸,看看升职无望,入党没戏,与陶世俊前后脚复员回家。这件事儿虽然没有公开,却是在少数知情人中间传谈。
新四连当年红极一时,老毕稍后调到火箭炮营当上营长。指导员提了副营长,两个排长都下了正式命令,转正职。我军从南线撤军后,部分部队在两山打打停停,北边也不太紧张了。新四连从炮团划出,归了步兵团107连。107连来了个连长,是从南线作战下来的。对炮兵不懂,也管不了下边。新四连干部差不多都换成了新来的,连长管不了战士,战士也不听连长的。工作搞不好,天天挨批评。这些新四连的老兵成了没娘孩子,不受人待见。
四十年后的2018年,新四连的老兵被微信串成一个群。大家故地重游,到当年战斗过的地方重温往事。都是六十左右的老头了,聚在一起个个兴高采烈。又唱又跳,又喝又抱,大家都忘了自己的年纪。当年的集宁如今叫作乌兰察布盟,集宁区。随着一次次军改,部队番号撤销。过去的营地悉数倒塌,有的连一间完整的房子也没留下。
聚会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席间老安对我说:
“老杨,你去学开车走后,咱连来了个吴连长,啥毬也不懂,还整天扳着脸训人。”
“官大一级压倒泰山,你一个小兵敢不听连长的?”
“操,他想让我给他洗裤头,老子不伺候!”
“所以你被踢出连部,文书也被拿下了。”
已经从国企工会主席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安满不在乎:
“哎!咱新四连自从老毕那拨领导走后,就像丢了魂。”
这时从另一张桌子上走来了陶世俊,他涨红着脸,左手端着满满一杯酒,右手指着老安:
“老安,你说!你小子是高中生,老子也是高中生,你能当文书,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你以为你水平就比我高吗?”
老八路在一旁圆场:“醉了,醉了小陶。”
“我他妈还没喝呢,老子回到地方也当过武装部长,副科级!谁稀罕一个破文书。”
陶世俊不依不饶,老八路拉他坐,他也不坐。回头冲着老毕:
“还有你!我陶世俊当年没少给你洗衣服,我得到你啥好处了?”
老毕脸一青一白的,没答上话。指导员过来劝陶:
“小陶,喝多了。”
“还有你,当鸡巴个破指导员,就以为了不起!我也给你洗过衣裳,我图你啥了?”
这个陶世俊把在场的人都怼个遍,扬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扔了酒杯,头也不回地走了。老毕摇摇头说:
“这伙计不仗义呀”
“是呀!当年为了他,差点砸了大家的锅。”
甄副连长也嘟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