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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连
(三)
文/岳晋峰
各班为了表现自己班工作做的好,在吃饭时候就念宣传稿。新战士为了进步,也争先恐后地表决心,拿一两页提前写好的稿子,扔下饭盒,大声朗读。念稿子首先得写稿子,稿子写的有水平,再加上高亢激赿宣读,才有激情。好稿子加上好声音,才能表现出你的才气。一开始十几个班,人人都去念,几轮比拚下来,差不多都见了高低,都不太上场了。最后与我排在伯仲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安,一个就是陶世俊。老安是高中毕业,学历高,有水平。比我写的花,有诗意,但他的嗓子不亮。读起来吭吭哧哧。他还有个毛病,见生人害羞。在饭堂里七八十个人盯着他听,他更加紧张,手里的纸被他抖得哗哗响,汗水吧嗒吧嗒顺着鼻子滴嗒,好好的稿子也让他憋得疙里疙瘩。陶世俊也是高中生,但他自己却写不好。写不好不是拿不出手,而是一出手还很惊人。时间长了才知道,他有他的秘诀。他能从代理排长那里得到情报,知道连领导最关切的动向,稿子能切中要害。再后来又知道,老安见稿子念不过我,就心生一计,与陶世俊联手,要把我比下去。我下去了他就有机会进步,进步了就有机会到连部当文书,当上文书就把我甩落后了。于时陶世俊搞情报,老安写稿子,陶世俊念稿子,我一下就落后了。
想过了那些不愉快,还得赶紧写稿子,写好后就送到宣传科。每隔半个多小时就听到大喇叭里传来表扬我们新四连的广播稿。我写的纸片连续广播了三篇。晚上讲评时,师首长把“生产进度”与“宣传鼓动”两面锦旗亲手发给我们新四连,连长兴奋的黑脸红得像着了火一样红。
收工集合时,毕连长朝我大喊:“小杨,过来!”
我惦记着吃白馍,高兴地跑过来站在连长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有馒头?”
黑脸老毕,瞪着两个鸡蛋大的青眼圈,上下打量了着我,忽然飞起一脚,踹在我的屁股上,我一个趔趄。没容我开口,他说:
“妈那逼的,回去就叫王英滚!这不是现成的文书嘛。再也不用老子求他了。”
原来文书王英今年要求复员,整天找连长蘑菇,连长没有新人选,只好作王英工作,让他超期服役一年。从师部大会战回去,王英高高兴兴地转业了,我搬进连部接替了文书。
紧张有序,严格要求,是毕连长抓四连的一大法宝。训练场上按照军队《队列条例》规定,正步走,每步75厘米,脚跟抬高15厘米,每分钟120步。到了老毕这里,他要求必须踢到20厘米高度。什么条例也不行,到我这儿就给老子踢20厘米高,少一点也不行。踢起来端稳了,不许动,要拿着尺子一个一个量。队列动起来呼番号时要求是大声,到了老毕这里就变了,不是大声,而是炸雷一样的吼声,高到高不动为止。“一、二、三、四!”这地动山摇的呼声,你站在五里外的山梁上都听得耳麻。几场队列下来,新兵们没有一个嗓子不哑的。久而久之,就出现了阅兵时那震撼阅兵场那一幕。
在316基地大礼堂看电影《红牡丹》,新四连战士每人一个小马扎。到了就坐时,值班员一声口令:放凳子!“咔”的一声巨响,全连干净利索,一声脆。惊得导弹连的战友们“呀”的一声惊呼,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舌头吐得老长。光放凳子这一个动作,老毕硬是逼着我们练了几十遍。
老毕知道新四连刚成立,没家底儿。给当地公社蓝书记送了两双大头皮鞋,一个羊皮大衣。要回来几十亩荒地,领着大家种胡麻、土豆、大白菜。秋天那阵儿胡麻、白菜收了,连里有了储备,每周都能吃上包子。不但能吃上热包子,每周还能看上18英寸的大电视。这电视是上级照顾我们新四连的,老连队都没有。为了买这个电视,甄副连长找他老乡从大同市搞的指标。电视剧“敌营十八年”正演的热闹,每天晚上放两集,战士们排着队,一人一个小马扎坐上看。能看上电视,太爽了。因为看电视却惹出了件大事。
周日,各班正在开班务会。突然“瞿瞿瞿瞿……瞿瞿瞿瞿……”一阵儿紧似一阵的集合哨声骤响。从急切的哨音中知道是老毕在吹,别人吹哨是一声又一声的响。他是鼓着腮帮子,往哨子里打气,排出哨音像决堤的水,往外喷,是一声比一声紧急。各班整顿好,各排整顿,然后三个排战士左臂夹着铁马扎,提着两只拳头,列着队,往连部跑,哨声是连部发出的。连部乱成了一锅粥,灯影里几个大汉在推搡着连长,屋里上桌椅倒了一地。
“别闹了,快走吧!你们再闹,我可就不管了!”老毕的声音高了。
“砰”的一声脆响,电灯被谁击碎了。屋内一团黑暗,接着是霹雳哐啷的打斗,不时有人在“哎呀”中倒地。几分钟过去,文书取出了冲锋枪。“哒哒哒”枪口喷出的火蛇,射向围在连部门口的那团黑影。那团黑影在前边跑,王英冲锋枪在他们背后扫。那团人跑到葵花地里,王英的枪就追到地里,直到把那帮人送出很远。我没见过打冲锋枪,跟着王英检弹壳,问王英这弹壳咋没见过呢,王英说,都是教练弹。
过一会儿,里间的灯亮了。老毕招呼司机班老刘开车送伤号到师医院。指导员给我们讲话:
“周日晚上,我们转入正常作习,这伙人堵住门,不让他们看电视就打人,把陶世俊打伤了,还要打连长。”
抬上汽车的共有四个人,一个是战士陶世俊,另三个是闹事的。我们新四连是借住六一四团一个不用的营地,离团部有五六十里远。村里有些人常过来看电视,偷些菜,捡煤核时顺手装点好煤,常有小摩擦。我们也不敢动他们,军爱民嘛,你能把他咋滴,这会儿吃亏了。当时我们这些农村兵还在发呆,长头发那几个城里的老兵就打完了。当然,这会儿头发不长了。南泉脑村不大,有百来口人,村头挨着我们炮排,民房与营房不到一百米。两下连在一起,中间没有界断。老乡的牛、羊、猪常能放到我们炊事班。这件事儿过去了四十年,我无意中听到了另一个版本。还是那个事,但味变了。
都说军爱民,民拥军。子弟兵把民当作敌人打,把父老乡亲都爱得躺进医院了,这还了得。指导员是六九年兵,红五星顶了十二年,没机会再进一步。说好的,新四连干好了,回去当副营长。捅了这么大漏子,眼看副营是不敢想了,撤职、查办、处分,前途未卜呀。老毕自打当上连长,拚死拚活想进步,没明没夜的,操的是贩毒的心,换来的是军人打伤百姓的结局。自己背处分实在太冤,要是把新四连的牌子搞砸了,真对不住这一齐受苦受累的百十号弟兄们。老毕、指导员一夜未眠,在连部里屋团团转,当了一夜“团长”,没有对策。哎,事到万难须放胆,怕也没用。横下一条心,争取好结果,等待命运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