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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连(二)
文/ 岳晋峰
按常规,连长视察,战士会起立,打敬礼,再报告:报告连长,某连某排某班战士某某某正在干嘛。这几个兵为何如此大胆,他们与其他战士不一样。战士入伍,兵员有的来自农村,有的来自城市。还有机关来的”“子弟兵”。农村来的通常叫农村兵,城市来的通常叫城市兵。农村来的战士,多数老实,能吃苦。要么没考上大学,要么初中即辍学。来部队想打拚一番,找回失学无业的苦恼。努力几年干好了,能加入组织,或提干,不能光宗耀祖,也混个吃公家粮的。干差点的锻炼几年也长长见识。回到家务农,也算走出过乡村。城市兵成分有点复杂,他们服役两三年,回家能优先分配工作。可以比没军龄的青年先安排,早就业。城里来的战士,多见多识,瞧不起农村兵。也瞧不起没见过世面的干部。他们中不乏要求进步,立志报效祖国的好青年。但当中也有一些吃不得苦,受不了部队纪律约束的。原本入伍前曾在社会上纠集些无业人员,干过些打打闹闹的不法营生。有部分来当兵也是为了躲灾,在河边走的久了,难免湿鞋。来到部队混上两年,等鞋干了再上岸,可以从容亮相。
这几个老兵就是直辖市来的。入伍前看的听得都是好的,没想到到了集宁这地方,却是两样。这里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山头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四季玉米面,天天窝窝头。虽说山药蛋发苦,一年要吃三百六十五。环境恶劣倒了罢了,这些浪荡惯了的神兽,哪能受了约束。进了部队门,就是吃粮人,哪是你想走就走的?既然走不了,也干不好,干脆就硬着头皮混。混够两个春秋,打道回府还不是进厂当工人。从繁华大都市出来,一下被窝在这山沟沟里,和罪犯发配过来没啥两样,谁受得了?混日子,慢慢熬,但凡有了这样想法的,一开始没有纠正过来,前任连干部不能对症下药,就施以处分。处分多了也就虱子多了不咬人,账债背多了不怕讨债人。在老连队不受人待见,你不管,我就大白天卧床不起,不出操,不整理内务,惹毛了掂着铁铣给连长指导员拚命。大法不犯,小错不断,天王老子也不怕,爱咋地咋地。
老毕七三年入伍,在部队戴了八年红五星了,啥没见过。发过火,觉得解决不了问题。心病还得心里医,晚上熄灯哨响过了,他找到长头发谈心。长头发不理发,他拉着长头法去镇上,自己掏钱给他理发。长头发爱喝酒,他自掏腰包请长头发到镇上吃饭。酒足饭饱后,再要两瓶塞给长头发,约法三章:
酒可以喝,星期天到饭店去喝。以前我们不认识,过往不究。现在我们是一个连的,你就是我兄弟。你有困难我老毕不知道,你就是没把我当兄弟。干好了,有奖励,改正一个错误,我撤掉你一个处分。我老毕要是说到做不到,你可以打老毕棍子。你小子要是说到做不到,老毕的皮带不认人!
长头发来部队两年,看了多少排长连长指导员干部的冷脸。受了多少批评,挨了多少骂,从没见过干部不嫌弃自己,还请自己吃饭的。一番话说得长头发满脸泪花,鼻子一酸,抱着连长抽抽搭搭:
“连长,只要你看得起兄弟,我要做不出个样子,就不是人揍的!”
“叫大哥!回到军营再叫连长不迟!”
老毕抓工作善于抓两头,一手抓先进,一手抓后尾。两头抓好了,中间的自然就跟上了。长头发是这些老兵的小山头,这个头进步了,那些跟随者都自然都进步了。
时近中午,这支只四十多号人的队伍就表现超人。这时毕连长擦着头上汗水,走过来喊:
“小杨,你听到大喇叭里的广播没有?”
我一个立正,两手中指贴着裤缝,答:
“听到了”。喇叭刚播完一则战地通讯,正在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全向太阳。
“你能不能也写一篇关于我们新四连的报道?”
连长指着师部大礼堂半空中悬着的一对大喇叭说。那激越的播音正从那里边传出来的。 “能呀,这个不难?”我站直了作答。
“那好吧,从现在开始,你就不用抡洋镐了,只要大广播上能播出咱们连一篇稿子,老子今天就赏你,赏你晚上吃馒头。”
我吹吹红肿了的双手,左手捏一捏右手上的血泡,好像看见了热腾腾冒着白气的大馒头在我碗里,高兴极了。至少不用再擂着大而又沉的洋镐了。到新四连当兵快一年了,早上吃窝窝头,中午吃玉米发糕,晚上还是发糕玉米团,这一天三顿吃的都是又酸又拉嗓子的玉米糁,只有中午与晚上外加一个四两的白面馒头或糙大米。提起这发糕,满肚子都往上涌酸水,早盼着能吃上一个白面热馒头了。
这一阵儿连干部就老毕一人,他是又当公公又当婆,忙得一塌糊涂,在这节骨眼上,又接到师里点名要我连来施工。平时这种搞宣传一类的事儿都是指导员干,现在毕连长一手抓了。
我爬在一个土堆上,用手摊出一肩膀宽一小块平地,铺上稿纸,给政治部宣传科写广播稿。写稿子这活儿难不住我,看了好多闲书,随便就能编出话来。最诱惑是晚上能吃上热腾腾的白面馍。那粗拉拉、酸溜溜的玉米面团发糕太难咽了。老爸来信说,土地下放后,今年家里大丰收,麦子屯了几千斤,顿顿都吃白馍馒头。信上说要我好好干,争取进步。我天天都在争取,快一年了,就是不见进步。入党、提干轮不到新兵,学卫生员、司机,都错过了。当一个三炮手,整天抬大架子,往哪进步。我们班三个新兵,我与老安身高体重相当,我当三炮手,他当四炮手,一人一个大架子,左右开架,也算平衡。另一个瘦子又小又矮,浑身没肉,连皮称不到80斤重,不用当三四炮手,却因身瘦体轻沾光,当了瞄准手。谁都知道,瞄准手下一步就是副班长。要进步也得人家进步了以后才能轮到我。当时新兵分班时没分到指挥排,在炮排只能当炮手了。要是能分到指挥排,进步了就能当侦察班长,能当上侦察班长就有可能当指挥排长,当上排长不同样可以当连长嘛。退一步,分不到侦察班,分到无线电班或电话班,就是当不上班长也能学到一点技术。哪知道就分到了炮排,当了炮手。
我们村一起来当兵的小白脸虎成、新兵训练刚结束就被分到司训队学开车去了。虎成爸在乡政府当武装部长,属于在外边干事的,从老家给代理排长寄了一蒌核桃,一蒌苹果,人家就去学开车当司机去了。老乡陶世俊给代理排长搭上了,替他抄手抄本,也调到连里当通讯员了。还有赵保国,人家在家就给他爷学过针灸,到卫生队学卫生员去了。咱老爸老农民一个,没这个心眼子,咱还不得抬大架子,当炮手。别人有物质打冲锋,我爹穷的一张三毛钱的车票都买不起,拿什么去冲锋。我没有情商,只有不会拐弯的秉性和一身力气。这半年下来就拚这个。想进步的人多了,你想进步,别人也想进步。你进步了,就显得人家落后了。你早上起得早一点打扫卫生,别人也会起来抢扫帚。你起得更早一点,却找不到扫帚哪去了,人家有情商的,晚上睡觉时就把扫帚藏枕头下边了。
你抢着给班里打水,别人也会抢水桶。我没办法就去挑别人想不到的活计干。大冬天别人都在操场上打篮球,我找个大铁锤到井台上破冰。井台上打水的人多,你洒一滴,他洒几滴,不几天冰凌就有尺多厚,不小心就会滑倒人。连续破了几次冰,觉得自己有进步,高兴劲儿还没过,铁锤却找不到了。原来我要求进步的工具被别人瞄上了,人家提前藏起来了,人家也要进步。后来才发现,一个村来的陶世俊总是盯着我,扫帚、铁锤都是他藏的,我干啥他就干啥。我是趁空闲时去破冰,他是拣连长、指导员在场时去干,我还是没有他进步。我不能因他进步了我就退步,于时改行到炊事班帮厨。不到一个周,陶世俊也去帮厨。他去切菜,却摁不住土豆,切的土豆丝比土豆片还宽。班长“老八路”一看就急了,操着河南腔说:你,你快算了,这丝咋切得比片还粗。老八路其实也不是真八路,他当兵七年了,没有文化,一直提不起来。兵龄都超过副连长了,大家都叫他老八路。陶世俊不想放弃这个进步的机会,求老八路让他再试试,这一试不要紧,却把中指当作了土豆,切下一溜来。红红的血流得土豆菜都红了一坨,疼得他呲牙咧嘴,再不敢来进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