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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连
(一)
文/岳晋峰

四十多年过去了,该忘的都忘了,唯有听到“新四连”这三个字,战友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反映:马上眼睛一亮,眼皮与耳朵同时支楞起来,嗓门一下提高了八度,兴奋溢于言表。那是一段难以忘记的岁月,是新战士火热又高光、激情奔放的一段时光。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某日,51093部队举行阅兵式。十几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踢着正步,高呼着口号,围着广场移动。各连队都使出吃奶劲儿把最靓丽的风采,展现给检阅首长与兄弟连队。战士们穿戴一新,新胶鞋,白手套,端着枪,齐刷刷摆臂、踢腿。操场上“咔、咔、咔”鞋底拍打地面,迸发出雄壮有力的鼓点。主席台上,师团首长注目观礼。一个方队就是一个连。方队移动到检阅台前,首长喊:同志们辛苦了!战士们高呼:为—人民—服务!首长喊:同志们好!方队里喊:首—长—好!
轮到我们新四连受阅,我紧张极了。我是新四连第一排第一名,齐步走也好,正步走也罢,我听着连长的口令走,连长也是跟着我的脚步下口令。我是整个连队的基准兵,我的步子大了,全连的步子就大了。我的步子小了,全连的步子就小了。速度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每分钟120步,这是铁规定。我当基准兵也不是我比别人走的好,是我吃了傻大个的亏。娘让我吃了两个孩子的奶,我不满十七岁就一米八三。全连个头就我高,别人想排第一,走的再好还轮不上。没开始走,就绷上劲儿了,绷的全身肌肉都酸。胸口蹦蹦直跳,呼吸都不由自己,生怕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我一个人掉链子不要紧,问题是我出了洋相就等于出了新四连的洋相。大冬天,北风呜呜地吹,零下十几度的天,我没有觉着冷,却热得直冒汗。脚汗手汗一齐出,皮帽子今天格外热,额头湿漉漉的。汗水渗到眼睛里,麻辣辣的,不敢擦,就使劲眨巴眼。受阅战士站得笔直,个个像电线杆子一样杵在地上。没有口令,就如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连长一声口令:“向右—看!”方队齐步变正步,四十五个颗脑袋,向右摆头四十五度,刀切一样齐整。四十五双鞋底拍一个点,咔、咔、咔、跺在场地上,荡起阵颤的巨大回声。“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准—备—打仗!”新四连方阵气吞山河的吼声,在广场上掀起巨澜,强大的高音震憾着人们的耳膜,久久回荡。四十五个汉子,四十五双牛皮鞋,踢出高人一拳的脚花,磕出一个跺响,震动了阅兵首长。师参谋长惊呼:
“这是哪个连?”
团长答:“新四连。”
副师长喊:
“同志们辛苦啦!”
方阵里吼:
“为—人民—服务!”
检阅台上阅兵首长全部起立,向这个方队行礼,目送新四连这个矩形方队,像一块四四方方的铁块,坦克一般轰隆隆地移向远方。咔!咔!咔!铿锵有力的脚步伴随着高呼的番号,在操场上空久久回荡……
总评时,副师长作为最高首长宣布口令:
“全体都有,新四连原地坐着不动,其他各连,起立!”全团各个连队忽地站起,和阅兵首长一块站直了,听领导讲评。台下数千名战士全部起立。台上副师长、副政委、团长、政委都乖乖站起来,向我们连行注目礼。新四连的战士们坐在原地,看着兄弟连队和师团首长都站着,心里喜滋滋的,更是精神抖擞,挺直了腰板,两眼紧盯台上,像四十五尊泥塑兵俑,如铁铸般定型,微丝不动。
新四连一举出名,在205师有了影响。另一个考验随即而来,那是“广场汇战”。一个难啃的骨头正等着进一步磨砺我们。年未在师部大广场平整场地时,因时间紧,任务重,上去多少连队都没能按时完成任务。全师四个团级单位,近百个连队轮流参加平场劳动,都没让师领导满意。因这个特殊季节,老兵大部分已经复员离队,新兵未到。各单位还要抽出部分干部战士到地方接兵,一部分老战士请假探亲。每个单位缺员十之四五,新老交替的时候正是指战员思想波动期,想在此刻拉出一个齐装满员的连队去施工,绝无可能。如果不能尽快完成施工,会影响到师里的年终集会活动。师里要在年底举办建师40周年集会,等着用场地。要是拖到上冻干不成,集会也就黄了。
关键时刻,师领导想起了新四连。我们从五十多里外的南泉脑开进师部大广场,迅速开始施工。那是一个个小山包,我们的任务是把山包摊开,铺成平地,平整成一个几万平米的广场。工具就是十字洋镐,尖头铁铣加四肢,难度多大,用脚也想得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完成任务为光荣。指导员、连副去地方接兵不在,副指导员探亲未归,连长老毕带着战士们冲了上去。
说起连长老毕,他可是新四连的男一号。这个河北张家口来的北方汉子,论军事素养在炮团指挥专业里,把四个营的连长都算上,如果说他是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去年北京军区炮兵在宣化地区大比武,曾大显身手。军区比武的有十三个军级单位,每个军抽一个连队参加。榴弹炮二营一连作为69军的代表,开赴张北地区比赛,老毕是炮一连的指挥排长。炮兵不像步兵,可以直瞄直射。炮兵阵地离目标有十几公里,打的准不准全靠指挥排下指令。指挥排的指令不准确,炮兵累死也打不准。老毕和他的团队首发命中,三打三中,在全军区比武拿了第一名。给69军争了光,给师里和团里营连都长了脸。参加比武的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各升一级。
稍后,我国的南部广西、云南那边开打,战事激烈。我们部队在北边加强战备,盯着北极熊。随时准备着,熊敢露头,我们就打,保证北线安全,策应南线展开。炮兵加强了配置,榴弹炮营由过去的三个连加强成四个连,每个连由四门火炮加强到六门炮。我们新四连应运而生,老毕从指挥排长位置,直接提成新四连连长。
都说校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不要说年方二十七八,血气方刚,才由排长升成连长的老毕。他更是踌躇满志,挽胳膊抹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可是,新四连的兵却让毕连座高兴不起来。一个满编的榴炮连75人。除了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司务长这五人外,三个排长,一个空缺,两个是新提的,两个排长命令还没下达。其余60多人一半是新兵,另有二十多个,是别的团调剂过来的老兵。用老毕的话说,好东西谁舍得送人。十个班长一级的骨干,有一多半他不认识。老毕四十年后说,他妈的,给老子的兵,有的挡案里光处分就两三个。
老毕有句名言:妈拉个逼的!反毕啦!新四连刚开张时,老毕下班里看战士。614团过来的老兵们躺在床上,爱理不理。一个酒渣鼻、长头发的战士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地说:
“连长,我头疼,不是不给你面子啊。”
按规定,战士们晚上熄灯之前,不许上铺。头发不准超过一寸,不许蓄长发。不管战士还是干部,遇到上级首长要起立,立正报告。这几个兵油子至少犯了三条军规。
“妈拉个逼的,叫什么名字?!”
老毕火一下蹿的老高,简直是反毕啦!
长头发一轱辘,从铺上跃到地上,在门后操起一柄铁铣,握在手上。两眼瞪着老毕:
“老子说过了,老子头疼,你别寻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