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推介
（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
第030章
老牌特务木村
·
001
山田龟生盯着墙上的地图，手里的棍子在地图上点点戳戳，嘴里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这种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非常粗糙，没有里程比例，也没有地形高低数据，丘陵河流、沟坎峡谷和大大小小的山峰都偏离了原来的维度。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光凭这样的地图，日军无法确定任何一支游击队的位置。但是，山田龟生没得选，这是唯一可为他提供参考的地图。
耶姜山脉七十二峰高低错落，丘陵山地此起彼伏，与雪峰山脉走势平行。两大山脉如同两匹奔腾的骏马，驰骋在湖湘大地之上。在茫茫林海之中，纵有千军万马潜伏其中，大山之外也无从知晓。山田龟生充其量就是一个临时插队的外来户，一时半会又怎么搞得清那么复杂的地理状况。
“报告！”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木村少佐来访。”这一次，木村很耐心，没有像上一次那么匆匆往里闯。
山田龟生：“进来。”
“山田君！”木村直挺挺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打公文包里拿出一根小指粗细的竹筒，不慌不忙地从竹筒中抠出一张纸团来：“你看看这个。”
山田龟生缓缓剥开纸团，只见上面写着一行细小的日文：
“シャシャホ山、独立コン、坑下。”
山田龟生猛地一惊，盯着木村问道：“哟西，陈天鹏的抗日纵队驻扎在佘湖山？”
木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井下一郎传出来的情报，如果我估计得没错，他已经打入了陈天鹏的东乡抗日纵队。”
“是吗？”看着纸片上的字符，山田龟生兴奋起来：“井下这家伙，干得不错！”
井下是木村手下的一名高级特务，遗憾的是，木村现在并不清楚这家伙的确切位置。情报这一行，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木村不敢拍胸脯保证它的真实性。得到山田龟生的肯定，木村现出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根据可靠情报，陈天鹏是重庆军304团上校团长，长沙会战期间，304团被我军击溃，陈天鹏临阵脱逃，304团番号被重庆陆军部取消。”
“临阵脱逃？哈哈！”山田龟生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对陈天鹏的身份，他早就有所怀疑，但他并不急于捅破那层纸，就是想把游戏多玩一会。意想不到的是，这个中国人居然是一个临阵脱逃的团长，换而言之，这是一个变节者。在他眼里，陈天鹏的才华和能力都是顶级的。他想，这么优秀的人都会成为变节者，重庆政府实在是无能，怪不得会在军事上一败涂地。前些日子，他曾经想过要给一个什么样的职务给这个中国人，让他好好地为皇军效力，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实施自己的计划，这个人就被飞虎队“掳走了”。令他意外的是，一个“被掳走”的人摇身一变做了游击队的司令，这使他感到恼怒。
木村问道：“山田君，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
山田把那张小纸条重新读了一遍，兴奋和傲慢重新回到脸上：“木村君，你认为一个逃兵会做多长时间的抵抗？”未等木村回话，他已经得出了结论：“我看，陈天鹏这个人不到穷途末路，是不会投降的，一个逃兵……”他的“老朋友”不光是个逃兵，而且还是个秀才。中国有句俗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再一次张口大笑。他并不急于和他刀枪相见，他要活捉他，降服他。他想，如果让陈天鹏代替那个饭桶王中师，辖区内的治安一定会好得多。
木村并不认可山田的想法，凭他的直觉，陈天鹏这个人很狡猾，就算是被活捉了也不会为皇军效力。他觉得山田中佐太乐观了，毫不犹豫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山田太君，对付陈天鹏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将其消灭，没有必要在他身上花费太多的精力。”
“不。”山田龟生绕着办公桌转了一圈，自信满满地道：“木村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子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长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现在，敌情有了新的变化，我们也要因敌制变，先变于敌。东乡抗日纵队躲在深山老林，看起来很隐蔽，但他们缺少武器，缺少粮食和药品，这使他们无法长期坚持。”
木村不住地摇头：“大东路的治安混乱，盗匪成群，局面很不稳定。在我们的辖区内，不光有东乡抗日纵队，还有东江纵队、湘中第二支队等十几支游击队，这些游击队一旦联合起来，将对衡邵路造成很大的威胁。”
“你说得很对，我们必须消灭这些游击队。用不了太长的时间，陈天鹏就会举起白旗投降的。”说到这里，山田龟生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条：“井下的情报太简单了，木村君，耶姜山脉与雪峰山脉首尾相连，原始森林无边无际，地形非常复杂，你必须设法弄清抗日纵队的确切位置。”
木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请相信，井下是一个有经验的情报员，我估计，他的下一份情报一定会准确报告游击队的位置。”客观地讲，木村是一个合格的情报官，他的情报向来准确无误，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想，井下送出来的纸条太简单，估计是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随着战线拉长，日军兵力严重不足，他们只能依靠简陋的交通线控制沿途城镇，要想进入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寻找和围剿一支游击队，犹如大海捞针。
·
002
“报告，山口小队长求见！”与山口一同进来的还有胖猪头翻译官。
山口啪的一个立正：“报告，四郎和大冢已经为天皇尽忠，他们的尸体是在河滩上发现的。”四郎是山口的亲弟弟。发现四郎的时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且因遭受野兽撕咬，面孔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经过翻找死者军装的上衣口袋，查看缝在布片上的姓名，这才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山田吃惊地问：“怎么死的？”
山口回道：“一定是可恶的支那人杀死的，请太君下令，为四郎和大冢报仇！”他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只等山田一声令下，他就会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冲向田野和村庄，把他能够见到的支那人全部杀掉。
胖猪头翻译官也在河边勘探现场，原想是要找几个当地人问一问情况，那片河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人可问。事实上问也白问，那两个家伙是被二喇叭弄死的，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山口开口闭口要杀光所有的支那人，胖猪头有点不高兴，因为他也是支那人。待得山口把话说得差不多了，胖猪头说道：“太君，我觉得四郎和大冢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两个人的尸体是在河边发现的，这个位置没有村庄，他们的死因或许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山田龟生偏过头去看胖猪头，他觉得这个家伙没有平时那么蠢，不禁问道：“其他的可能性？”
胖猪头在兵营里待久了，基本上摸准了山田的个性。听见山田向自己发问，顿时激发了他的聪明才智：“从两名士兵失踪的时间上分析，那个时候正是天气炎热的夏天，我认为，他们是在下河游泳的时候淹死的。”
“八格牙路！”山口对胖猪头怒目而视。
胖猪头不怕山口，他不过是一个小队长。胖猪头继续说：“据我所知，四郎和大冢曾经偷偷溜到河边游泳，这样的情况，他们有过好几次。”
未经上司准许离开兵营都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山口小队长也要受罚。
山田的视线投向山口：“你的士兵擅自离开兵营，有没有？”
胖猪头和山口不对脾气，两人经常唱对台戏。看见山口挨训，胖猪头幸灾乐祸，他巴不得把山口弄到禁闭室去，杀一杀他的哈气。胖猪头继续发挥想象力，画蛇添足地扯出另外一档子事来：“太君，这条河叫作蒸水河，河里有水鬼，每年都有人在河里溺亡。”
山田脸上变色：“什么水鬼？”
翻译官双手比画：“水鬼，就是水猴子，当地人都知道。”
数千年来，水中有看不见的怪物，因而就有了水鬼、水猴子的说法。在日本，水猴子被称为“河童”。日本人认为，被溺死的小孩都有一股怨气憋在体内，怨气出不来，死后就会变成“河童”。“河童”一般都会潜伏在岸边或者水里，专找小孩或者下河洗澡的年轻人吸血。因此，只要是有池塘、河流和湖泊的地方，家长都会告诉小孩有关“河童”的故事。
“八格牙路。”山田龟生呵斥道：“山口君，你的部下……纪律大大的坏了！”
“哈衣！”山口面如土色。
不过，山田龟生不是小孩子。斥过山口，又指着胖猪头道：“水鬼的没有，游击队的干活！”
胖猪头吓了一跳，赶紧见风使舵：“太君高明，游击队的干活！”
·
前方战事吃紧，山田大队有半数以上的老兵被调往作战前线，虽有新兵补充，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加上分兵驻守沿途的炮楼、据点，大队部的常驻兵力不足两个中队，尽管另有一个伪军保安大队，但那些家伙都是纸糊的相公，打不了硬仗。这使得山田龟生面对一支小小的游击队，不敢轻易调兵遣将。
王中师来了。这家伙自打挨了二喇叭一记窝心脚之后，基本上就成了一个废人，一天到晚全靠鸦片撑着，一副痨病鬼样子。
山田龟生问道：“皇帝岭的钻山狗呢，怎么突然消失了？”
王中师哈着腰上前回话：“报告太君，有马路消息说，钻山狗和另外一支人马发生火并，被灭掉了。”他怀疑灭掉钻山狗的就是飞虎队，但他不敢说。他拿过陈天鹏的金条，还拍着胸脯担保过五里牌。
王中师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山田龟生狠狠地盯着他，阴森森地问道：“另外一伙人？什么人得干活？”
山田的眼神使得王中师毛骨悚然，冷汗直冒：“报告太君，听说有一支很厉害的游击队，他们就在佘湖山一带活动，我曾经多次派人侦查，但是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直觉告诉山田龟生，消灭钻山狗的人就是陈天鹏。他对王中师的表现大大地不满：“八格牙路！保安大队饭桶大大的。游击队的人数和番号，你统统的搞清楚。”
“是！”王中师屁滚尿流地走啦。
山田龟生根本不敢相信王中师。他对木村说道：“井下的情报定位不够准确，你的出马，尽快找到陈天鹏的营地，嗯！”
·
003
木村的身材矮小，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看上去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病人。其实，他受过非常严格的军事训练，体力特别好。他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对中国军队的游击战术颇有研究，东江纵队就因被他挖坑设套，吃过一次大亏。木村的脑子转得相当快，他决定亲自往佘湖山走一趟。木村找来王中师，两人商量了很久，先是找了一名向导，然后各自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扮成要饭的乞丐进山。另有一个十来人的便衣小队，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护。
大山深处野兽出没，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进山的第二天，向导趁着他们打盹的当口溜走了。
“八格！”木村没有放弃，他和王中师二人继续往前走，他们在丛林里发现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小路一直通往山林深处。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怎么会有一条小路？木村扯了王中师一把：“站住。”直觉告诉他，附近很可能驻扎着一支人马，再往前走就可能吃枪子。
王中师的精神高度紧张，他以为木村发现了什么情况，吓了一大跳。
“不能再往前走。”木村拿出指南针测试方位，决定从另外一个方向靠近这座大山。望山跑死马，转到第三天，他们在后山发现一条水流不大的山涧。木村一阵窃喜，顺着水流向上望去：“这里可以到达山顶。”涧水宗宗流淌，清亮见底。木村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决定顺着山涧爬上去看个究竟。
涧水两侧湿滑，树枝和灌木密密匝匝，木村挥动短刀劈开拦路的荆棘，扯着树藤和灌木往上爬。王中师是个鸦片鬼，这么高强度的攀登，他哪里受得了，没爬几步就摔了好几跤，把一只手板和两只膝盖都摔烂了。来到一面陡坡之下，涧水打头顶飞落下来，形成一道瀑布，两边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们顶着瀑布逆势而上，几次尝试都被水流冲了下来，木村也摔破了胳膊。两人坐下来吃了一点干粮，打算补充一下体力。王中师喘息不止，他已经筋疲力尽。
木村不再理会王中师，独自一人往上攀爬。一个小时后，他拉扯着一簇一簇的灌木，一步一步地爬上陡峭的山崖。往下一看，木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受过高强度的山地训练，爬上这么险要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木村匍匐前进，非常小心地趴在一道土坡后面，喘息片刻，取出望远镜向山里望。透过低矮的灌木，他看到了数里开外一排排土色的小屋，小屋前面有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上站着许多移动的小黑点，像是正在操练的士兵。木村不断地转动望远镜，把望远镜的视距调到了极限。
他没法看得更清楚，但他相信自己找到了游击队的营地。他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兴奋，迅速拿出笔和纸，将这个营地的位置描了下来。做完这些，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压扁了的烟盒，里面还有一支香烟。运气不错，木村无声地笑了。他顺手便将那只空烟盒扔了出去，然后非常舒展地躺在草坡上，点燃了最后一支香烟。尼古丁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
·
004
陈中超捏着皱巴巴的烟盒左看右看，在304团的时候，他见过这种香烟，那是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烟盒正面印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日本文字，他没法认，背面有“长寿烟”三个大字，边上附有一行小字：“天天爱自由”。陈中超越看越吃惊：“这是日本香烟盒，哪里来的？”
小六子道：“采药的时候，在后山捡的。”
陈中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后山捡的？走，去看看！”
一泓山泉绕着后山的土坡转了半个圈，越过崖壁扑下山去，水流在空中形成一道飘洒的水雾。在山泉流过的地方，陈中超发现了橡胶鞋底留下的纹印。顺着岩壁向下俯视，岩壁上的灌木高低不齐，中间现出一道凹痕，一直延伸到山下。陈中超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有人从这里攀爬上来，可以避开大山嘴和小山嘴所有的明哨、暗哨，从背后偷袭我们的营地。”
陈子青也来了，见此情况，脸色变得铁青：“娘的，山田老鬼子挺会挑时间的啊，司令才刚下山，他们就找到这里来了。”
陈中超冷笑道：“此处断崖天险，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在此布置一个中队的兵力，单等山田老鬼子上来送死。”
·
众人返回营地，匆匆召集会议。
陈子青打了个开场白：“小鬼子已经发现我们的营地。”
会场一片哗然。
“我们也不必慌张。”陈子青接着说：“陈司令去了邵阳，但是，他早已预料到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做了部署，安排陈中超负责军事。陈中超是全军有名的战斗英雄，实战经验丰富，有陈中超在，这个仗怎么打都不怕。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从陈中超指挥！”
大棚里安静下来，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陈中超的目光扫向众人：“日军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企图攀登后山绝壁偷袭我们的营地。这是一件好事，我们正好可以利用后山天险消灭敌人。我命令：曾长生代理特勤分队长职务，大猛子代理机枪分队长职务，其他人职务不变。”
陈子青：“后山是敌人发动偷袭的主战场，建议将后山防守任务交给我去指挥。”
陈中超：“同意，四中队立即前往后山修筑阵地，拦腰截断涧口的水流，设置檑木滚石，准备迎敌。另外，增调机枪分队第三小队、特勤队一部协同防守后山。大师兄，后山阵地至关重要，交给你了。”
陈子青：“人在阵地在，陈子青誓与阵地共存亡，绝对不让偷袭之敌前进一步！”
“好！”陈中超继续发布命令；“日军偷袭不成，必将转为大规模的正面进攻。一、二、三、五、六中队、机枪分队一、二小队协同防守营地正面，特勤分队一部机动。我命令，各部立即构筑工事，封锁了大山嘴、小山嘴。”大小山嘴是一个连环套式的天险关隘，是上山的必经之路。
陈中超是长沙会战打出来的战斗英雄，排兵布阵，因地制宜构筑工事都是他的绝活。他胸有成竹，佘湖山地形险峻，敌人如果没有重武器，光凭步兵是攻不上来的。（未完待续）
·
【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
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作品：
点击链接－曾恒作品
点击链接－曾恒《大东路》合集
点击链接－《搏命梅山女》34/35梅山辣椒：泡峒深处“薰雷老鼠”
·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