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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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资本、权力两相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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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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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这里不谈《金瓶梅》作者想表现什么，而谈谈能表现什么。资本作为一种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相对于封建权力来说是具有进步性的。作为资本象征的西门庆在追逐女人这件事上主要表现为引诱而非暴力，如第二十二回写他勾引仆妇宋蕙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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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蕙莲推开西门庆的手,昂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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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呐呐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
“喃喃呐呐”一词形象地描写了西门庆的急色丑态，但他主要的手段不是暴力强迫而是用物资引诱。当宋蕙莲推开他手，拒绝他的求欢后，西门庆马上归到上房，叫丫鬟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子到宋蕙莲屋里，说送给蕙莲做裙子穿，打动了她的虚荣心，两人约定去花园山洞里行事。
西门庆追逐女人的资本是“潘驴邓小闲”，潘是指潘安的貌，有帅气的外表；驴是驴大的行货，指原始本能；邓是邓通，传说有巨富的钱财；小是能放下身段，指能对女人低声下气、甜言蜜语；闲是有闲工夫能陪女人打发时间。这五个条件无疑对女人都是很有吸引力的，其引诱性令人无法抗拒，西门庆用这五个条件勾引女人几乎屡试不爽。
而作为封建权力的象征，小说中的大小官僚，其特征都是专横的、强暴的，如梁中书、殷天锡等。写李瓶儿，交待李瓶儿原先在权臣蔡京的女婿梁中书府中为妾，蔡京女儿专横跋扈，对梁中书小妾稍看不惯就打死，埋在后花园。这一虚写，向人描述了草菅人命阴森森的梁中书府，与西门府形成对比。西门府虽然荒淫成性，但基本上是以金钱为诱饵摆平一切关系。而面对妻妾的争风吃醋，西门庆有时也要甜言蜜语哄一哄。再如太守恶少“殷太岁”殷天锡为非作歹胆大包天，明知吴月娘是官家娘子，也毫无顾忌敢于强暴，对老百姓就可想而知了。被月娘拼死反抗，吴大舅及时解救后，“后面殷天锡气不舍，率领二三十闲汉，各执腰刀短棍，赶下山来。”可见权力的专横跋扈、任性妄为是何等的程度。
资本与权力在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暴力的、血腥的。尽管资本更多的是鼓励人的本能欲望，利用人性的虚荣、追求享乐等特点，引诱人们过度消费、纵欲滥淫；但它们更多的时候是相互勾结在一起发挥恶的一面，而不是展现各自的合理面、进步面。如第十八回写西门庆因提督杨戬倒台受到牵连要治罪，去贿赂蔡京相府，通过蔡京之子蔡攸的关系给受理案子的右相李邦彦送了五百两金银，“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份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这一方面揭露了权力给人治罪与脱罪都很任性，同时草菅人命，大笔一挥，一个叫“贾廉”的人就无辜遭殃；另一方面也表现了资本与权力的相互勾结，构成了压榨民众的双重枷锁。如西门庆得知武松来寻仇后，“忙叫心腹家人来保、来旺，身边带着银两，连夜将官吏都买嘱了。”可见资本的暴力是隐性的，虽然不直接出面而是用金钱摆平权力，让权力充当打手，但实际上与权力是一丘之貉。
宋蕙莲自缢前看穿了资本的本质，当面怒骂西门庆：“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弄死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西门庆其实就是逼死宋蕙莲的“刽子手”，是把人软性“活埋”还看出殡的。
那么，以晚明的实际情况而论，腐朽的封建权力（皇权及官权、父权、夫权）专横到了什么程度呢？以土地兼并为例，万历初年有的大地主拥田到七万顷，粮至二万石。据万历六年全国田数七百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计算，这一个大地主的田数就占全国田数的百分之一。又如皇庄，嘉靖初年达数十所，占地至三万七千多顷。景王、潞王、福王“三王”的王庄就多达十数万顷。土地兼并的情况其实就是今天房地产的情况。
而以捐税为例，“榷税一节，病民滋甚。山右僻在西隅，行商寥寥。所有额派税银四万二千五百两，铺垫等银五千七百余两，皆分派于各州府。”（《石隐园藏稿》卷五《嵩祝陛辞疏》）而且粟菽税、布丝税、沽酒市脂税、羸特骞卫税，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明之百姓，税加之，兵加之，刑加之，役加之，水旱灾祲加之，官吏之渔食加之，豪强之吞并加之，是百姓一而所以加之者七也。”（《壮悔党文集·正百姓》）如此巧立名目，盘剥压榨，人们当然期待一种更加进步的政治力量出现。至于毫无人权可言的人身依附关系、人口买卖在小说中随处可见。
而作为进步政治力量出现的资本又是怎样的呢？他们“惯习骄吝，互尚荒佚，以欢宴放饮为豁达，以珍味艳色为盛礼。”（《博平县志》卷四《人道》六《民风解》）“里中无老少，辄习浮薄，见敦厚俭朴者窘且笑之。逐末营利，填衢溢巷，货杂水陆，淫巧恣异……胥隶之徒亦华侈相高，日用服食，拟于市宦。”（《郓城县志》卷七《风俗》）整个社会风气在他们的影响下道德败坏、崇奢纵欲、糜烂不堪，此种现象今天的读者已经司空见惯。
作为取得政权（家权）的资本，西门庆同样也摆平不了妻妾成群争风吃醋的内部矛盾，借助胡僧药维持着繁荣强悍的外表，并向外不断进行性资源掠夺，其内在的虚弱其实已经无法平衡妻妾们的明争暗斗，只等有朝一日树倒猢狲散了。
资本与权力，“两害相衡取其轻”。时代发展到今天，在资本力量主导的民主制度下，我们普通老百姓也不过是在两党烂与更烂之间无奈地选择。而在晚明，资本与权力的勾结更多的体现为资本对权力的依附，当资本成为权力的附庸时，封建权力主导下的意识形态强调道德和克制欲望的一面，又为大多数保守的知识分子所接受，新的思想遭到了压制和批判。
批评家文龙说：“批书者，总以玉楼为作者自况……”作为冷眼旁观的知识分子象征的孟玉楼，开始是只想嫁与商人妇不想嫁给官宦人家的，后经历西门府的明争暗斗，见证了西门府的由盛到衰，最后改嫁官家李公子“红袖添香夜读书”助夫考取功名而获得了幸福，这一结局安排不能不耐人寻味！
由此可见，《金瓶梅》主题表现了晚明时期的社会现实和觉醒、进步的知识分子如李贽等，面对资本与权力的选择时，犹豫不决、彷徨苦闷的心态。
如李贽强调每个人生而平等，“人但率性而为，勿以过高视圣人所为可也。尧舜与途人一，圣人与凡人一。”（《明灯道古录》）认为人应该率性地活着，不要过高地看待那些所谓的圣人。尧舜与走在路上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认为圣人与普通人一样都有私欲；并强调私欲，“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藏书》）认为人性是自私的，充满了欲望，要尊重个人依照着自己的个性自由发展，他说：“夫道者，路也，不止一途；性者，心所生也，亦非止一种已也。”（《焚书卷三·杂述》）他的这些思想与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是相暗合的。
同时他又对官商勾结、道德败坏的现象进行了猛烈抨击：“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焚书卷二•又与焦弱侯》）“本为富贵，而外矫词以为不愿，实欲托此以为荣身之梯，又兼采道德仁义之事以自盖。”（《焚书•与焦弱侯》）揭露了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的社会现实的虚假丑恶。
张竹坡说：“《金瓶梅》何为而有此书也哉？曰：此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不得于时，上不能问诸天，下不能告诸人，悲愤鸣邑，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揭示了作者上下无告、两难抉择、悲愤鸣邑、彷徨苦闷的矛盾心态，这正是小说要表现的主题，也是表现人物时呈现各种矛盾冲突、欣赏与批判情感交织、表现手法惊世骇俗，但又能得到合理解释的原因。
那么，应该何去何从呢？坚持“中国特色”的大明王朝来不及思考，随着李自成大军入京，终究走上了治乱循环的老路，把这个问题向后推迟了四百年。（202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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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蕙莲看穿了西门庆们之“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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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先军，笔名张五龙。湖南绥宁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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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