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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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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谍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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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华子一遍一遍地清点缴获的枪支,一共有十七支中正式,十九支汉阳造,其余的多是土铳、猎枪,真正过得眼的只有两把二十响的盒子枪。钻山狗声名在外,其实也就这点本事,怪不得连四太公的府邸都拿不下来。看着一屋子乱七八糟的战利品,陈天鹏非常不解,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政府军怎么就奈不何他。不过,这些缴获的家伙虽然破破烂烂,却也可以应急,很多拿着大刀长矛的战士围在边上不肯走,希望换一支称手的快枪。
人多枪少,陈天鹏思忖着,只要往黑云寨去走一趟,就可以把战士们手中的长矛大刀全都换了。转念又想,山里新增了一百多号投降反正的土匪,得先给这些家伙洗脑,便将去黑云寨的想法推了。
陈中超把两支盒子枪挑出来,扳开枪机看了看,觉得不错。又把玩了一会,这才交给华子:“你把棚屋那头隔出一段,做一间仓库,这些战利品都搬到仓库里去。”正在交代具体事情,一名游动哨上来报告:山下来了几个乡里人,指名要见陈中超。
“什么人要见我?”陈中超很奇怪,赶到山下一看,却是五六个衣着朴素,皮肤黝黑的挑夫,没有一个认识的。陈中超上前问道:“各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为首的一位挑夫赶紧回话:“我等受人之托,特将几担干柴送到山下,并向陈中超长官传话:感谢陈中超长官仗义相救,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说罢,便将数担干柴就地交割。
莽莽大山,最不缺的就是柴草。偏偏有人跋山涉水往山里送柴,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嘛。看着挑夫远去的背影,陈中超令人将成捆的干柴担子松开,那柴担子中间居然夹着一把长枪,再拆其余的柴担子,每捆干柴中间都夹带着武器,一共十二支步枪、五百发子弹、三箱木柄手榴弹,还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天上掉馅饼,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这年头有枪就是王,陈天鹏也是万分惊奇:“这些家伙全都是吃饭的家当,哪路朋友这么大方?”
“我估摸着,一定是那两个人送的。”陈中超很快明白过来了,说道:“攻打皇帝岭的时候,我们一路追着钻山狗穷追猛打,突然发现一间小屋子里待着两个人,我冲进去喝令他们缴枪投降,他们并不慌张,反而冲着我笑。定睛一看,却是千里飘香的店老板和店小二,在皇帝岭碰上他们两人,你说怪不怪?当时,山上的土匪尚在负隅顽抗,子弹横飞,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为了他们的安全,我立即派人保护他们从另外的一条小路下山。未想他们如此仗义,转身就送了这么一批武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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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飘香的店老板?”陈天鹏惊讶得合不拢嘴:“我早就看出来了,果然不是一般人。奇怪呀,他们也上了皇帝岭,莫非……他们是军统的人?”
陈中超道:“这个……不像。”
陈天鹏:“不像?”
陈中超:“我也没来得及问。”
陈天鹏:“没问你就把人放了?”
陈中超:“嗯,山上那时正在乱战,说话都听不见。再说,那可是救过我们的人,我怎么问。”
陈天鹏怒道:“陈中超,这就把人放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司令?”
陈中超:“哥……”
“别叫我哥!”陈天鹏很生气,在没有搞清对方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把人放了,这是十分危险的。陈天鹏倒背着双手,绕着一堆武器转圈子。那些个汉阳造、中正式倒也稀松平常,唯独这挺捷克式机关枪,那可是抢手货,这是一份大礼。心想那两个人也不像军统……如果是军统派送装备,何必这么遮遮掩掩?想到此处,陈天鹏沉声问道:“陈中超,你到底放走了什么人,是不是共产党?”
陈中超:“哥,是千里飘香的店老板……”
陈天鹏:“说实话!”
陈中超:“那个……真的是店老板嘛。人家救过我们,我能不放吗?”
陈天鹏脸都气歪了:“你跟我打哑谜是不是,这么重要的人物,你说放就放,我告诉你,不说实话休想蒙混过关!”
陈中超:“哥……我哪知道人家是什么样的人物,以后都听你的,不放了。”
“住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歪歪肠子!”陈天鹏明显地感觉到陈中超在隐瞒什么,这使他更加怀疑那两个人的身份。
“放就放了呗,多大点事啊,兄弟俩这么较真干嘛?”贾叔带着一股子中药味走过来:“依我看,中超没错,糊涂人做糊涂事嘛,说不准,好事还在后头呢。”
陈天鹏:“贾叔,你这不是和稀泥吗,我们的营地才刚建立,万一有个闪失,那就麻烦了。”
贾叔道:“陈长官,那两个人救过我们一大家子,要害人的话早就害了,不会等到现在。贾叔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此事不会有万一。你看这挺捷克式机关枪,如果不是朋友,怎么会把压箱底的家伙拿出来送人?”
陈天鹏不再说话。他知道,此时追究责任为时尚早,尤其重要的是不可追究一个战斗英雄的责任。事到如今,只有先将此事放下:“陈中超,你是有功之人,这一次,算你功过两抵。以后再敢先斩后奏,我饶不了你。”佘田桥乃是连接衡邵两地的咽喉要地,千里飘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间谍情报站。被放走的两个人,是军统、日谍,还是共产党,三者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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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陈中超双手滑动,哗啦啦几下子就将一挺机关枪拆卸开来,手法之快,看得众人眼花缭乱。枪械零件摆满了一张板桌,他一件一件地擦拭拆开的零件,边擦边说:“这是捷克式轻机枪,如果有足够的子弹,它的火力就可以顶一个步兵班。”
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级的家伙,战士们把一张板桌子围得严严实实。
陈子青笑道:“哈哈,原来中超也会耍宝。”
“吆喝,”陈天鹏见状,也凑了过来:“都看上瘾了吧,愿意当机枪手的可以现场报名。”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个都踮着脚尖往前挤。
二喇叭和德子在林子里转悠,打了几只山鸡回来。忽然看见营房前面人头攒动,心道一定是有好玩的事,把那山鸡往伙房里一扔就往人群里跑:“这么多人干吗呢,都挤在一起?”
待得所有的零件都擦了一遍,陈中超将机枪组装复原,支起脚架放到木板桌上:“使用机枪的人必须熟悉机枪性能,还得枪法好,耐力好,扛着机枪行军打仗不掉队。”
二喇叭扒开人群叫道:“我的耐力好,我来当机枪手!”说罢,伸出双手就要去抱木板桌上的机关枪。
陈天鹏一把按住枪身:“二喇叭,机枪手的责任重大,必须立军令状,你得想清楚。”
二喇叭拽住机关枪把手不放,摆出一副拔河的架势:“没问题,我立军令状,人在枪在,绝无戏言!”
德子也挤了进来:“二喇叭,就你那枪法,那不是浪费子弹吗?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活让给我吧。”
有人来抢生意,二喇叭扯起嗓门嚷道:“你别起哄好不好,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去去去,你后面排队去,排最后面!”二喇叭一急,大嗓门震得众人的耳朵嗡嗡响。
眼看二喇叭摆出一副拼老命的架势,德子笑道:“我说二哥哥,虽说你打枪不怎么的……,你扔手榴弹还是蛮厉害的,都说你在打钻山狗的时候,手榴弹扔出了半里地。还有你的大嗓门,我的乖乖,一开吼就把那帮子土匪吓死了一小半。”
众人哄堂大笑。
二喇叭瞪圆了眼珠子嚷道:“你别胡说八道,吓死土匪怎么啦,有本事你去吓死几个!”
德子:“你都有那绝活,机枪手就让给我吧,总不能把好事全占了吧?”
二喇叭:“我就当机枪手,怎么的!”
陈天鹏笑道:“行啦,都别吵。二喇叭,你当机枪手可以,不过,扛机枪的先得学会使用机枪,尤其是练好枪法,你做得到吗?”
二喇叭:“做得到!”
陈天鹏:“好,既然你的决心大,机枪手就归你啦。你可得记住,一定要练好枪法,当好这个机枪手!”其实,机枪手人选,他和中超、子青早已通过气,认为二喇叭是最合适的。
“是!”二喇叭狂喜。
陈天鹏:“陈中超,给二喇叭配两个副手。”
“什么?”二喇叭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配副手,他以为司令哥哥要反悔,抱起机枪就跑。
陈中超追着喊:“你跑什么,机关枪你还不会用,我来教你。”
人群散去, 陈天鹏笑道:“你看那黑厮,抱着机关枪死活都不肯放手,就跟抱着他家媳妇似的。”
陈子青道:“那家伙只要不喝酒,干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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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说道,操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哗。二人走出棚子一看,只见一大群人围在库房门面大声争执,一个胡子拉碴的瘦条子拽着卷巴佬推推搡搡,逼得他步步后退。
陈天鹏觉得不对劲,赶上前去喝道:“住手,怎么回事?”
瘦条子松开卷巴佬的衣领,大拇指向后一指,愤愤不平地道:“大哥,你来得正好,这个哑巴扣着我们的东西不还,我正想替大哥教训他!”
卷巴佬脸色铁青,说道:“报……报告司令,这几个土……土匪胚……胚子,反正过来也……也不老实。那些缴……缴获的武器……器都还在……在仓里,他……他们就说要拿回去……去,还跟我耍横……动手。”
瘦条子又抢上来说话:“报告大哥!”
陈子青见他太过张狂,先自有了三分火气,喝道:“谁是你大哥,叫司令!”
瘦条子吃了一瘪,心里却是不肯服气,掮起脑壳扳理:“报告司令,我们以前跟错了钻山狗,早就后悔了,现在投了司令,也是诚心诚意的想在一个山头上做弟兄,跟着司令打天下。这个哑巴不识相,扣着我们的家伙不给。”
陈天鹏听得不顺耳,黑着脸斥道:“国有国法,山有山规,所有的缴获必须统一处理。”
瘦条子却叫起屈来:“司令,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兄弟我虽说是打皇帝岭过来的,却也是奔着司令的威名,为司令卖命来的,再怎么着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司令如果不相信兄弟,兄弟我这就卷铺盖下山。”这家伙是皇帝岭投降反正的,摇身一变做了游击队的战士。但他一身匪气不知收敛,一天不找事就不自在。仓库这边本来是华子主事,今个一大早的华子下山去了,瘦条子捡了个软柿子捏,找卷巴佬耍横,非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可。
这家伙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大得很。陈子青强压着火气问道:“你都有哪些东西在这里,说出来给我听。”
瘦条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嚷嚷道:“二当家的,你问得正好。我有一把二十响的盒子枪,德国造的,还有……”
站在边上的一个小个子补充道:“还有一件短皮袄。”
“对,还有一件短皮袄。另外,他们也有一些东西,二当家的,你就说句公道话吧,千万别冷了弟兄们的心。”
陈子青冷笑道:“是吗,看样子你们的东西还真不少。要是我说不给,你打算怎么办?”
瘦条子嚷了起来:“二当家的,你这是要我们赤手空拳上阵卖命呀,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送死吗?早知道是这样,兄弟们还不如自个去和日本人干,大不了捅个三刀六洞,也要好过在这里受这等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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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二喇叭拼了老命地跑,陈中超好不容易才追上他,再三保证机枪手这活不给别人,又说机枪手必须随时保持战斗状态,行军打仗不光要扛机枪,还得拎着百十斤的子弹箱,所以要配副手,二喇叭恍然大悟,咧开大嘴笑了。让谁来做副手呢,正在没头绪时,却好碰上大猛子在林子里装野猪夹子,中超急忙将他叫住,当场敲定了大猛子做机枪副手的位置。
三人走出林子,忽然看见人群都在往草坪里跑,三个人以为出了什么事,便也跟着跑。
大猛子吭哧吭哧跑在最前面,却好听见那瘦条子对陈子青出言不逊,顿时勃然大怒,上去就是一拳。大猛子虽说砍了钻山狗得报大仇,但其一家皆是土匪所害,死去的亲人再也活不回来,是以对皇帝岭土匪总是恨之入骨,管他是反正的还是投降的,恨不得将其全部杀光。哪知道瘦条子腰身异常灵活,闪身晃过大猛子的拳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撞在大猛子的腰眼上。这一撞偏偏含有暗劲,大猛子猝不及防,拳头没打着瘦条子,反而被他撞了一跤。
大猛子起身大骂:“杀不尽的土匪!”反手拔出背上的砍刀。大猛子不会武功,但他一身蛮力,打起架来特别狠,一把大砍刀如同程咬金的三板斧,全是不要命的招法。
“慢!”陈子青已经看出其中古怪,伸手按住大猛子的砍刀。
瘦条子撞了大猛子,反而摊开双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陈子青冷笑一声,反手一巴掌向瘦条子掴去,瘦条子“哎哟”一声扑跌在地。“脓包!”陈子青骂道,正待一脚把他踹开,那家伙忽然就地一滚,以手支地腾空起势,双腿自下而上翻踢上来。陈子青略显意外,虚腿变实,二人出脚对攻,连续七八回合,居然打成平手。陈子青收腿变招,哪知瘦条子腰身柔灵,四肢便如装了弹簧一般,蹬、踹、绞、缠、扑地蹦、头顶转、腾空反剪,腿法异常奇妙。看似已然落败,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间化险为夷。两人越打越快,陈子青大惊,没想这瘦条子居然是一名地躺拳高手。五里牌人人都会拳脚,地躺拳的套路却是极为罕见。众人驻足围观高手对搏,偌大的草坪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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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躺拳源于山东,与醉拳同根。身法多用滚、跌,善以地面支撑身体攻击对手。经过数百年的演变,近代地躺拳吸收了“李半天之腿,鹰爪王之拿,千跌张之跌”,较之醉拳更具实战性。陈子青不敢怠慢,当即展开身形,气行六脉, 使出一路少林金刚掌来。有道是“大智若愚,无巧不拙”。金刚掌原是南少林的入门工夫,但若练到一定的境界,最普通的掌法亦是最厉害的武功。陈子青窥得破绽,左掌竖起,祭出一招如来神掌,欲待一举废了瘦条子的武功。
“子青且慢!”曾长生急忙喝阻。
陈子青硬生生地定住掌形,抱拳收势。
瘦条子弹身而起,面向长生大师一拜倒地:“小的实已落败,谢谢师父相救。”
曾长生缓缓言道:“恕我眼拙,小师父刚才一路地躺十八跌,虽说尚有破绽,却含有山东李家燕子门遗风。”
经此一战,瘦条子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说话也规矩多了:“在下正是李家燕子门第三代传人李晓武。”
曾长生:“这就对了。二十年前,我随师父杜心五游历京城,曾经见过燕子李三。”
李晓武道:“晚辈失礼,燕子李三就是我家开派师祖。”
曾长生大喜:“燕子李三与我师有八拜之交,论辈分,你当叫我一声师叔。”
李晓武翻身就拜:“见过师叔!”
众人目瞪口呆,未想这个瘦得像块腊肉一般的家伙,转眼成了众人的师兄弟。
陈天鹏笑道:“原来是小师弟啊,这年月,真是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因见卷巴佬站在一旁发愣,陈天鹏又道:“你去看看,小师弟都有哪些物件存在库里。”卷巴佬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走了。
众人来到大棚之中坐下,曾长生道:“燕子李三原名李芬,此人身轻如燕,可飞檐走壁,穿房入户如履平地,京城人称燕子李三。其时,大刀王五、燕子李三和南北大侠杜心五皆是清末民初叱咤风云的人物,并称京城三剑客。燕子李三侠肝义胆,杀富济贫,被捕后被刑部判处斩监候。其时,我师杜心五千方百计营救燕子李三,直至搬出光绪皇妃,方才免其死罪。哪知一年之后,燕子李三因被狱官加害,不幸死于监狱之中。”
李晓武涕泪长流,哽咽出声:“确如师叔所言,我家师祖突然暴毙,乃是狱官加害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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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长生爱屋及乌,十分怜惜这个小师侄,因问道:“师侄是何原因来到此地?”
李晓武道:“七七事变之后,日军进犯华北,我与师弟被迫离开京城,辗转郑州、开封,流落武汉,后来听说杜心五师祖在长沙开馆,我们一路风餐露宿,辗转来到长沙,但是,我们走遍大街小巷,也没有找到杜心五师祖的武馆。我与师弟二人只好在长沙街头演武卖艺为生。不想战事再起,日军攻陷长沙,我与师弟在炮火中走散。两个月前,晓武孤身一人逃到大东路,正好碰上钻山狗招兵买马,晓武病急乱投医,便与诸多难民一道上了皇帝岭。哪知不出一月,却当了师兄的俘虏。”
“无妨,无妨。”曾长生道:“我也在皇帝岭待了几天,一切皆是天意!当年,我师杜心五在京城开馆授徒,原来也是风生水起,不想突发战事,北平沦陷。我师身居京城数十年,文韬武略声名在外,侵华日军急于建立华北伪政权,特务机关长土肥原亲自登门拜访我师,企图胁迫我师出任‘华北自治政府主席’。为了表达‘诚意’,土肥原亲自送上日本正金银行二百万的日元支票。土肥原前脚刚走,师父便将支票撕得粉碎,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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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沉沦堪痛哭,同胞应起拯危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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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月,我师摆脱日特监视,乔装打扮潜出京城。抵达长沙后,我师在小吴门开设国术俱乐部,挂牌‘武公馆’,意在弘扬国粹,重拾民心。长沙高手刘孙唐心有不服,要与我师比试工夫,结果走不过三招,刘孙唐被我师一个过肩摔,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民国二十七年,日军重兵压境,国军放火焚烧长沙,民众死伤不计其数,‘武公馆’在大火之中被烧成白地。民国政府草菅人命,我师深感痛心,遣散一众弟子返还湘西老家,自此闭门谢客。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师父的。”
李晓武眼睛一亮,唏嘘道:“原来师祖回了湘西,终于有他的音讯了。”
陈天鹏道:“小师弟也不必着急,大湘西纵横五百里,中日两军在雪峰山下剑拔弩张,马上就要打大仗。若要寻找我家师祖,且等战事过后亦不为迟。”
李晓武:“师兄此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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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军训开始了,陈中超每天领着大伙摸爬滚打,搞得一个个都跟泥猴子似的。乡里人原本不怕累,练得挺来劲的,哪知到了站军姿、走队列的时候,大家伙反而泄气了。二喇叭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就这么站着没意思,莫不是下山打仗还得排着队?”
二喇叭块头大,体能消耗也快,陈中超知道他就是找借口耍赖,想要歇一会。队列走了一圈回来,陈中超这才喝令:“曾开山,入列!”二喇叭歇了一会,反而感到全身都在痛,连腿都抬不起来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行,只是找理由推搪:“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把胳膊腿练粗些,把手榴弹扔远一点。”
“喝喝,扔手榴弹是吧,那可是你的绝活。”陈天鹏一直注视着操场上的训练情况,新兵训练的第一个星期最难,腰酸背疼是常事,有的连床都起不来。见那二喇叭坐在地上,陈天鹏也没像平时那么认真,反而走过来调笑道:“不过,光练投弹恐怕也不行吧,小鬼子也不傻,每天就净等着你扔手榴弹去炸他?”
二喇叭歪着脑袋道:“嗯啊,我就炸他啦,小鬼子又能怎的?”
“行,你先歇着。”看他又开始钻牛角尖,陈天鹏一笑,转身走到队列前面:“立正,稍息,齐步走!”陈天鹏是黄埔军校毕业的,正步踢得非常标准,带队操练很有一套。几个回合下来,陈天鹏心不跳气不喘,挺拔的身躯如同一位钢铁战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陈天鹏开始训话:“走队列站军姿,可以培养我们服从纪律、步调一致的作风,这是军人的基本素质。一个战士,如果连队列都走不好,军姿站不直,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这样的战士,只配回去给老婆洗尿布!”
最后一句话,摆明是说给二喇叭听的。
二喇叭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报告司令,我是一名军人,我不洗尿布!”众人大笑。你还别说,二喇叭的狠劲一旦提了上来,不管是走队列还是站军姿,就算是累得两条腿都提不起来,他也会憋着一口气坚持,而且在负重跑步的时候,他总是跑在最前面。
第一阶段训练即将收尾,士兵的体能输出也到了临界点。陈天鹏打算做一个简短的总结,然后放假休息。排队点名的时候,单单二喇叭不在。陈中超跑进大棚找人,只见二喇叭躺在床上大睡,鼾声如雷,怎么喊都喊不醒。德子见状,笑道:“二喇叭的瞌睡向来就重,没睡够喊不醒。这一阵集中训练,估计是把他累趴了。”
“这家伙!”听德子这么一说,陈中超反而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让他睡吧,叫伙房里把饭给他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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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睡到下午,二喇叭才睁开眼睛。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抱起机枪就往外跑,哪知出门的时候,刚好与陈天鹏撞了个对面。陈天鹏已经往这边棚屋走了好几趟,生怕黑厮出什么问题,看到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悬着的心立马放了下来,故意虎着脸道:“站住,你去哪里?”二喇叭胸膛一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司令,我去做早操。”棚屋里的队员都在瞪着眼睛看他,顿时发出一阵爆笑。
“吆喝,你原来是去做早操啊,有进步。”陈天鹏给了他一个栗壳子。
“嘿嘿嘿。”二喇叭摸了摸脑门,一个劲地傻笑。
陈天鹏:“稍息,今天的早操免了,你睡够了没有?”
二喇叭:“报告司令,我睡够了。”
“睡够了就好,今天放假,没有睡够就继续睡!”陈天鹏说罢,转身走了。
“是!”可以继续睡觉,二喇叭大喜。忽然发现肚子里咕嘟咕嘟地叫,他拔腿就往伙房里跑,待得填饱了肚子,这才慢悠悠地回到棚屋,鞋子一甩又躺到铺位上去了。德子叫了起来:“看见了吧,力气大就是好呀,睡大觉不做早操,还到伙房里吃好的。”
二喇叭听他话里有话,接嘴道:“得了吧你个小德子!司令说了,今天放假休息,别以为我不晓得。”
德子大笑:“我的二哥哥呀,你比别人多睡了一天,现在都下午了,你不知道吗?”
门板“嘎吱”一声,孙小兰推门进来:“二喇叭,你哪里不舒服?跟我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二喇叭莫名其妙:“我没有啊……”闹了半天,二喇叭才知道自己今早睡觉喊不醒。那不成了笑话?他最怕别人笑话自己,连忙对孙小兰说:“我很舒服,舒服得不得了,我不用检查。”
德子唯恐天下不乱,扯着怪腔说道:“那怎么行?大夫说要检查,就得检查!”
“嗯,”孙小兰立刻把脸子放了下来:“二喇叭,我是大夫,你去检查身体。”
德子巴不得二喇叭出洋相,一个劲地煽风点火:“二喇叭,小兰大夫的话你听见没有,快点去检查!”
二喇叭急得跳脚:“小德子,我不检查,要检查你自个去。”
“嗨,你到底去不去?”孙小兰道:“我告诉你啊,让你去检查是陈司令的命令。”
一听是司令的命令,二喇叭不嚷嚷了,连忙与孙小兰套近乎:“小师妹,我是真的很舒服,全身上下都特别舒服,不信你问他们。”
德子又咋呼起来:“叫谁小师妹啊,别乱叫好不好?让你去检查是司令的命令,你要违抗军令吗?”
孙小兰一听,立刻瞪着二喇叭:“不许叫我小师妹,叫大夫。还有,不许违抗军令,马上检查身体。”孙小兰是“科班出身”,说话做事都特别认真,用贾叔的话说,医务室里有了一个女大夫,比一帮子男兵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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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医务室与伤兵棚子之间隔着一床篾簟子,角落里放了一张小床,小床是贾叔临时休息的地方。听说二喇叭早晨起不来,贾叔估计是训练强度太大的原因,又担心他别练出什么内伤来,所以让小兰把他叫来看一看。
刚刚走到医务室的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中药味,二喇叭死活都不肯进去。他勒起衣袖,指着一鼓一鼓的肌肉说:“小兰大夫,你看看,这么大的肌肉像不像有病?”
孙小兰很认真地看他胳膊上的肌肉,又打量一番他那张黑脸,说道:“不像。”
二喇叭顺着杆子就爬:“这就对了嘛,我走了,再见。”
“嗨!”孙小兰叫道:“不许走!”
小师妹一旦厉害起来,二喇叭还真的不敢走,只好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小兰大夫,算我求你啦,我要是进了小医馆,那还不被人家笑死?”
小师妹软硬不吃:“笑死就笑死,反正不能走。”
二喇叭抓耳挠腮,忽然心生一计:“小兰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睡觉吗,那是因为小德子对我吹了一口气,他有睡眠药,他整蛊我,故意让大家笑话我。”外面的对话,贾叔和秋月在棚子里都听得清楚。二喇叭中气充沛,贾叔心知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对秋月说了一声:“随他去吧。”转头忙别的去了。
不想秋月听了整蛊二字,掀开帘子出来问道:“二喇叭,你说谁整蛊你?”秋月是地道的湘西妹子,在湘西,她从小就听说过各种坑人下蛊的事。一旦中蛊,不管你的身体有多么强壮,顶多只会剩下半条命,绝非传说中的那般,“解药”一到,蛊毒立马化于无形。
两个月前,二喇叭在佘田桥维持会陷入敌手,获救之后,有好一阵子待在阁楼上不敢动弹,一日三餐都是秋月送饭。见了秋月,二喇叭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说话也变得规规矩矩:“秋月姐,我今天也就多睡了一会,就是太累了,身体没毛病。小德子跟我闹着玩,整蛊我,他会耍宝,跌打损伤什么的,他喷一口水就好,变魔法一样。”
秋月:“喷一口水就好?那他怎么不来给这些伤员喷一口?”
二喇叭:“我向菩萨保证,小德子真的是水师。”
“真的啊?”水师的一碗水可以治病,秋月早有耳闻,只是没有亲眼所见。正待细问,贾叔走了出来:“小兰,你去把德子叫来,就说是我请他。”
德子会耍宝,孙小兰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打娘胎里出来就没听过这些。孙小兰一走,二喇叭立马就开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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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地形沟壑纵横,高山险阻,山民难以与外界来往,生老病死请医用药多是自行解决,江湖水师因而大行其道。大凡给人治病,水师事先画符念咒,然后喷一口水,治病就跟变戏法一样,弄得神乎其神。其实,德子的那碗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喇叭也弄不明白。为寻尽快脱身,二喇叭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德子的事就留给他自己去解释吧。
贾叔非常客气地给德子让座,然后问道:“听说,你是水师?”
德子连忙回道:“贾叔,我那点小把戏,其实就是走江湖的套路,是耍宝的。”
贾叔一笑。说到江湖套路,自己才是真正的祖师爷,那些个雕虫小技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问题是营地里伤兵一大堆,草药的效果不好,多数伤员都有感染,这使他感到头疼。一般习武之人,练武的同时都会捎带着学一点三教九流的医术,贾叔就想知道德子对付枪伤感染有没有什么办法。
孙小兰没听明白,叫道:“你真的会耍宝啊?”
“是的……也不是。”德子伶牙俐齿,此时还真的说不清楚:“那个吹一口气……也就一个小把戏,哎呀,反正不是真的……”大凡祖传绝技都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不可外传。这些事不管是真是假,德子都是说不清楚的。
孙小兰:“是不是呀?二喇叭说你吹了一口气,他就睡着了。”
德子真的蒙了:“什么,我吹一口气跟他有什么关系……”
孙小兰:“你有没有给他吹气?”
德子回过神来:“我没有,我压根就没吹,我怎么会吹……那都是二喇叭瞎编的。”他总算明白了,自己被请到这里来,都是二喇叭在使坏。他平时尽和二喇叭斗嘴,觉得那家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傻乎乎的笨得可笑。今个他突然发现二喇叭一点都不傻,搞得自己有话说不清。
贾叔笑道:“水师的一碗水治病,扯淡的成分多。不过,中草药对枪伤的效果不好,那些反正过来的兄弟都是枪伤,多数感染了脓血症。德子,你有没有对付脓血症的办法?”
听到感染的都是反正过来的,德子有点幸灾乐祸:“那些家伙死了活该,谁叫他当土匪。”
贾叔正色道:“你这就不对了,反正过来的都是兄弟,以后说话注意点。”
“哦。”德子觉得没趣,但也不敢顶撞贾叔。低头想了一阵,方才说道:“我那几下,对一些跌打损伤有点用,但对枪伤很难说,人命关天,不敢乱来。”他讲的是实话。若是被铁砂所伤,伤口小位置浅,拿把刀子挑出来就是了。但若是子弹留在体内就很麻烦,还有被子弹贯穿的,伤口就像被人挖了个坑,连皮带肉去掉一大块,看着都吓死人。凭着走江湖的一碗强盗水,德子不敢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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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特别简陋,木板架子上全是草药。贾叔指挥大家锤药、制药,秋月负责调配盐水、熬制汤药,与孙小兰一道为伤员清洗伤口,从天亮到天黑都没停过,累得直不起腰,幸好小六子跑前跑后,一直在帮忙。
枪伤和刀伤不同,光凭草药无法控制感染。看着架子上的草药,孙小兰感到泄气,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
由于连续熬夜,贾叔明显地苍老了许多。皇帝岭一战,皇帝岭土匪伤亡惨重,许多投降反正的土匪也都是挂了彩。大凡落草为寇的人多都是穷苦出身,也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上山为匪,或者是躲避战乱,或者是被地方恶霸欺负,为了报仇上山当土匪。贾叔在黑云寨待过,最清楚这些人内心的想法。有几个男兵在医务室帮忙,他们不愿给投降反正的土匪上药。贾叔训导他们说:“只要能够改邪归正,能够扛枪打日本人,就是我们的兄弟。”这才把他们的想法纠正过来。
夜色降临,小兰回房休息去了,小六子也蹭到爷爷的床上睡了。秋月没法走,她必须熬好最后一罐汤药。汤药须得细火慢炖,不能离人。秋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顺手拿出干爹的医书,借着一闪一闪的松明翻看起来。这几个月,干爹教她识别草药,教她望闻问切,希望闺女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将他的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黑漆漆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两只受惊的大鸟。秋月吃了一惊,呼的一声,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又有一道黑影闪过。转头一看,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干爹不见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秋月急忙举起松明出外照看,哪里还有干爹的影子?
“干爹,干爹……”黑漆漆的夜格外宁静,秋月急促地呼喊着,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回音。
陈中超正在查哨,急匆匆地跑过来问道:“什么情况?”
秋月急得连连跺脚:“干爹不见了,好像是追什么人去了。”
营地一阵纷乱,人们从棚屋里涌了出来,陈中超命人点起了数十支火把四面寻找。天色蒙蒙发亮,战士们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浑身是血的贾叔。此处远离营地,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贾叔看似从山崖上失足摔死的。众人将贾叔抬回营地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秋天将尽,落叶满山。
贾叔为什么会在漆黑的夜里往山林里跑?秋月说,干爹看见一道黑影,这才追出门外。难道,这座山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贾叔安静地躺在地上,满是疤痕的老脸如同剥了皮的树干,白得像一张纸。小六子趴在爷爷身上,一声一声地呼喊着,哭嚎着,声嘶力竭。秋月也哭成了泪人。干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的每一分钟都在看护这个命运坎坷的闺女。她一遍一遍地擦洗干爹脸上的污血,一遍一遍地梳理干爹散乱而枯槁的头发,修整干爹的手指甲。
贾叔的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神秘。好似一只突然打碎的陶罐,愈老弥坚的贾叔瞬间结束了风雨坎坷、颠沛流离的一生。站在贾叔的遗体跟前,陈天鹏悲痛欲绝。在与贾叔相处的岁月里,他们已经成为忘年之交,贾叔的人品和智慧在他的心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离开湘西老家的路上,贾叔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从那一天起,他也就成了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岁月飘零,之所以能够坚强地活着,那是因为在他心中有一道生命的牵挂,那就是小六子。小六子一天一天长大,他的忧虑反而日甚一日,自己一旦离开人世,小六子怎么办?遇见陈长官的一瞬间,他的心头豁然开朗,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纸钱飞舞,送葬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清理遗物的时候,秋月在干爹身上找到了另外一本医书,在发黄的书页里,夹着一包黑色的金枪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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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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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