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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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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投 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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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众人围着死去的老虎看稀奇,贾叔估了一下,老虎的毛重不下四百斤。
陈天鹏在老虎头上摸了一把,毛茸茸的头皮下面碜碜,惊道:“好家伙,这老虫可算是死得完全彻底,头骨都被拍碎了。百兽之王也经不起黑厮一掌。黑虎教果然厉害!”二喇叭听得明白,站在一旁一个劲地傻笑。瞧他得意的样子,陈天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个栗壳子:“我问你,老虫为什么是百兽之王?”
二喇叭:“它的力气大呗!”
陈天鹏:“还有别的吗?”
二喇叭:“嗯……它的吼声大!”
陈天鹏一笑:“哈哈,说的没错。除了这些,最重要的是,老虫既善于进攻也善于隐蔽,猎食其他动物往往出其不意,一击致命,与一般的野兽相比,老虫是最有灵性的。”
二喇叭:“那是的。”
陈天鹏:“我再问你,老虫既然是最灵性的,为什么会被毙杀?”
二喇叭:“……”
陈天鹏:“我告诉你,本领高强是好事,但是,过分的自信就会误判对手的实力。老虫自恃勇猛无敌,居高临下扑击小六子,原以为一击成功,哪知道一不小心就吃了你的黑虎拳,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二喇叭似懂非懂:“嗯……”
“没听懂吗?好好想想吧!”陈天鹏又在二喇叭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故作严肃地道:“在禁闭室偷偷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算你将功补过,你给我记好了,以后再也不准犯纪律,嗯?还有,这张五郎皮留给我,别弄坏了!”
二喇叭这才咧开嘴笑了:“好咧。”好歹也算是个猎人,他当然知道虎皮的用处。南方的气候四季分明,冬季湿冷,虎皮垫在床上可以驱寒保暖,整个冬天都暖烘烘的。
贾叔来到伙房,交代掌锅的厨师道:“把虎骨剔出来留着,还有虎皮、虎鞭、虎须、虎脑、虎尾、虎肝、虎胆都给我。”
厨师笑道:“贾叔,好在虎肉没什么大用,要不你就全拿去算了。”
贾叔道:“谁说虎肉没用?风干的虎肉壮筋骨,消食积,化骨鲠,主治脾胃虚弱,老虎肉的作用大得很。”
听得贾叔说得头头是道,厨师逗笑道:“原来虎肉有这么大的用处,干脆全部制了肉干,让那群叫喳喳的小子们今晚干瞪眼,没得虎肉吃!”
贾叔一听,认真道:“你又乱讲。晚上要开宴席,不吃虎肉难道喝西北风呀。我告诉你,老虎全身都是宝,一件东西都不能扔。”说罢,又吩咐几个帮厨的小子,把老虎下水一件件地分拣开来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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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老虎肉,以前有几个人吃过?所有的人都围坐在长桌席上,敞开了肚皮饱餐一顿。
入夜,大家仍然闹哄哄地没有睡意,一个个地躺在排铺上扯淡。陈天鹏精神亢奋,乘着一股酒兴亮开了嗓门唱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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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
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那高高的山冈上,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强占去,
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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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铿锵有力,激情四射,把一帮子乡巴佬听得傻傻呆呆的。听到后面,乡巴佬们也跟在后面嗯嗯啊啊地哼了起来,大棚屋里飞出了混搭不清的大合唱。
第一次长沙会战之后,祁子午屁颠屁颠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台唱机,另外还有十几张唱片,有了这样的洋把戏,团部每天歌声飞扬。唱片中有一首歌叫作《游击队歌》,曲调铿锵有力,百听不厌,陈天鹏没事就跟着唱机哼哼哼。《游击队歌》的作者贺绿汀,是喝资江水长大的邵阳人,有道是同饮一江水,同唱一首歌,贺绿汀笔下的战歌激昂奔放,振奋人心,极具感染力。师长听说陈天鹏有一台洋把戏,赶到304团一看,二话不说就把唱机弄走了。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师长也喜欢《游击队歌》,自个学会了不算,又在全师推广。后来,这首《游击队歌》居然成了102师的军歌。
贾叔忙活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将那些虎骨、虎鞭什么的摆弄到位。忽听大棚里传来一阵阵的歌声,进去一看,众人站的站、坐的坐,一个个地跟在陈天鹏后面搞大合唱,特别来劲。贾叔赶紧上去劝大家睡觉:“不早啦,歌可以明天唱,别搞得明天打不起精神。”
陈天鹏正在兴头上,一把拉住贾叔:“贾叔快来一起唱,这是102师的军歌,是贺绿汀先生写的。”
贾叔:“唱什么唱,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明天再唱。”
陈天鹏:“天亮有什么紧,贾叔,您算一算日子,我们再找个日子下山,非得好好地教训一下山田老鬼子不可,让他知道我陈天鹏是什么人!”
贾叔见他酒劲未过,耐着性子道:“真正的高手总是后发制人,绝不会随便亮招子。两军对垒也是如此,用兵者善于藏兵,方可出其不意、以弱胜强。再说亭子山一仗,我们占了天时地利,却因仓促御敌,反将自身置于险地,此乃经验教训。如今,我们转战深山老林,目的就是养精蓄锐。你身为司令长官,凡事皆当深思熟虑,万万不可鲁莽出击。”
陈子青亦有七分醉意,抢话头道:“贾叔已经老了,你以后就在山上待着,哪都别去,打仗的事有我们呢。”
二喇叭叫道:“我们明天就下山,非把那山田老鬼子弄死不可!”
“哈哈!”德子觉得有趣,也待要来插科打诨。贾叔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众人从没见过贾叔发火,一时都被镇住了。贾叔叫人打来一盆清水,请陈长官洗冷水脸,陈天鹏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脸上,顿时就清醒多了。看见贾叔虎着脸站在一旁,赶紧笑道:“贾叔,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我们现在士气旺盛,正可趁热打铁和那山田老鬼子再干一场!”
贾叔:“再干一场,行啊。今天早点睡,赶明儿早点起来数一数山上一共有几条枪、几发子弹,等你数清了,我再给你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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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贾叔动了真火,众人这才上床睡觉。哪知刚把灯熄了,山下就传来几声枪响。夜深人静,枪声格外刺耳。
枪声就是命令,陈中超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就往外冲。操场上乱哄哄的,人影驳杂。陈中超大喊:“大家不要乱,都操家伙跟我来!”军旅生涯可以打造一身钢筋铁骨,亦可打造一个彪悍的灵魂。陈中超一马当先,以百米跑的速度冲向小山嘴。
小山嘴有一处暗哨,设在一处岩石下面,非常隐蔽,值哨的两名士兵趴在掩体里,摆着瞄准射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月光朗照,上山的小路依稀可见,路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哨兵的眼睛。
“为什么打枪?”陈天鹏赶到小山嘴。
暗哨报告:“报告司令,刚才有几个人影顺着小路往山上走,我喝了一声,人影就不见了。”
陈天鹏仔细观察山下的小路,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觉得不像是敌人偷袭。回头看向身后,队员们已经全部进入战斗状态,他用胳膊肘捅了二喇叭一下:“你向下面喊话,问他们是什么人。”
二喇叭扯开嗓门大喊:“下面是什么人,马上给老子滚出来!”下面没有回应,二喇叭又喊:“我再喊一遍,再不出来老子就开枪了!”
山野静寂,不时地掠过一阵清凉的风。山下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喊话的是二喇叭吗,不要开枪,我是贯塘冲的曾长生。”
这声音太熟悉了,德子立马回话:“是师父吗?”
“德子,我是你师父。”男中音从灌木丛里现身出来,喊道:“我们一共八个人,是来投奔陈天鹏将军的。”
二喇叭道:“真的是师父。”
陈天鹏道:“怎么又是你的师父?”
陈子青道:“没错,也是我的师父。”
陈天鹏笑道:“哦……哈哈,原来都是一家人啊,那就上来吧。”
二喇叭刚才喊话乱爆粗口,正不知道怎么和师父解释,此时急欲将功补过,大喊道:“师父,我是二喇叭,司令说了,让你们上来。”
众人簇拥着曾长生一行来到营地,德子先往伙房里跑,让厨师把剩下的老虎肉弄到大棚里来。
陈天鹏道:“原来是长江师父,久仰。”
曾长生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陈司令,总算是找到你们啦。”众人坐定,曾长生缓缓说起一行人的遭遇。一个月前,几个小鬼子窜到贯塘冲找花姑娘,吓得村里人一窝蜂地往后山跑。小鬼子也不追赶,只是挨家挨户地翻箱倒柜,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他们就在村里杀鸡打狗,自己动手弄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酒醉饭饱之后,几个小鬼子脱得赤条条地躺在地板上午睡。曾长生见状,立即带了陈能寰、陈永华、曾德光和舒家兄弟等人杀下山来。
陈永华挑着一担箩筐,假装上前说话,一脚将那门口放哨的小鬼子踢进臭水坑里,曾德光、舒大、舒二冲进堂屋夺取枪支,小鬼子吓得赤身裸体朝外跑,被曾长生、陈能寰两人截住道口,一顿棍棒下去,将几名小鬼子尽数送上西天。掉进臭水坑的小鬼子也被村民拖了上来,一顿乱拳打死。
二喇叭叫道:“痛快!”
曾长生苦笑:“杀了那几个鬼子后,因为担心日本人报复,全村男女各自逃散。我们原来是往西走,打算去投国军,哪知国军封锁防线,过不去。我们被堵在山里,渴了饮一口山泉,饿了就挖野菜充饥。后来碰上周三疤子招兵买马,我们饥不择食,仓促间上了皇帝岭。哪知周三疤子抗日是假,投降是真,我等上山后,差点就被那厮打包卖给日本人。为了保住性命,我们连夜逃走。已经半个月了,我们一直在山里躲躲藏藏,没有一个落脚之地。后来,听说飞虎队在亭子山与小鬼子打仗,领头的是陈天鹏将军,这支队伍就在山里扎营。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你们的具体位置,只因此处地势险要,所以一路寻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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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喇叭急得不行:“师父,你们白天怎么不来,这大半夜的,差点伤了你们。”
曾长生道:“你不知道,现在到处都有拉山头占地盘的,各路人马纷纷乱乱。我们也不知哪里是兵,哪里是匪。心想摸上山来看一看,万一不对路就趁黑溜走。不想我们一现身就被发现了,后来二喇叭敞着大嗓门乱喊‘滚出来’,我们一下子就听出声音来了。”
二喇叭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不知道是师父,乱喊的……”
德子笑道:“这回好啦,师父也上山了,这一场叫作师徒相会佘湖山。天鹏哥,师父是全中国的第一条好汉,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师父就随了师祖爷去长沙武馆踢场子,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要乱说。”曾长生纠正道:“武学一行学无止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决不能自诩天下第一,更不能吹嘘打遍天下无敌手,切记。”
德子扮了个鬼脸:“弟子记住了。”
跟随曾长生一道上山的,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曾长生指着小伙子道:“她叫孙小兰,是南昌护士学校的学生。南昌沦陷的时候,她一家五口全部死于日军炮火,她只身一人逃到大东路,被我收在门下做了关门弟子。别看她一个妹子,跟着我练武,不怕摔打,也肯吃苦。”
大家这才注意到,这个“小伙子”的头发剪得很短,你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是个妹子家。
二喇叭嚷道:“师父,你这可偏心了,我还没有正式入门呐,你怎么又收了别人,难不成要我叫她师姐不成?”
曾长生正色道:“二喇叭,你打入行学武的第一天,便已注定了要做黑虎教的传人,以你的身份,要与老夫切磋武功尚可,岂敢收你为徒?”
“和我切磋武功?”二喇叭有点蒙,自个在脑袋上拍了一掌:“我的武功有这么高?”
德子大笑:“别臭美了,这是我的小师妹,跟你没关系,一边去吧。”
二喇叭:“嗨,小德子!”
“都给我闭嘴!”陈天鹏知道二人又要打嘴仗,连忙喝止。转头笑道:“小师妹这一头短发很精神,像个帅小伙子!是护士学校毕业的吧,那就是大夫了,山上现在有一个老大夫,刚好还少一个小大夫,你来得正好。”
孙小兰急忙否认,非常认真地道:“我学的是护士专业,不是大夫。我们学校被日本人炸了,我还没有毕业。”
“学校被炸了呀,这个账以后再和日本人算!这样吧,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大医院,护士和大夫没有区别。你明天就上岗,去当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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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第二天,陈天鹏、贾叔、曾长生、陈子青、陈中超、曾开山、陈上德等人在营房前面的大樟树下喝茶。陈天鹏问道:“长江师父昨日提起,在皇帝岭差点被周三疤子卖给日本人,那是怎么回事?”
曾长生放下茶碗:“周三疤子有个外号,叫作钻山狗。这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嘴巴里说抗日,背后做日本人的走狗。他得知我们在贯塘冲杀过日本人,就与几个匪首密谋策划,准备将我等八人扣押起来,作为投降日本人的见面礼。幸亏我们发现苗头不对,这才逃了出来。”
陈子青嚯的一声跳了起来:“原来钻山狗就是周三疤子啊,那一年,他带了一帮子匪徒到五里牌吃大户,被我们十几个村的民团打得落花流水。这几年,因为担心钻山狗寻机报复,我们日夜提防,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陈天鹏拍案道:“这个可恶的东西,这些年打家劫舍荼毒乡邻,抢劫绑票杀人越货,现在又勾结投降日本人,必须端了这个匪窝!”
曾长生一听,摇头道:“,说的是皇帝岭地处祁邵交界之地,地势极为险要,且与龙山太子庙遥相呼应。钻山狗盘踞皇帝岭数十年,遍地都是明碉暗堡,地方军阀数次进剿皇帝岭,便如老虫咬刺猬,无从下口。如果要对皇帝岭下手,尚需仔细斟酌。”
“长生大师言之有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尚且不能与之硬扛。”贾叔在黑云寨作过师爷,深知土匪狡兔三窟,山寨周边布满机关陷阱,防不胜防。
曾长生又道:“皇帝岭山高林密,荆棘遍地,可谓寸步难行,若是不识路径,走进去也出不来。钻山狗手下有一百多条人枪,这些匪徒的枪法好,个个都是拎着脑袋玩命的角色。即便是风向不对,他们只需往山林里一钻,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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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钻山狗的存在,使得陈天鹏有如芒刺在背。思虑再三,不由得拍案而起:“钻山狗熟知本土地理,这股势力一旦投降日寇,必将成为大东路的心腹大患,必须坚决剿灭这伙匪徒!”
贾叔摸了一把枯槁的胡须,不慌不忙地道:“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皇帝岭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陈天鹏问道:“贾叔有何妙计?”
贾叔目视长生大师,笑而不语。
曾长生沉思片刻,说道:“我在山上期间,得知皇帝岭明哨暗哨极多,山顶上还有一个哨棚,每日都有匪徒上去换岗。老夫闲得无聊,欲待上去走一走,却被一个岗哨拦了下来,幸好那个岗哨曾经是我的一个门下弟子,他说后山有一条密道,任何人不准靠近。我想,如果能够探知这条密道的位置,定可出其不意拿下皇帝岭。”
陈天鹏抚掌大笑:“天助我也。”
孙小兰听得要打皇帝岭,忽然说起一件事来:“皇帝岭上有一间偏僻的小屋,里面关押着两个男子,这两个人不像山上的土匪。那几天,有一个男子生病了,钻山狗叫我去给他看病。那人不愿吃药,但他非常和善,给人的感觉很亲切。”
陈天鹏感到奇怪:“哦,你都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孙小兰道:“那人就和我说了几句家常话,他似乎很警觉,我多问几句,他反而不说啦。”
“哦?”陈天鹏陷入沉思,第六感告诉他,这两个人不简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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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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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