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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最后一根火柴
这根火柴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一头撞向擦皮，让
生命爆发出灿亮的光来
把黑夜灼一个洞
这是打它诞生的那一时刻起
就与擦皮讲好的一个约定
空洞的火柴匣里
就躺着这最后一根火柴了
自从一次性打火机出现，就
注定了它今天的宿命
我理解它的孤独和焦灼
它需要以一次霎间的壮丽牺牲
来完成自己
然而，世界在变潮
它也在变潮
更重要的是，擦皮
它还信守那个约定吗
现在，它在哪里
读史
很多人在里面狼奔犬突
喊杀声震耳欲聋
凡战争，场面都很壮烈
凡霸业，故事都很血腥
一句血流漂杵
一句尸骨如山
再一句血沃中原
一笔一划
横着竖着
都是于心不甘的死魂灵
不要说骷髅的双眼多么空洞
若干个世纪的烟云，又岂能
将它装满、填平
夜读鲁迅
鲁迅更适合夜读
夜读鲁迅，用不着
破帽遮颜。还可以
趁着月色，陪闰土去招惹一下
已然被养得肥猪也似的猹
如水的月光从缁衣上滑落后
那缁衣蝉蜕一般
被遗忘在了沙发一角
形同一张世纪枯叶
后园里，苍苍野草
已然被养成了可人家花
那两棵枣树，竟背着身子
互不认识
斗室一角，有剑铗在
铮铮作响，抽剑一舞
墙上的岁月静好、富贵牡丹
即碰落一地
万籁俱寂，霜降五更
敢问先生何以起名三味书屋
怎么读、怎么想
都是五味杂陈
中秋低处吟
烟霭湖上笼，
脚边秋露浓。
鸟声三三两两，
蛙鼓已稀松。
芦荻瘦，舞秋风。
飒飒黄叶飘零处，
枯枝何骄纵。
荷塘虽显残败，
孤支更猩红。
见多了，花枝招展。
错过的，郁郁葱葱。
高树蝉鸣声尖利，
长长短短落水中。
水泥不是泥
雨后的水泥地上
躺着一条蚯蚓
它不知道，水泥
不是泥
肯定是受了误导
这单纯的小家伙，它
又怎么可能知道
水泥不是泥呢？
它真是太单纯了
身无挂碍，精赤条条
这来自于底层又底层的
黑暗动物，渺小生灵
显然，人类所看重的一切
都不是它所需要的
我捡了根树棍，躬下
硬如劈柴的腰杆，轻轻地
将它送回了土里
年尾年头
日落西山。这一天
眼看着就要被它带走了
不。带走的何止是一天
而是整个2020年
诡秘而深不见底的2020
揭开谜底，平庸如斯
无非是，阴毒和寒冷
更加深了一层
不同处是，新换上的马桶
脚底刚涂了一圈玻璃胶
待它变得干点了
还要糊一圈堵漏灵
幸亏，修修补补中
我的耐心是可以跨年的
我需要把目光
从马桶上抬起来一点
以展望的姿势，去挽起
有可能更为艰难的一年
活下去，你才有机会
给人讲历史
否则，你
就是历史
空酒杯
酒喝完了。那只空酒杯
被遗忘在几上
灯光暗去。和灯光
一起暗去的
还有“满上、满上”
的喊声，和人
鼾声响起
重浊的酒气，从
那张一次次亲吻杯沿的嘴里
呼出来后，袅袅婷婷
找到残存于杯底的
那一缕酒气
它们相互对视
互不相认
倒是酒杯自己
心里有数
杯酒倾尽，它也算是
尽力了
眼下空空如也
一无挂碍
正好去想象杯外的
潮汐起落
万千苍凉
人在世上走
再平庸的人都独一无二
你存在，你就保持了
一份世界纪录
前提是，你要多少
有一点独立思考
无论是哭，是笑，是痛
都亲力亲为
最值得回味的，竟然是
少不更事时，那些
亲自虚度的光阴
纸上遇见枝繁叶茂
抬腿踢痛古往今来
若想认识锅里的汤色
需要撇掉表层的浮沫
若要认识一个人
跟那张脸上戴不戴口罩
没有关系
立春
春立起来
冬倒下去
冬，也不是
彻底躺平
倏忽间弹跳起来
会撞春一个满怀
立春，我们这里
叫它打春
春不经打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也会吓得落红满地
墙
那堵墙一再被粉刷，是因为
一再地，有标语口号
贴上去。或者
写上去
那是一堵有担当的墙
挺胸而立，再宏大的主题
写上去，都没见它
有丝毫动摇
那堵墙见过大世面
更见过小世面
谛听过荒鸡报晓
目睹过浮华凡嚣
锣鼓喧天日，大雪满弓刀
滚滚烟云，都过去了，它
仍呆立在那儿
佩服它城府很深
喜怒，从来不形于色
你根本就不知道，它
对叠加在自己身上的
那些标语口号
有什么感受
作什么评价
也许连它自己都忘记了
墙，是用来遮风挡雨的
它当然也不会承认，一堵墙
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成色
世间万物
大抵上，都是
讲究成色的
很遗憾，人
属于例外
底线、底裤
事到如今
就靠这么一点点纱
给人兜底了
只可惜，很多时候
它兜不住
兜底那几缕纱一破
人
整个儿
就落下去了
那个残存的歪嘴子石榴
深冬，树上残存的
那个歪嘴子石榴，就算是
竭尽全力的季节
给自己点上的一盏灯了
很多时候，我必须
用拳头捂住胸口
才能够让内心里的鄙意
不致于决堤
我羞于正视的，又岂只是
高台基上的那一层浅薄
病，或可医
俗，不可治
坏，没法救
人类无所谓冬眠
有必要向动植物致以敬意
连冬眠的枕头
都是为那部分
懂得知足的动植物群体
而准备的
知道何时应当放碗
是它们的宗教
哪怕半饥半饱
晓得何时必须醒来
是它们的哲学
哪怕惊蛰的雷声
到时候没有响起
当然，惊蛰的雷声
对人类不起作用
人类无所谓冬眠
你可以认为
人类一直都醒着
但也可以认为
人类从来都没有醒过
还可以认为
人类，从始至终
根本就是在假寐
蔡应律，会东人氏，1961年考入西昌高中，下乡插队8年，当砖瓦厂工人27年，其中受聘省作协文学院3年，发表作品逾400万字，1985年获首届“四川省职工自学成才奖”，小说《回声》、报告文学《命脉》分获第二届、第三届“四川省文学奖”，作品集有《氤氲》《应律选集》三卷、《应律联赋集萃》《台湾纪行》《小城绰约》《与邛海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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