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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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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大洛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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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队伍在林海中穿行，直奔佘湖山深处。
陈天鹏脚下如风，一头扎进云霖寺。木鱼声骤然而起，低沉的梵音伴着浑厚的钟声，有如风卷浮云，又如一张宽厚的曲谱缓缓舒展开去。寺内众僧八音交合，似诵似唱，恍若天地和鸣。
二老、贾叔、秋月、小六子等人已经早早在此等候。二老本是云霖寺的香客，年年岁岁都要来此烧香，此番更是千般虔诚，顶礼膜拜。陈天鹏已经熟悉寺庙的套路，走到大洛菩萨台前三拜倒地。众人见了，便也一同上前焚香祷告。
陈中超第一次到云霖寺，心道拜菩萨也就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何必那么认真。三拜过后，他赶紧扶起二老：“拜过了，可以了。”
老爷子责道：“乱讲话。大洛菩萨是灵修真人的化身，越拜越灵，百求百应。”
陈中超撇嘴退到一旁。因见大哥神情庄重，一丝不苟，不免觉得好笑：“哥，我们是和日本人打仗，跑到这里拜菩萨能管用吗？”
陈天鹏听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老爷子立刻过来数落中超：“你看你，又说不恭敬的话。你连不晓得，大洛菩萨是天上的神仙，会显灵的。”
“是吗……”陈中超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他长到这么大，要么吃饭睡觉，要么习武练拳，要么扛枪打仗，数不清的日本鬼子都是他的枪下之鬼。什么神仙鬼怪，他还真的没当一回事。
中超出门期间，陈天鹏计日以待，心头如同压着一座大山，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那一日陪同二老进山抽签，因受大师的引导，破天荒地拜了菩萨，事后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搞不明白。思索片刻，陈天鹏斟词酌句，说出这么一段话来：“乡里人家思想迷信，信奉神灵。千年古刹云霖寺香火鼎盛，大洛菩萨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形象深入人心。我等抗日战士自当不信鬼神，但若能够借得一方信仰平复大战之后的浮躁，去除心头的彷徨，何乐而不为？”
大殿沉寂下来，只有一声声单调的木鱼声。老爷子并未听懂大儿子的话外之音，只觉得小儿子没开窍，插话道：“大洛菩萨在天庭位列玉皇大帝左右，与托塔天王平起平坐。”
陈天鹏涉猎群书，对历史人文了如指掌。因见众人缄口不言，知道大家多有困惑，索性从头至尾将那大洛菩萨的掌故说了一遍：“大唐年间，上天坠落两颗星宿，一颗落在陕西华山，是为李隆基。另一颗落在邵州佘湖山，是为申泰芝。开元元年，李隆基在长安登基称帝，是为唐玄宗。再说申泰芝，此人通晓六经，长年累月素服长袍访贫问苦，行走于山水之间，扶危济困治病救人。开元七年，唐玄宗梦得邵州有申泰芝炼丹，修仙得道，遂将申泰芝召至长安，赐号大国师，加封灵修真人。岁至天宝，申真人辞归邵州，到佘湖山闭关清修，复出之后能够驾驭风云，隐显变化。如来闻之，封申真人为‘大洛菩萨’。云霖寺自此道佛一家，佘湖山亦为天下道佛名山。”
众人大悟，原来，民间广为流传的‘大洛菩萨’，就是灵修真人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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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抗日纵队在山林深处择得一块险地，搭棚结庐扎下营来。营地偏僻而又隐蔽，只在五六里外的地方有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村里多是猎户，极少与外界来往。
晚餐十分丰盛，众人把带上山来的米酒、月饼和各种干菜悉数摆开，大快朵颐。
陈天鹏原也是那酒中的豪杰，用他的话说，喝一口好酒，就没有不敢打的仗！此番举事酝酿已久，捕杀了三个小鬼子，又在亭子山打了一仗，总算是给陈云岳等七位好汉报了一箭之仇。几碗米酒下肚，陈天鹏飘飘欲仙，斜眼去看秋月，也是酒酣耳热，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陈天鹏心猿意马：“我敢打赌，大上海的名媛也比不上我家妹子！”说罢便要与秋月碰碗，喝交杯酒。
“陈长官，”贾叔越席过去，按住陈天鹏的酒碗：“亭子山一战，全凭众位兄弟舍命拼杀，你今身为司令，当先与兄弟们同饮一杯！”
陈天鹏幡然醒悟，转身敬谢众人：“各位兄弟，从今以后，陈天鹏誓与各位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二喇叭举起海碗一饮而尽，扯开嗓门大叫：“山田老鬼子的死期到了，赶明日我们再杀下山去，把小鬼子的大营一锅端了！”
“好！”众人哄然叫好。
正在闹腾，一名游动哨飞跑过来：“山下发现鬼子。”
众人纷纷跳起身来，乱糟糟地去操家伙。陈天鹏大吼：“大家都不要慌，这里是耶姜山脉，是深山老林，是我们的天下！小鬼子地形不熟，他们胆敢上来，我们就一刀一枪地和他干，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安静下来，陈天鹏下令：“中超，你带几个人下山再探，其他人跟我上小山嘴，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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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陈中超返回小山嘴报告：“日本兵只是路过，已经走远了。”
陈子青从草坑里爬出来，拍了一把身上的草楔子，骂道：“妈的，小鬼子哪里敢上来，跑到山边边转个圈就算他胆子大。”
陈中超道：“就凭山田大队的那点兵力，想搜山也做不到。”
重新返回聚餐的地方，地上的酒坛子已经空空如也，陈天鹏骂道：“可惜了昨天的好酒，便宜了狗娘养的山田龟生。”
小六子打人缝里钻了出来，笑道：“报告司令，送给小鬼子的那坛酒，是爷爷下了蒙汗药的。” 这一阵，小六子挂在脸上的鼻涕没了，可能是少了那点拖拽，个头眼见着往上蹿了一大截，变成了一个十分清爽的小伙子。前一阵子出门吃公路，那条腿还瘸得厉害，后来窝在家里一门心思地修炼黑虎教气功心法，打通了任督二脉，那条腿就利索多了。
二喇叭最喜欢小六子的机灵劲，要收他做徒弟。小六子却不干了，说他已经认了中超做师父，还把中超教给他的拳法一招一式地倒腾出来给二喇叭看。
“那都是花架子，我教你更厉害的。”二喇叭故意找不是。
“才不是！”小六子叫道。
“到底是不是，过来让我看看。”陈天鹏在小六子的胳膊上捏了一把，居然捏到了一股一股的腱子肉。不免有点惊讶：“吆喝，这才多久啊，都长肌肉了啊。”
“嗯，嘿嘿……”小六子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以后，我武功会超过师父。”
“是吗？好好练啊，不许吹牛。”陈天鹏赏了他一个栗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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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看着一群武功高强、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陈天鹏暗自庆幸自己好运气。他盘算着怎么把他们捏合成型，打造一支合格的战斗队伍。
伤兵棚里来不及搭床，多数伤员都躺在地铺上。伤口多是贯穿伤，子弹从前边进去，后背出来。贾叔一个人招呼不过来，让秋月带着几个男兵调配盐水，一个一个地给伤员清洗伤口，然后敷上草药。春伢子的胳膊上中了一枪，被盐水一泡，痛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陈天鹏领着陈子青、陈中超在伤兵棚里走了一圈，逐个地安抚受伤的队员。亭子山一战，要不是二喇叭撞大运，一颗手雷炸了日军的一挺机关枪，伤亡可能要大得多。
小六子犯困，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山风吹拂，队员们也都懒懒的聚在大树下面乘凉，躺的躺、坐的坐，一个个东倒西歪、无精打采。陈天鹏皱起眉头：“这样子不行，得把大家招拢来呱几句，提振一下士气。”
陈子青拍了拍手掌，招呼大家坐起来，围成一个大圈。
“都打起精神来！”陈天鹏吆喝一声，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在亭子山，我们以猎枪、火铳和小鬼子的机关枪、迫击炮干了一仗，表面上双方都有伤亡，其实，对我们而言，打成这样就是胜仗。当然，这一仗也暴露了不少问题。现在，我们总结一下这场战斗，大家都要呱一下体会，也可以提意见。”
战斗过后，众人的脑壳里一直都是嗡嗡的，都还没有清醒过来，一个个的全都不知道从何呱起。这么一群泥巴田里走出来的庄稼汉，上山打猎、下田插秧都是行家里手，但要他们讲话发言谈体会，还真的有点勉为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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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意见是吧，我来呱。”众人都不吱声，二喇叭却是满肚子的话要说。他看了陈天鹏一眼，咧嘴一笑：“我觉得亭子山一仗没打赢，才打了几枪就往山里撤退了，那怎么能叫打赢？我觉得，没打赢不说，这仗打得一点都不过瘾。依我说，小鬼子冲进沟底的时候，我们一个反冲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股小鬼子弄死了！”
“哪有那么容易，”陈子青打过土匪，有实战经验，反驳道：“打仗又不是打群架，是要讲战术的。如果乱冲锋，小鬼子的歪把子机关枪突突突一扫，再多的人都得埋在沟里！”
二喇叭不服气：“大师兄，那道沟壑也就一点点宽，小鬼子在下面挤做一堆，我们的速度只要快一点就可以解决它。再说两边的人马搅在一起，小鬼子的机关枪一突突，他们也得死。我们撤得太快了嘛，小鬼子还以为我们怕他狗日的。”二喇叭身上有一股江湖侠客的狠劲，打架不要命，打仗也不要命。
二人各说各的理，待到他们安静下来，陈中超说道：“这一仗确实没打好，就像二喇叭说的，打得不过瘾。照理说，我们事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可以把小鬼子放进来打，问题是小鬼子还没有进入射程，我们就有人开枪了。这一枪，把一场好好的伏击战搅黄了。”
德子一巴掌拍在草皮上，气呼呼地道：“最先开枪的是祥子，距离那么远，猎枪根本就够不着，乱来。害得我们被机枪压着打，冬伢子当场就中枪死了，还有好多被机枪射伤的。”
陈中超道：“祥子那一枪暴露了我方阵地，等于是在向敌人示警。”
二喇叭怒道：“祥子你个怂货，你这不是害人吗！滚回去给你老婆洗尿布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哥哥牺牲了，自己也中了一枪，春伢子抱着受伤的胳膊号啕大哭，嚷嚷着非要把祥子毙了不可。场面一下子乱起来，祥子吓得面如土色。
陈子青吼道：“不要吵！怎么处理祥子得听司令的，司令没发话，你们都给我闭嘴！”
祥子打小就是二喇叭的跟屁虫，二喇叭常把祥子当下手使唤，但也不许别人欺负祥子。这会，祥子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二喇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担心祥子会被枪毙，便故意转移话题，装作很认真的样子问道：“中超，你手上也有一挺机关枪嘛，火力突突的，小鬼子那边也是机关枪，我们的机关枪怎么就不能先把小鬼子突突掉？”
陈中超一笑，把汤姆逊冲锋枪摆放到草地上，这是他打坡子村带回来的。待得大家看够了，他才说话：“这个是冲锋枪，它和机关枪不一样。机关枪的有效射程可以达到几百米，冲锋枪只能近距离扫射。这支枪有三个弹夹，那天先打掉了两个，最后一个弹夹为了掩护二喇叭，子弹全部打光了。”
二喇叭有点尴尬，一个劲地傻笑：“中超，你可是二喇叭的保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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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呆头呆脑的庄稼汉，一旦打开了话盒子，也是挺能说的。这个说他一枪撂倒了一个小鬼子，那个说自己的枪法准，只可惜猎枪的射程短，得想办法换一支三八大盖。庄稼汉说话不假思索，想到哪说到哪，最大的问题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爱跑题。一番闹腾下来，反把祥子的事撂到一边去了。看他们扯得太远，陈天鹏把话找了回来：“都静一静，我来讲几句。总的来讲，我们的每一个战士都很勇敢。尤其是二喇叭，炸了敌人的机关枪，还夺了一支三八大盖。”
司令哥哥表扬自己，二喇叭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陈天鹏话锋一转：“不过，这一仗，我们暴露的问题也很严重。祥子提前开枪暴露目标，导致整个战斗陷入被动。我命令，下了祥子的枪，关禁闭！”
祥子正在惶惶不安，听的是要关禁闭，心想这个要比挨枪毙强，赶紧把枪交了。
陈天鹏接着道：“第二个要处罚的人是二喇叭。”
“嗨，司令哥哥，你刚才是在表扬我的。”二喇叭以为司令搞错了，赶紧提了个醒。
“刚才是表扬你，现在是处罚你。”陈天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二喇叭不守纪律，未经准许私自脱离阵地，纯属个人英雄主义。我命令，下了二喇叭的枪！”
“嗨，这算哪门子事，英雄主义还要下枪？”二喇叭也没搞懂什么叫作个人英雄主义，受这样的处罚，反正是一百个不服，嚷嚷道：“哼，交就交，司令哥哥就是让我交脑袋也没办法！哼哼，小鬼子的长枪被我缴了，机关枪也被我炸了，这样还受罚？改天我再把山田老鬼子的老窝端了，把他的大炮也抢过来，看你怎么罚我。”二喇叭长了这么大，除了他的铁匠老爹，还真的没有服过谁。
“二喇叭，你作战勇敢，不怕牺牲，这一点值得表扬。但是，你满脑子的个人英雄主义，不听指挥，最爱充狠！”陈天鹏收了二喇叭的枪，回手抛给陈子青，又道：“哪个要你去抢山田鬼子的大炮了？我告诉你，一支枪再重要，也没有一条命重要。你应当知道，战场上的莽撞，随时都有可能送掉性命，而且会连累身边的战友！你跳下斜坡的那一刻很痛快、很过瘾，是吧？但你被日军机枪压在土坎下面，那一刻是何等凶险，你不知道吗！”
二喇叭心里有点发虚，嘴里仍然不服：“司令哥哥，我不是回来了吗。”
陈天鹏心道，今天非得治一治这个爱尥蹶子的家伙不可，于是，放下脸子斥道：“你还有脸说，回来了是你的运气好。告诉你，你现在不是一个小铁匠，你已经成为一名游击队的战士，你前面的敌人穷凶极恶，武装到了牙齿，一不小心你就有可能命丧战场！我们不怕牺牲，但是，绝对不作无谓的牺牲。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枪炮无眼，战场之上没有后悔药！这场战斗，如果不是身后的战友打光了子弹，扔光了手榴弹掩护你，你还回得来吗？”陈天鹏一发火，吼声便如雷霆一般，大家都觉得两只耳朵嗡嗡的。
二喇叭的大脑断片了，他压根就没想到司令哥哥会发这么大的火。过了好大一会，他慢慢地将挂在皮带上的两个子弹盒取下来：“这都是缴获小鬼子的，我上交。”
“你想通啦？”陈天鹏接过子弹盒：“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学会请示报告，学会服从命令。”
“嗯，请示报、报告，服、服从命令。”二喇叭蔫头耷脑，舌头从来没有这般不滑溜的。
一顿杀威棒收敛二喇叭的野性，也起到了杀鸡儆猴，整饬军纪的作用。二喇叭服软了，陈天鹏的口气也就缓了下来：“我们五里牌，每一个人都有武功。但是，如果没有纪律约束，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就是一盘散沙，个人武功再高也没用！”陈天鹏是一个善于带兵的人，只可惜，一不小心遇上了张德能那样的莽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那个莽夫自己丢了性命不说，还连累了大批下属，把一个能攻善守的304团搞得撤销了番号。
散会，大师兄宣布对二喇叭的处罚：晚上不准睡觉，禁闭室蹲马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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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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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