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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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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英雄频繁天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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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母亲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这个“媳妇”是捡来的。妹子孤苦伶仃,举目无亲,触发了母亲的恻隐之心,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那年大旱,父母带着全家逃荒,一路风餐露宿,父母染病而亡,几个弟妹尽数饿死于要饭途中。自己全身长满脓疮,撑着一口气,一路要饭来到五里牌,直到进了陈家的门方才捡得一条性命。两个女人的命运何其相似,母亲流着眼泪对老爷子说:“这个妹子太可怜了,既然是我家儿子救的,那她就是我家的人。我看得出来,天鹏的心里有她。儿子的面子薄,有话说不出口,我们和亲家商量一下,赶紧把两人的婚事办了,你看怎么样?”
老爷子:“什么怎么样?”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你看这秋月妹子,不光是模样周正,而且礼貌、孝顺、温柔、善良……我家儿子只要正儿八经地把她娶了,他们就可以睡一张床了。”老妈子在心下里想,妹子一直都没有和天鹏在一张床上睡觉,定是因为没有正式成婚的缘故。老妈子心里盘算着,老陈家到了天鹏这一代已是三代单传,这回迎娶秋月,一定要好好张罗一下,让她做老陈家的媳妇,为老陈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哪知老爷子把着水烟壶“咕嘟咕嘟”地吸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我看,不怎么样!”
老妈子:“你说什么啊,这老头子!儿子要办喜事,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
老爷子:“好听的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也不想一想,这个妹子原先的男人是怎么死的,这是克夫的命。再说,她还进过窑子,我的儿子能娶这样的媳妇吗?”
老妈子争辩道:“你别乱说好不好,进什么窑子,那是被坏人害的,人家不是出来了吗,你还要怎么的。”
老爷子把水烟壶往桌子上一搁:“我家儿子是堂堂正正的上校团长,走到哪里都比别人高出一头!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干吗要娶一个半路捡来的妹子?要是乡亲们知道了,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放?”
家里的事平时都是老爷子说了算,这一回,老妈子说什么都不肯让步:“嗨,你这老头子安的什么心嘛,照这么说你当初就不应当娶我!我就是逃难要饭过来的,而且满身脓疮,连裤子都没得穿,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怕人家笑话?”
老爷子:“没穿裤子?你那时年龄小,不懂事嘛。”
“嫁给你的时候我都十五岁了,我怎么就不懂事,不懂事你还和我圆房?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不可以耽误我儿子的婚事!”两口子恩恩爱爱过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红过脸,这一回,平日里百依百顺的老妈子一反常态,不顾一切地顶撞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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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吵翻天了,陈天鹏赶紧过去灭火,这才知道父母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为的是自己的婚事。自己并没和他们提过秋月的事,两个老的居然吵得这么当真,一个生怕儿子娶了秋月,另一个生怕儿子不娶,谁也不肯让步,搞得陈天鹏哭笑不得。为了息事宁人,陈天鹏只得保持中立,暂且充当和事佬:“都别吵啦,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用你们操心。”
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喝道:“乱讲,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哪有自己乱来的?你在外面我管不了,进了家门就是我的儿子,凡事都得遵守祖宗的规矩!”老爷子最怕屋里人不把他当家长,动不动就搬祖训,讲家规,犟起来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
“好好好,你是老子,我是儿子,行了吧。”陈天鹏每日都在等中超的音讯,心里担着天大的压力,没有心思和老爷子顶嘴。心想老爷子就是个封建古董,脑筋还停留在大清朝,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摆老太爷架子。但他必须平息二老之间的争端:“爹,妈,婚姻大事,终归是要顺理成章方可水到渠成。现在,山田龟生每一分钟都在盯着我,我就好像在刀尖上走路,一不小心,就要出事的。”
老两口安静下来。
第二天,母亲把儿子唤过一旁:“妈晓得你的心思,你别怕,妈为你做主!你爹担心妹子的身世不好,说人家不干净,要去云霖寺问菩萨。去就去,菩萨会成全一桩好姻缘的。问过菩萨了,你和秋月的婚事就成了,到时候我们自家人悄悄地喜庆一下就可以了,也不惊动别人。”母亲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把秋月娶进门来不可。
中超一直没有消息,陈天鹏很郁闷,甚至焦躁不安。听得二老要去佘湖山,心想自己正好出去透气,因而顺水推舟:“去吧,去吧。云霖寺山高路远,我陪你们一起去。”他想,要怎么做秋月才不会在这场稀里糊涂的争吵中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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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佘湖山道路崎岖,山顶有座千年古寺,曾经是“大洛菩萨”炼丹的地方。陈天鹏陪同父母缓缓前行,一路上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途中三步一拜九步一叩,极其虔诚。真个是不出门不知天下事,山下战火连天,山上香火鼎盛。看着陈天鹏不解的表情,老爷子拉着架子说道:“明天是‘大洛菩萨’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日子,佘湖山就跟赶场一样,山上山下都是香客。”老爷子是‘大洛菩萨’的信徒,每年都要上山烧香拜佛。接下来,老爷子讲述了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
日军占领大东路之时,一位军官听说山上寺庙的大洛菩萨是为金丝楠木化身,便在暗地里动了邪念,打算将大洛菩萨的雕像弄走。就在日军士兵要把大洛菩萨抬下莲花宝座之时,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霹雳,将一干小鬼子震倒在地。待得烟消云散,寺院住持上前劝道:“霹雳响起之时,半空之中飞起一朵黑云,云中站着一尊金盔金甲的神仙。”日本兵以为触怒了天神,吓得齐齐跪下磕头谢罪,从此以后,日本兵再也不敢冒犯云霖寺。
抵达云霖寺时,已是正午时分。
寺庙大门两侧有一副对联:云拥湖山擎日月,霖流蒸水涤尘埃。 笔酣墨饱、颜筋柳骨。门庭上方有块横匾,上书“云霖祠庭”四个鎏金大字,据传,这块横匾乃是大唐皇帝唐玄宗御笔亲书。
走进寺庙,木鱼声声不绝于耳,香客的祈祷声与小和尚低沉的诵唱声相互交合,令人思绪缥缈,如坠烟雨浮云。
两老口中念念有词,一并向前叩拜大洛菩萨。三拜过后,一对老夫妻互不相让,各自取出一支签来向那念经的法师问卦求解。法师瞟了一眼签号,便将签卦复入签筒。二老面面相觑,正在疑惑,法师缓缓诵出四句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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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山深处水萦回,轻寒细雨情何限,
为君沉醉又何妨,暮霭沉沉楚天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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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不解其中之意,急欲细问,法师也不抬头,复又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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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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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更为迷惑,再三追问签词之意,法师轻声言道:“顺其自然,何须勉强。”言罢应付其他香客去了。二老甚为失望,望着法师不肯移步。原来,那法师信口诵出的诗句,正是笺页上注解过后的原句,二老哪里能懂?陈天鹏听了,倒也觉得那是一首上佳的情诗,细细品之已是心有所悟,不免暗自欣喜。却又担心父母太过委屈,赶紧向前搀了二老转身退下。正待好言安慰二老,观内忽然走出一位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的长老。长老径直走向陈天鹏,双手合十:“这位施主,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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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回礼:“长老有何指教?”
长老转动手上的佛珠,口中言道:“阿弥陀佛,施主头顶之上有两道云气,一道是紫气,一道是黑气。幸而紫气压迫黑气,施主前程方得无虞。”
陈天鹏并非信众,却被长老寥寥数语念得心神不宁。云林寺不比寻常寺庙,不光有道,而且有佛,实乃佛道一家。陈天鹏只道寺庙长老故弄玄虚,欲待讹人钱财。心下里已有些许不快,故而沉声问道:“何以见得?”
长老看过陈天鹏面上纹路,缓缓言道:“施主慧根睿智,面相正大。天门广阔紫气东来,地库饱满横财丰盈。既然来到云霖寺,何不去拜大洛菩萨?”乃引陈天鹏上前叩拜。陈天鹏心下里道,进了寺庙拜一拜菩萨也是天经地义,我且先拜了菩萨,再看这个长老又会有何说法。遂点燃了三炷香,三拜倒地,并将那长沙会战兵败,进山疗伤养病,听闻山洞藏宝等一系列故事在心里默默地诵了一遍。
长老手捻佛珠,粒粒数落:“施主印堂之上有一缕深红,此主平生近贵,常获身外之财。又有一缕浅黑,红黑相互交合,此主行事多在风口浪尖之上,施主日后须得多加小心。”
父母站在一旁,听了长老之言,心里已是紧张万分。
陈天鹏细思长老之言,一字一句皆有弦外之音,不免满腹狐疑,先时的抵触心理早已烟消云散:“长老所言高深莫测,尚请明示。”
长老沉吟片刻,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老衲赠你四句偈语:菩提本无根,无道坐神台;来时赤条条,去时手空空……”
天鹏欲待再问,长老又道:“诸行无常,生生灭灭。汝细思之,定有所悟。”言罢,口宣佛号,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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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一路下山,陈天鹏一直都在思长老所赐的四句偈语,不知是何寓意,回到屋里又是一番苦思冥想,终是不得要领。过了一会,又想起那两句签语来,便把偈语撇在一旁,要将签语说与秋月。哪知满院子找了一圈,却不见秋月的身影,陈天鹏一脸茫然,心里空荡荡的,丢了魂似地站在院子里发呆。
贾叔猜他是在找秋月,告诉他说秋月往后山去了。
陈天鹏问道:“她去后山?干什么去了?”
贾叔叹道:“这闺女有心事啊,眼眶红红的,什么话都不说。”
陈天鹏隐隐感到一丝丝的不安,立刻挪开后院的篱笆门,径直往后山赶去。一路上行,来到上一次玩过的地方,林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佘湖山位于耶姜山脉中段,山势陡峭,林海茫茫。陈天鹏循着后山的道路向上走,翻过一道山梁,前方是一片悬崖,崖上有一株参天古松,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古松之下,正是秋月。
昨天,秋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雨后的大地一片苍茫,她光着脚板在原野上奔跑,脚丫子里沾满了泥巴。大树参天,顶如华盖,地面绿草如茵,火红的杜鹃花开满山崖,彩蝶纷飞。忽然间狂风骤起,一弯月牙在夜空中穿云破雾,如同一叶扁舟。巨浪翻滚,恍然惊觉,竟是南柯一梦。
青山寂静,落日的余晖涂抹在西边天上,紫红、大红、粉红和金黄互相交织,构成一幅壮美的晚景残照。
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势,秋月整理心情,唱起了雪峰山下的民谣。雪峰山下长大的女儿,有一副天生的歌喉,嗓子如同山里的甘泉,非常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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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的风呀,那是女儿的歌
黄昏的云啊,那是女儿的衫
茫茫的原野,哪里是女儿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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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的风呀,吹散女儿的发
雨后的云啊,那是天边的画
茫茫的原野,哪里是女儿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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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化作一阵风啊
飘过山川
飘过原野
飘向故乡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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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强劲的山风掠过,黄叶纷纷扬扬,落满大地。
陈天鹏循着歌声奋力上行,喘息未定:“秋月,你唱的湘西小调吗,这么好听。”这么陡的山路,他不知道秋月是怎么上来的。
歌声戛然而止,秋月回过身来,痴痴地看着陈天鹏,眼眶里淌出两行清澈的泪水。
这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女子,她渴望这个男人的呵护,渴望来自生命的依托。他伸出手去,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她将脸儿扭向一边,任凭脸上的泪水默默地滴落到草丛里。
陈天鹏想起了云霖寺的签语,轻声念道:“乱山深处水萦回,轻寒细雨情何限,为君沉醉又何妨,暮霭沉沉楚天阔。”略顿片刻,继续念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哈哈,你看这两道签,是不是蛮有味道?”
秋月不语。其实,她知道两老吵架的原因,也知道两老要去云霖寺抽签。
山风掠过,松涛阵阵。为了打破沉寂,陈天鹏又道:“父母在云霖寺抽了两支签,父亲抽了一支,母亲也抽了一支。法师并未详解签意,你拆一拆看,签词当中究竟有何深意?”
秋月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泛起一抹红晕,双眼犹如一泓清水,映出一片苦涩的纯真。
山排上的风非常劲道,吹起秋月的长发。女性的气味撩动着男人的心房,他捧着她的脸,两片厚实的嘴唇贴在她那好看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她如同一头受惊的小鹿,赶紧让了开去:“不可以。”
他紧紧地握住她那冰凉的手,希望把自己的热量传递过去,连同她的内心一同焐热:“为什么不可以,母亲让我娶你!”
她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她的心就有不一样的感觉。无奈自己的人生太晦暗,走过的道路太坎坷,眼前的这个男人太优秀,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轻轻地推开他:“我愿意做母亲的女儿,一辈子孝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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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月光透过窗口洒进屋里,陈天鹏失眠了。
他翻身起床,不声不响地走向窗前,抬头望深夜的星空。秋月也醒了,在坡子村也是如此,她与中超一道不分日夜地守护陈长官,身边的人稍有动静她就知道。午夜的凉风吹来,她抄起一件外套给他披在身上。
遥看夜空,云遮雾罩,星星和月亮时隐时现。秋月闭上眼睛,一缕思绪走入劫后余生的奔命之中。
日军飞机轰炸过后,城市一片狼藉。马公子的腹部被炸开了一个很大的豁口,花花肠子流了一地。
秋月惊得面无人色,她来不及哭号,被一群士兵将她拖着架着往城外跑。战场上的士兵奔跑能力特别强,如果参加马拉松,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冠军的争夺者。然而,两条腿再怎么也跑不过天上的飞机,许多士兵被炸飞了,再也没有人顾及她。
她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轰炸,最终被爆炸的气浪掀下河堤。
她不知道自己在河边躺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到了这步田地,活着与死去已经失去了意义,她的心死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给她带来了生命的渴望。她看到了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游离躯壳之外的灵魂拽了回来。那一刻,她在瞬间下定决心,她这一生要跟这个男人走,不管他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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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弄着窗棂,刚刚裱糊过的窗花散发出一股米浆的味道。
看着她时而惊悸,时而错愕的表情,陈天鹏知道她又在回想过去。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不要再想那些事,把过去的事情忘掉。”
睁开眼睛回归现实,她小声地啜泣起来。
“不哭,这个家里都是你的亲人。”他搂紧她,两人的脸颊紧紧地挨在一起。一股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全身便如触电般地哆嗦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加速搏动,一时间血液贲张,他不自觉地转过脸去亲吻她。她的双唇紧闭,努力抵挡他的舌头进入,但他的舌头就像一柄长枪,稍作试探,一个冲刺便闯了进去。男人的舌头在她的口腔里横冲直撞,两人的舌头交相缠绕,相互吸吮,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刺激,令她无法自制。
一个坐怀不乱的男人瞬间变成了一头发情的狮子,她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月光洒在床上,他贪婪地欣赏着她那丰腴而又白皙的胴体,宽大的手掌在她身上缓缓游走,停留在她那坚挺而又饱满的乳房上。她闭上眼睛,身体便如一团烈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陈天鹏一惊:“谁?”
“哥,我是中超。”
“中超!”陈天鹏翻身而起,披衣开门。
家里人都起来了,老妈子拽着中超左看右看:“你都去了哪里,这么久才回来?你看你又黑又瘦,一定是没吃饭,饿瘦了。”老妈子心疼得不得了,唠唠叨叨数落了一大堆,这才到灶屋里热饭去了。这一个月,老妈子每天都问,中超上哪去了,哪天才能回来?
中超敷衍了几句,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来:“哥,你先看这个。”
陈天鹏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盖有朱红大印的委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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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委任陈天鹏为东乡抗日纵队总司令,授少将军衔。见状即行组建东乡抗日纵队,并代行纵队一应人事、军事事宜。此令,国民革命军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王耀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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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委任状上的内容明明白白。陈天鹏意犹未尽,把一张委任状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似乎要想寻找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日军发动豫湘桂会战,第九战区溃败,湖南战场划归第四战区,王耀武转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以王耀武之名签发的委任状,可谓名正言顺。
抗战初期,中国军在正面战场丢城失地,连战连败。抗日统一战线形成后,国民革命军广泛开展敌后游击战,扰乱日军后方。其时,留守敌后的正规军很多,各种类型的游击队遍地开花,番号也是五花八门,没有固定的级别,也没有人数限制,只要你有队伍,就封你个将军、司令什么的头衔,各种吓人的帽子都有。当然,如果你有一定的战斗力,人马数量一旦膨胀起来,回头再当个师长、旅长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实际上,那些曾经的正规军多数没有游击经验,一旦形势不利就举手投降,就连赫赫有名的抗日战将孙良诚、庞炳勋也投了汪伪政权,成为叛国之将。
沉默良久,陈天鹏问道:“在哪里找到部队的?”
陈中超飞快地扒饭,把一张嘴塞得满满当当,又喝了一口水,这才说道:“我先到广西,然后绕道云南,最后在贵州遵义找到102师。开始的时候,新任师长对我很冷淡,幸好那些金条起了作用,师长向上峰做了详细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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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陈中超在师部待了大半个月,心里急得团团转。好在102师的一些老兄弟还在,上上下下都为304团使劲。第四次长沙会战,102师损失惨重,一路撤往贵州补员整编。九月,司令官王耀武巡视各地守军,师长趁此机会向他陈述304团的真实情况,引起王耀武的重视。巧合的是,陈中超碰上了原304团的警卫连长祁子午,304团被撤销建制,祁子午做了王耀武警卫营的副营长。得知团长陈天鹏还在,祁子午激动得流泪,主动向王耀武讲述304团的战斗过程。王耀武善于带兵,敢打硬仗,是国民党军最能打的虎将之一。
得知事实真相之后,王耀武将304团的情况上报陆军部。经陆军部核实情况,认定304团陈天鹏在撤退期间重伤昏迷,并非“临阵脱逃”。在撤销陈天鹏“临阵脱逃”错误结论的同时,陆军部行文擢升陈天鹏为陆军少将。通知下达第四战区,王耀武立刻委派陈天鹏为东乡抗日纵队少将总司令,令其在邵阳地面组建队伍,游击与袭扰敌后运输线路。
蒙冤数月终得反正,陈天鹏如同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最终回到阳间。唏嘘过后,他问道:“还有吗?”
陈中超踌躇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连带襟绶的奖章:“王长官听了汇报之后,要我留下来当他的警卫连长,我没有答应,我坚决要求回乡抗日。王长官深感意外,但也没有勉强,这是返程的前一天,王长官补发给我的一枚奖章。另外,祁营副给了我一张报纸。”
“给你一张报纸?”陈天鹏本来是要看那枚奖章的,却先把那张报纸拿了过去。翻开一看,是一张版印的《新民报》副刊。
《新民报》大力宣传抗日,主张和平民主,是反内战反专制的舆论先锋。这一期《新民报》,在副刊《西方夜谈》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首轰动一时的辞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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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园春.雪.毛泽东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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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立刻吸引了陈天鹏的眼球,他连读数遍,爱不释手:“太精彩了,结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果真是气吞千古!真没想到,毛先生戎马倥偬,日理万机,尚且忙里偷闲,挥笔写出如此豪迈的辞章!”
陈中超的精神随之显得亢奋起来:“祁营副说,重庆所有的报刊都在争相转载毛先生的词,谓其‘风调独绝,文情并茂,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民国政府还由此引发了一场词争,蒋总裁号召各地词作高手登场献技,力图在文字上压倒毛先生,但是,无论意境还是文采,没有一首比得上毛先生的。”
陈天鹏:“难得啊,毛先生的词居然上了《新民报》。”
陈中超:“现在是统一战线,为了唤起民众,国共两党携手抗战,报纸上经常可以见到各种进步文章。”平时说话腼腆,从不抛头露面的小弟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陈天鹏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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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的第四版中缝嵌着一首唐诗,诗句下面还有自来水笔画出来的蓝色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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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惟余钟磬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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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问道:“下面这些线条是谁加上去的?”
陈中超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加上去的,我的记性不好,总是记不住,所以加了线条。”
陈天鹏:“怪事,你平时也不读书,什么时候爱上诗词了?”
“也不是。祁营副见我在军中闲得无聊,随手扔了一张报纸给我,说是可以消磨时间,后来,又让我把报纸带回来给哥看。报纸上有国内外的形势分析和战事报道。”说得也是,陈天鹏离开部队多时,对外面的情况两眼一抹黑。那个年代,报纸就是望外界的窗口,可以从中获知很多信息。
陈天鹏心里一热:“祁子午到底是我的老部下,没有忘记我这个落魄团长。”又把陈中超的奖章拿过来细看,但见奖章中央嵌着国徽,下面附以嘉禾图案,是一枚忠贞奖章。又看襟绶和表文,不禁喜色于形:“此枚奖章表彰你作战英勇,轻伤不下火线。中超,这是你的荣誉,也是304团的光荣!”
陈中超满脸喜气:“中超的荣誉,都是跟着大哥得来的。”
陈天鹏笑道:“你也学会谦虚了。对了,王耀武长官有没有交代其他事项?”
“没有。”
“人员编制,经费装备呢?”
“没有……”
“304团的建制呢,什么时候恢复?”
“不知道……”
“就一张委任状?”
“嗯……”
“这个抗日纵队,除了你我两人,此外没有一兵一卒?”
“嗯……”
陈天鹏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此委任状,只不过是一纸空文。
陈中超踌躇半晌,鼓起勇气说道:“哥,听说大东路的共产党游击队很活跃,我们如果遇到难处,可以与他们合作。”
“与共产党合作?他们有几条枪?”陈天鹏再度感到意外,陈中超平时也不接触外人,怎么会知道共产党的事。
陈中超道:“王长官也就给了我们一张空头委任状,是人都会迷糊。现在国共合作,提倡全民抗战,我们应当把眼光放远一点。”
陈天鹏惊讶不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家小弟出门一个月,说起话来就变得一套一套的了。哥告诉你,搞统一战线不错,但是,上头一直在提防共产党,双方都在暗中较劲,面和心不和啊。以后你说话注意点,离共产党远一点。”他觉得中超变化很大,具体变在哪里,他又有点弄不明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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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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