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暗夜里的一束光——读鄢元平先生的中篇小说《怪石老黄》
易晓燕/文

一浅月色,天地俱寂。
读《怪石老黄》,心尤宁寂。鄢元平先生是文坛砺耕者,素闻其名未见其人。中篇如投枪与匕首,幽默、讽刺、炸醒,直击心灵,是挥动响鞭驭马前行的时代战鼓。
一
以职场为基础,《怪石老黄》书写了省城晚报编辑部发生的故事。
有个不太入道的,名叫黄一忠,人称“怪石”。这家伙让领导很恼火,他只做两件事:一是让自己的棍子变得更粗、更有分量,在社里横冲直撞;另一件就是想办法离婚。
通篇在诙谐幽默语境中展开,如同醒木一拍,抑扬顿挫,看官一气听完,况味悠长。
先是语言,嚼劲十足。
文字功夫是作品的外衣,气场相合,方能为续。读书是不相识的人在对话,语言魅力是基础,一味恭维或点头哈腰,不行!有虚情假意之嫌,令人不爽快,想一走了之;冷冰冰直杠杠板脸说事,也不行!读得不痛快,翻两页就搁一边了。鄢先生的文字很率真也很艺术,缓缓道来,讲单位有个不太通人情的同事,怪!爱恨交加,时不时爆一两句粗口,又或用反语幽你一默,过瘾而真实。这应该是现实题材小说魅力之所在。
“那些破事”“这家伙”“掰手腕”,《怪石老黄》一开篇江湖味儿十足,接地气,爽快!有不遮遮掩掩的坦诚,作者是在和自己说心里话啊!
“想来,如果说我们报社那时也算有‘风景’的话,老黄就是风景中奇丑的怪石,执着地破坏着‘风景’……老黄部队转业到报社没多久,做人做事像根棍子。这棍子喜欢到处乱打,但时不时就落在了自己头上,弄得头破血流。”
想想就觉着真实。生活哪有那么多体面,身处职场,什么鸟儿都能遇见,破事一件一件整过来不怕你不狼狈。西装革履、温文尔雅、香气飘飘晚礼服,那都是戏文里写的,现实中任谁的生活不都是在一地鸡毛中冒雨前行,该忍得忍,该拍桌子还得拍桌子。小说中,鄢先生写出了职场中人人想爆的粗口和想骂娘的话,通篇可谓妙语连珠。
“老黄与老婆的关系处得像敌人,时不时有遭遇战、阵地战。他最想做两件大事,一是努力让自己的棍子变得更粗、更有分量,另一件就是离婚。”真实感毫不遮掩地呈现,读《怪石老黄》,就像真人在眼前晃来晃去,时而发怒冲冠,时而横眉冷对。老黄的倔、直、仁,让人哭笑不得却又感同身受。“是呀,老弟精辟。别人哪知道,为争这工资卡,我他妈奋斗了十几年。”老黄说着,把面前的半杯酒一口干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这婆娘不知为何,把钱看得像命一样。我老父亲,胃癌,我像狗一样舔她,下跪求她,拿了两万,治疗几个月,之后,一分钱不愿拿了。我在家是独子,母亲死得早,父亲可怜巴巴,在乡下一个人等死。你说,人怎么会这么歹毒!”老黄说到伤心处,眼泪沁出来了,他用干枯的手擦了擦。男人的苦闷、纠结与无奈,诸如此类文字,一读,笑了;二读,酸楚;三读,辛酸中泪水不由自主滑下。这应该是作者生活厚度与经年职场摔打而来的顿悟与智慧。
二
悬高卧低的内容金戈铁马排山倒海,体现出深蕴的精神内核,这是小说的特质。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转业军人,邋遢的知识分子,他有啥值得写?一个“怪”字,抓住了读者的心。
军人有军人的作风,哪怕转业在编辑部,为民的忠心始终如一。黄一忠不按常理出牌。报社领导层就那么几个人,心照不宣的事儿,他黄一忠敢发神经,窜出来搅黄,且不给好脸色。
一篇花果区为创文明街区,拆除路边报亭而引起纠纷的报道。最后的两句点评让我吃惊不小——“报亭乃市民寻求文化的窗口,文明创建的面子工程不能摧毁文明的内核。”社长老宗说:“最后那两句,一看就是老黄自以为是的润色,这不点明了是报社的立场吗?他老黄这一笔墨,我们要对着干?”
老黄不是顺风倒的老黄,工作中一是一、二是二。转业军人,正团级,军功颇高,虽为副社长之职,但谁都别想打马虎眼。正义在良心中间,良知和老百姓排第一,蝇营狗苟、蛇鼠一窝,他老黄是要拿棍子搅黄的。
“怪”人的做法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给这位自以为是的家伙找点刺,心机社长老宗重新分工,让他分管印务和工会,把这根搅屎棍边缘化。直接与利益挂钩的事儿,就不信你老黄是神仙,常在河边走鞋还能不沾水?哼!若在这上面出点篓子,让他卷铺盖走人。
社长老宗是只老狐狸,谋算够深!
二话不说走马上任。老黄胆子大,把大报社的印刷业务弄到老家小厂里去印刷,一年能节约两三百万。这下真捅了马蜂窝,总社印刷厂厂长找“我”麻烦,到万冲社长面前讨说法,岂料晚报社长老宗与总社社长万冲二人正在斗法。借刀杀人,老黄是利刃,剑气正好击杀老宗。工作上的盟友是精神上的对手,绵里藏针的官场哲学杀人不见血,两尊大佛斗法中怪石老黄受益,啼笑皆非。
“你觉得离谱吗?”万冲又问,看着陈厂长。
我一惊,抬起头看着万冲。万冲拿出两张纸,说:“按黄一忠签的那合同,每张报纸可以便宜五分钱,金州的物流比省城也便宜,算下来,一年差不多节约两三百万。依我看,这报纸不拿出去印才叫离谱。别人有理有据,我能搞强制手段?”
连我也没想到万冲会说这样一番话。陈厂长一口气憋住了,涨得脸通红。
最终老黄的做法得到认可,社里炸开锅,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堂堂正正把大报社印厂的业务拉到自己老乡的厂子印,没一般的后台,谁敢想?于是,有人开始传老黄与大社长万冲的关系,无边想象如传奇故事一样徐徐展开,这,是江湖也是社会。
老黄就是老黄,仍我行我素驾战车横扫千军,不过,与前面不同的是,人们对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老黄在报社俨然成了人物。
三
精神洁癖及向往自由的个性,令妄图冲破不幸婚姻的老黄倍感苦恼,矛盾中,小说曲折前行。
男人都爱看美女,老黄不例外。震撼级美女罗小遥点燃了老黄,手书‘西施媚千朝,转世罗小遥’惹下滔天大祸,老婆找到社里。老黄方正的黑脸膛上有抓的血爪印,额头上青紫,下颚及脖子处的抓痕像彩绘。原因是老黄骗了老婆,说罗小遥是明代才女,哪知胖老婆除了打牌听曲儿,剩下的精力就是盯紧老公。工资卡要全额上缴,老黄的心也是一心得扑在胖棉花老婆大人身上的,否则,哼!铮铮汉子硬被浑身滚圆的老婆治得透不过气,所以老黄经常和“我”掏心窝子话:未来的路是奔着离婚去的,拿回工资卡是总目标。
文中描述老婆大发醋意闹单位这一节,看了令人捧腹却又万般感慨:
正商量着,一编室主任王小青忽然慌慌张张敲门进来了,说:“来了个胖婶,点名要找罗主编,我说在开会,她不信,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我怕……”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胖婶小眼大方脸,倒不急着进来,很有气场地站在门口,用一双小眼轻蔑地扫视房里几个有点慌乱的人。眼光落到罗小遥身上时,停住,聚了光。
我连忙站了起来,迎上去,说:“这位大姐是有急事?”
胖婶盯着罗小遥头也不回地说:“我没事,我闲,我来看看你们报社的狐狸精是副么样子。”
罗小遥白皙的脸当时就红了,有点糊涂地看着胖婶,但眼光只几秒就被逼回来了。她的窘态很快恢复成了平淡,冷冷地说:“我是罗小遥,找我有事?”
胖婶凶光闪了一下,变得黯淡了些,说:“我只想来告诉你,离我们家老黄远一点,莫让你那狐狸气熏得我家老黄也犯骚!”
……
“老黄就他妈一坨狗屎。”老宗咬着牙说。
婚姻原本是爱情美好的归宿,不知为何过着过着就变成了枷锁。小说中老黄向往自由的个性与婚姻束缚的矛盾冲突看得令人泪目,这何尝不是当下更多男人的困局。
一波一波俏皮语言,一节一节捧腹细节,一段一段啼笑皆非的故事,让人笑着笑着就流泪了。
老黄的“怪”就怪在身处夹缝中,无论职场还是生活,虽被压得呼吸残喘,但军人的脊梁始终挺得端直。
当下唯上是听几为常态,可老黄不。领导想赶快把他弄走,老婆想如何让老黄更服从自己。殊不知,老黄曾是顶天立地的军人,怎甘被奴役被绑架?就是这样一位软硬不吃的老黄,气如虹,节如竹。
当今职场偶可见老黄,不随波逐流不吹牛拍马不懂人情世故,心中只有白与黑,对与错。对的,掀桌子也要坚持到底;错的,金山银海也不能通融。正直、善良、不修边幅却有良知,一身正气立天地间。现实生活中,这种“怪石”下场很惨,很多被边缘化,甚至被构陷,落得残肢跛腿的下场,不得善终是常态。作者手下留情,怀着对生活的挚爱,鄢先生小说中的老黄是幸运的,“我”虽与老黄有着过多不合拍,但年轻的“我”良心未泯,关键时刻站出来证明他未受贿,而且正在想办法借钱为老婆拿别人的好处费堵窟窿,故事结局悄然翻转。
与现实有鲜明比照,小说让人看得见希望崇尚着光明。
主线明晰,趣味性极强,作家功底非一般深厚,字里行间皆哲思。围绕“怪石”老黄与社里同事为不圆通做出种种不合时宜的事为线索,鄢先生用少许笔墨书写了情感戏。笔墨虽少,分量却不一般。亲情、友情、爱情,举重若轻、含蓄婉转,阅读时总能被触到痛点唏嘘泪下,尤其“我”与罗小遥的那种切近又遥远的爱意处理得恰到好处,随着二人政见不同,一切归于宁和,正应了《心经》中“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箴言。
为什么我们还活着,是因一直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随着《怪石老黄》落笔,光线已然清晰,前进的节奏明朗而清脆。
注:鄢元平中篇小说《怪石老黄》刊发于《当代》2023年第四期,《作品与争鸣》2023年第十期,《小说月报》2023年第十一期先后转载)

作者简介:
易晓燕,中国作协会员。著童话《仙子与灵娃》三卷,2017入围中国少儿文学奖。著长篇历史小说《武矣定传奇》四卷,2022年1月获湖北省第十一届屈原文艺奖。散文《色醉人间》2022获湖北省委宣传部三等奖。《大清密诏》被《今古传奇》刊载。《那口井》获宜昌市委宣传部一等奖。系2022中国鲁迅文学院学员,湖北省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三峡文艺明星。夷陵区区管专家。

鄢元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今古传奇传媒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出版诗集《女人与风景》《赤色诗屋》,散文集《船》,长篇小说《穿左门走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