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推介
(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
第013章
与魔共舞
·
001
小六子踮着脚走进院子大门,看见姑姑正在低头打扫庭院。小六子咧嘴一笑,把一只包袱递给姑姑,又跑进堂屋里喊爷爷。姑姑不知道包袱里装着什么,走进屋里打开包袱,全是厅装的罐头。
爷爷脸色大变:“这是日本人的罐头,哪里来的?”
“嗯……”小六子愣在原地。
“昨晚上你跟二喇叭出去啦?”看到小六子的神情,爷爷马上就明白了,顿足道:“你们不要命啦,敢把这种东西往家里拿?赶紧拿走!”
小六子语塞,一时不敢吱声。
再说陈天鹏去了一趟佘田桥,完事之后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地往回赶,远远地看见小六子站在自家院子的大门外,好像是在和谁赌气。正要吆喝牛车加速,卷巴佬早已在牛屁股上抽了一鞭,老黄牛“”的一声长叫,甩开四只蹄子奔跑起来,拖着一辆木轱辘大车嘎吱嘎吱一番乱响,直接冲到自家的院子门口。
未等大车停稳,陈天鹏已经跳了下来:“小六子,你在门口干吗?”
见了陈长官,小六子便如见到了亲爹一般,赶紧说道:“昨晚上吃公路,子青叔叔让我悄悄带几个罐头回来给家里人尝一口,说是等你们吃过了,我再把空罐头盒子收走就是。爷爷生气了,让我把罐头马上拿走。”
陈天鹏扫了一眼四周,眼见并无他人,当下松了一口气:“小六子,爷爷是对的。这种罐头只有日本人有,决不能往家里拿,一不小心就会出大事。你马上过去告诉子青叔叔,日本人随时都会进村,不得留下任何吃公路的痕迹!”
“嗯。”小六子悻悻地拎起包袱走了。
·
贾叔迎出门来,忧心忡忡地道:“小六子不谙世事,二喇叭也不懂事,吃公路很危险,如果被小鬼子发现一块罐头皮,五里牌就会人头落地。”
陈天鹏道:“贾叔,吃公路的事我知道,让小六子出去走走,也是想让他跟着大家伙多历练。你放心吧,我已经吩咐过了,这事大师兄会处理好的。”
妹子也过来安慰干爹,做手势道:小六子已经把那些东西拿走了。
这一阵,贾叔一直在教妹子辨认各种不同的草药。妹子冰雪聪明,一学就会。看着闺女特别认真的样子,干爹心里反而多有不安,他把陈天鹏拉过一旁:“陈长官,贾叔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如果贾叔不在了,你一定要善待我这闺女,不管走到哪里,你都要带着她。这闺女无依无靠,太可怜了。”
这样的话,贾叔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陈天鹏安慰他道:“贾叔放心,我对天发誓,一定好好照看妹子,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贾叔是铁了心地要将闺女嫁给陈天鹏,但又有种难以言说的担忧:“听说大东路的婚俗有很多名堂,要是你家老爷子不同意怎么办?”
“哦?”妹子是个好女孩,既温婉又漂亮,但是,陈天鹏只是把她当作自家的亲妹子,并未想到婚姻上去。贾叔捅破天窗,陈天鹏反而手足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二人走进堂屋,刚刚落座,妹子已经拎着茶壶出来泡茶。陈天鹏心生感慨,故意拿话试她:“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说话呢。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大家都来帮你,不好吗?”妹子的眼眶忽地一下就红了。
老贾连忙摆手:“不哭,不想说就不说,以后再说。”
·
老爷子挑着一担红薯回来,一直趴在窝里的老黑突然蹿了出来,摇着尾巴直往老爷子身上蹦高。老爷子斥道:“一边去,没时间和你乱舞。”
陈天鹏接过老爷子的扁担,顺带着说起一档子事来:“日本人又要派粮了,你看这个维持会,整天都是这些烂事。”
父亲喝了一瓢冰凉的井水,慢悠悠地道:“那有么子紧,有些事,你让子青去做。”说罢走向屋里,过一会,手里拿着一叠账本出来:“这里是五里牌大户的名册,四太公早就给你备着呢。你也不用多想,把名册交给子青,让他按照田亩土地的数量摊派。”
陈天鹏哭笑不得:“摊派、摊派,里里外外都是陈氏宗亲,哪个去做这样的事都要讨骂。”
父亲提高了声音:“哪个敢骂,这是日本人摊派的,又不是我家里要,不愿意的就叫他自个去找日本人说!天鹏,你是帮办,就算是有人骂,你也得做。日本人都是横着走路的,你不知道呀?现在没别的办法,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让这些个大户拿钱拿粮,如果凑不够数,日本人就会直接抢上门来,到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说得也是,这些摊派地主大户不出,难道要让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佃户来出不成。
·
002
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一架美军“泼妇”咆哮着冲出云层,转眼便与一架日军“鬼怪式”缠斗在一起。突如其来的空战吓得地面上的飞禽走兽四散而逃,正在挖田里做事的农民震惊不已,一个个放下手中的锄头,抬起头来观看这场突如其来的空中格斗。
两机在空中咬尾追逐,一会儿向下俯冲,一会儿又抬头爬升,空中动作如同杂耍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几个回合之后,“鬼怪式”一个急转弯,咬住了“泼妇”的尾巴,“泼妇”急速转向左下,做出一连串的翻滚动作,竭尽全力施展逃生技能。“鬼怪式”并未上当,两门航炮吐出毒蛇般的火舌,“泼妇”尾部中弹。
“天诺黑卡!”羊塘铺的日军据点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泼妇”拖着长长的黑烟,翻滚着栽向地面。“鬼怪式”飞行员露出得意的笑容,机头一拉,呼地一声冲到“泼妇”的前面去了。
哪知“泼妇”并未失去动力,就在接近地面的时候,忽地一下子又拉了起来。到嘴的鸭子飞了,“鬼怪式”岂能善罢甘休,一个大转弯又逼了过来。便在此时,另一架美军“佩刀”借着刺眼的阳光钻出云层,迎面吐出一串长长的火舌。“鬼怪式”逆光追击,面对“佩刀”的突袭未能做出任何规避动作,一长串的炮弹钻进它的肚子,“轰”的一声,“鬼怪式”凌空爆炸,化作一团耀眼的火球。
“喔……”据点里的日军一片哀嚎。自打1931年日军发动“九一八事变”,屈指算来,中日战争已经打了十多年。战衅初启,日军依仗巨大的军事优势一路高歌,势如破竹,扬言三个月亡我中华。然而,随着战事升级,日军陷进了侵华战争的泥潭,势成骑虎难以自拔。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军直接参战。中美战机一举夺取中国战场的制空权,B52不间断地轰炸日军地面运输线,日军前线给养十分困难,很多士兵吃不上饭,连发霉变质的食物也不放过。
攻占邵阳后,山田大队奉命驻守大东路。为了树立亲民形象,山田龟生在各乡保维持会的成立大会上,从大东亚共荣到支那人民的未来,讲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
山田龟生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日军侵华总参谋长阿南惟几是他的老师。阿南惟几认为,要想治理人口众多、地大物博的支那,一定要有两把“刀子”:一把“硬刀子”,一把“软刀子”。只有这样,才能够从精神上征服这个历史悠久的大陆民族。山田龟生深得老师“真传”,他的办公室里裱挂着元世祖忽必烈的传世警句:
治天下者,以史为鉴。
·
玩文字游戏,山田龟生较之老师毫不逊色。
为了修桥、修路,山田大队四处抓夫、派差,隔三差五在山林里拉网搜索,但若抓到藏在林子里的村民,只要是本地人,他们不打也不骂,还给小孩子发糖果,并且非常“友好”地把人送回各自的家里。这一阵,山田的把戏确实起到了作用,乡亲们觉得危险过去了,纷纷走出山林,回到自个家里。
不过,强盗的各种作秀终归都是权宜之计。强盗不可能自己搞生产,更不可能饿着肚子去等候施舍。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没有饭吃,军队就没有战斗力。这使得山田龟生的表演无法继续,走下作秀的舞台就匆匆脱下“文明”的外衣,重新回归强盗的本色。山田龟生决定大动干戈,对周边乡镇发动地毯式大扫荡。
奔腾的蒸水河,在日寇的铁蹄之下,翻卷着无法尽数的国耻民恨。
·
003
扫荡队所到之处,便如放出了镇魔台的恶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风声越来越紧,陈天鹏感到心神不宁。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日军扫荡队马上就会开到五里牌来。
“卷巴佬!”陈天鹏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卷把老是东家的长工,舌头说话打卷,做事倒是蛮利索的。
“来了,有事吗?”卷巴佬应了一声,不知打哪里钻了出来,一头的草楔子。
陈天鹏:“快,套牛车送粮食。”
“好咧。”卷巴佬应了一声,把栏里的老黄牛牵了出来,手脚麻利地给它“上套”。老黄牛通晓人事,不等鞭子下来,拖起木轱辘牛车就往羊塘铺走。
站岗的伪军懒洋洋的,见了牛车也不去放吊桥。恰好日军翻译官打镇上喝酒回来,见是一辆粮车,醉醺醺地骂道:“八格牙路,怎么这时才来送粮,哪个村的?”这家伙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两片嘴唇又大又厚,身体胖得像一头猪,别看他满口日本话,其实是留日回国的中国人。
“五里牌的。”陈天鹏跳下大车,笑嘻嘻地上前和胖翻译打招呼,顺手给他塞了三个银圆:“一点小意思,请长官喝酒。”
猪头翻译见钱眼开:“哎呀,原来是陈会长。白水桥的活,你干得漂亮,山田太君也夸你呢。”一边说话一边把银圆放进兜里。
陈天鹏:“哪里,日后还望翻译官多多关照。”
“当然!”猪头翻译觉得陈会长大气,够朋友,凑上前去小声说道:“我告诉你,山田太君明天要去五里牌打草谷,你可得小心点。”
“打草谷?”陈天鹏惊出一身冷汗,暗自想道:狗日的山田龟生要来真的了,今天要不是赶来送粮,明天就会出大事。打草谷是契丹皇帝发明的专用名词,五代时期,中原内乱,风驰电掣的契丹骑兵占领汴州,夺取中原政权。为了解决军粮,契丹皇帝纵容士兵烧杀掳掠,史称打草谷。如今,日军四处扫荡,山田龟生亦将此举戏称为打草谷。
陈天鹏让卷巴佬赶着粮车去卸货,自己仗着“面熟”,直接进了山田龟生的办公室。
山田龟生正在饶有兴致地观摩一件书画藏品,见了陈天鹏,不免有点意外,但他很快就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故作风雅地问道:“是什么风把陈君吹来了?”
陈天鹏:“那还有什么风,给太君送粮的风。”
山田龟生:“哦?陈君替五里牌办事,辛苦大大的。”
陈天鹏:“山田太君,我难道不是在给皇军办事吗?”
“哈哈,陈君很会说话。”山田笑了起来,他欣赏这个中国人的机智,忽然生出一股雅兴,指着一幅竖行书写、布局凌乱的书法作品道:“这幅书法,你的看看。”
办公室的墙面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书画墨宝,有山水云海,有花鸟人物。岁月沧桑,战火连天,古老的中国书画依然拥有强大的磁场效应,散发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和魅力。一个日本人的办公室里充满了中国元素,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放荡不羁的字体,陈天鹏失声叹道:“此乃扬州八怪郑板桥的手迹,稀世珍品!”
听得此说,山田龟生精神大振:“据我所知,郑板桥出生进士,但他厌恶官场,辞官归隐专心书画。陈君,在下尚有一事不明,此处落款‘六分半书’,何为‘六分半’?”此时的山田龟生非常谦虚,完全像个小学生。这些年来,山田龟生巧取豪夺,收敛了财富,也增长了见识。虽说是半桶水,但他对中国古代的书画艺术情有独钟,几达神魂颠倒的程度。
百闻不如一见,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一个普通人也许一辈子也看不到如此这般笔法怪异、故作丑态的书画真迹。陈天鹏并非书法行家,但其十年寒窗,每日手不释卷,最通达的就是古文和书法。观摩良久,陈天鹏谓曰:“板桥先生学识渊博,贯古通今。其书法布局以隶为主,间有楷书,一点一画挥洒自如,书法界对此推崇备至,言其‘波折之中,往往有石文兰叶。’又因隶书俗称‘八分书’,而板桥先生的怪体介于楷隶之间,是以戏称‘六分半书’。在下识浅,只是妄自揣摩,不当之处尚请太君指教。”
山田龟生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夸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陈君行家大大的。”
陈天鹏道:“岂敢。陈某虽然上过几年私塾,熟悉之乎者也,然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在下只是略知皮毛。今日班门弄斧,让太君见笑了。”
山田龟生喜好舞文弄墨,且对名家书画具有一定的鉴赏力,是个古董迷。可惜身在军营曲高和寡,多是独自一人欣赏自个收藏的宝贝。陈天鹏贯古通今,可把山田龟生高兴坏了,二人越聊越投机,山田龟生将侵华多年抢掠搜刮而来的藏品全都搬了出来,二人一道细细鉴赏。
夕阳西下,陈天鹏起身告辞:“山田太君,五里牌的粮食已经全部摊派到位,我们将在明天之前全数送来。”
“哟西。”山田龟生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
004
浩浩荡荡的扫荡队向五里牌扑来,山田龟生骑着东洋大马走在前面,左边是小林大尉,右边是胖猪头翻译官,中间是拖着炮车的日军大队,伪军保安大队拖尾断后。扫荡队阵容庞大,看样子,山田龟生铆足了劲,打算狠狠地抢一把。
东洋大马四只蹄子雄健有力,跑起来的时候,蹄子下面扬起一片烟尘。此时,山田龟生的心情特别好。衡宝公路通车之后,山田大队突袭万安乡游击队,铲除了一支闹得很凶的反日武装。山田龟生因此受到上级嘉奖,军衔升了一级,由原来的少佐变成了中佐。
山田龟生催动战马奔向村口,奇怪的是,村里的老少爷们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四散逃走。“欢迎皇军!”村口人头攒动,老少爷们人手一面膏药旗,蜂拥着迎了上来。这个“欢迎仪式”是陈子青拍脑袋想出来的,陈天鹏觉得可以试试,兴许会对山田龟生这样的“斯文强盗”起作用。
出来“打草谷”居然这么受欢迎,山田龟生纵声狂笑。
这样的场面令他感到意外,而且特别兴奋。山田龟生下令随军记者上前拍照,他要借此机会大大地宣扬在他治下的大东亚共荣。
陈天鹏迎了出来,盛情邀请山田龟生进屋作客。“好朋友”来了,山田龟生没有下马,反而阴森森地问道:“陈君,粮食的有?”
陈天鹏:“有。所有的粮食都已经摊派到位,今天就给太君送去。”
龟田三生:“问题的没有?”
陈天鹏:“没有问题!”
山田龟生骗腿下马,盯着自己的“好朋友”看了半晌,突然把脸一黑:“衡邵路的飞虎队大大的,你的明白?”
陈天鹏一怔,他回村不久,并不清楚飞虎队是为何物。但他本能地意识到,山田龟生的所说的飞虎队可能和“吃公路”有关。因为不能完全确定,故而反问道:“太君,飞虎队是什么的干活?”
从陈天鹏的表情上看,他确实对飞虎队一无所知。山田龟生举起右手,狠狠地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飞虎队,游击队的干活,死啦死啦的!”
“游击队的干活?”陈天鹏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想山田大骂飞虎队,说明他并未掌握飞虎队的情况。陈天鹏一笑,顺着山田的腔板附和道:“太君英明,飞虎队统统的死啦死啦。”
“哟西。”山田龟生的眼神里放出一股杀气:“五里牌的,飞虎队的有?”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说有,村里马上就会人头落地;说没有,你怎么知道的?一言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山田太君,五里牌的良民大大的!”陈天鹏神情自若,拍胸脯道:“飞虎队的没有!”
“没有?你的保证?”山田龟生往下追问。
王中师察颜观色,不失时机地凑上前来:“五里牌治安大大的不好,不久之前,皇军在亭子山处死了七个反日分子,那几个人都是五里牌的。现在有没有飞虎队,很难说。”这个铁杆汉奸诱杀了陈云岳等七条好汉,从那一天起,他就与五里牌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此番出门扫荡,保安大倾巢而出,王中师恨不得一举杀光整个五里牌,以除心头之患。
陈天鹏暗暗骂道:“畜生,老子迟早弄死你!”他强行压制内心的愤怒,故作镇定地说:“王会长,那几个反日分子,不是都处死了吗。这是天大的好事,王会长对日本皇军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现在的五里牌人心安定,什么飞虎队、游击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到这里来。”
“是吗?”王中师一脸奸笑:“你敢保证飞虎队没来过?”
随军记者拍了一通照,又建议山田龟生站到村民中间去拍几张合影。山田龟生不耐烦地把手一挥,记者赶紧退到一边去了。山田龟生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陈天鹏,他要听一听陈天鹏怎么回答王中师的问题。
看着阴阳怪气的王中师,陈天鹏正色道:“有我陈天鹏在,五里牌绝无飞虎队的立足之地!王会长,我可是听说贯塘冲有一支暴动队,前不久,有几名皇军在贯塘冲遇害,暴动队是不是飞虎队?贯塘冲是王会长的老家,在下希望王会长秉公办事,不徇私情,立即剿灭暴动队,把杀害皇军的凶手抓获归案。”
“乱讲,”王中师满脸通红,急忙撇清自家后门:“贯塘冲的暴动队早就被皇军消灭了,他们根本不是飞虎队。”
抓住了王中师的尾巴,陈天鹏不动声色:“王会长,你们贯塘冲多是武术世家,一旦暴动就特别厉害。你能保证暴动队都被消灭干净了吗,到底有没有漏网之鱼?万一他们逃走了,加入了飞虎队怎么办?我看,此事还得早做防范,早点报告太君。”
几句话吓得王中师全身冒汗:“陈会长,你别瞎说好不好,暴动队的事太君都知道……”
镇住了王中师的邪气,陈天鹏转过身去说道:“报告太君,别的地方有没有飞虎队我不知道,五里牌绝对没有飞虎队,我用脑袋担保!”
看着两个支那人饶舌斗嘴,火药味很浓,山田龟生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他并没有把两个支那人的“小心思”当回事。
·
堵在村口的人群忽然两边分开,打正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四太公在一个老仆的搀扶下走上前来,向山田龟生鞠了一躬:“老朽不知山田太君大驾光临,请太君多多原谅。”
“唔,是陈老会长,粮食的有?”山田龟生厌恶地看着四太公颤颤巍巍的模样,知道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能处理事务,但他并没有直接点破。中国人尊老重孝,山田龟生要利用老家伙的号召力,为他维持大东路的治安鸣锣开道。
四太公唯唯诺诺,说了一番早就准备好的话:“白水桥通车的时候,皇军给我们放粮食。现在秋收,五里牌的老少爷们勒紧裤带不吃不喝也得报效皇军,派给皇军的粮草都到位了。”
山田龟生点头道:“哟西,老会长大大的好。”忽然大发善心,示意四太公不必站在外面晒太阳,可以回去休息。
王中师毕竟是佘田桥镇的维持会长,这个位置比村保维持会长高一级。陈天鹏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趁着山田龟生与四太公说话的当口,把他拉过一旁说话:“五里牌还请王会长多多关照,改日陈某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陈天鹏主动求和,王中师也就顺着台阶骑驴下坡:“不客气,有空的话上我那边坐坐,我们兄弟再好好掰扯。”刚才的一番唇枪舌剑,王中师发现陈天鹏就不是省油的灯,再斗下去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谁也捞不到便宜。
陈天鹏:“一定!”
吃了定心丸,王中师立马转过身去,点头哈腰地对山田说道:“五里牌的良民大大的,飞虎队的没有。”
山田龟生皱起眉头,这家伙一会说有,一会又说没有,两面三刀,他最看不起这样的人。相反,他倒是颇为欣赏办事踏实,谈吐稳重的陈天鹏。他想,如果没有战争,他们说不定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
山田龟生兴致勃勃地朝村里走去,似乎放弃了“打草谷”的想法。日军士兵和保安大队跟随其后,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转了一圈,山田龟生来到陈天鹏的家门前:“陈君的院子,风水大大的好。”
这是典型的农家四合院,院子正中五大间正屋,侧面和后院各有一排小屋,前庭开阔,绿树成荫。四周是竹林和树藤围成的篱笆,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整洁。“原来,太君会看风水啊。”陈天鹏指着早已备好的酒菜,笑道:“太君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妨进屋坐一坐,吃一餐粗茶淡饭。”
看见桌上的米酒,山田毫不客气,一仰头便将一大碗米酒干了,连呼:“好酒,好酒!”山田的酒量大,食量也大,尤其喜爱那道清蒸鱼,食之赞不绝口。
陈天鹏道:“我们这里有句谚语:佘田桥的豆腐,五里牌的青鱼。不知太君听说过没有?”
山田龟生瞪圆了眼睛:“谚语的什么意思,快快地说!”
陈天鹏放下酒碗:“意思是这样的:佘田桥的美食是水豆腐;五里牌的美食是青鱼。诗曰:河上往来人,但爱青鱼美。”
山田龟生听罢,反复咂舌品味,更觉青鱼新鲜滑嫩,汁多味美,叫道:“青鱼大大的好,大大的好!陈君,只有蒸水河才有这样的鱼?”
陈天鹏:“蒸水河的青鱼以石螺为食,长年累月沉在水底,很难捕捞。桌上的青鱼,是水塘里钓的。”
山田龟生:“水塘里的有?”
陈天鹏:“塘里的青鱼稀少,钓青鱼只能凭运气。平时过年过节,想吃青鱼就得干塘。”
山田龟生:“干塘?”
陈天鹏:“就是把水塘抽干。”
山田龟生:“哟西,干塘地干活,青鱼大大的!”未想山田龟生吃瘾大发,立马就要干塘。
陈天鹏笑道:“太君,我这就安排他们去干塘。不过,我有个建议:我们来一场抓鱼比赛,太君做裁判,你看如何?”
山田龟生觉得这事很新鲜,放声大笑:“我的做裁判,大大的好!”带兵这么多年,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防向他飞来的子弹,从来没有做过“裁判”。
垄中的水塘成片,都是四太公府上的。村民们在塘基上摆开水车阵,两架一组,使其首尾相连,十多名壮汉骑在水车上奋力蹬踏,塘里的水越过水车变成了水龙,哗啦啦地流向田里。未等塘水抽干,大群的日本兵已经争先恐后跳下齐膝深的水里。小鬼子平时在兵营里憋得慌,这回总算是逮着了一个玩水的机会,一个个在水塘里拼命扑腾。岸上观战的小鬼子也是大呼小叫,跳起双脚助阵。
不大一会,大鱼小鱼抓了半黄桶。“比赛”结束,小鬼子大获全胜,一个个高兴得又唱又跳。
返回据点,山田大队大摆全鱼宴。(未完待续)
·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
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作品:
点击链接-曾恒《大东路》合集
·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