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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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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铁匠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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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山洪暴发,平地水深三尺,佘田桥沿河铺面尽数皆被洪水卷走。
五里牌地势高,洪水扑到脚下就上不来了。村里的房屋没事,陇上的稻田就惨了,全都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老爷子疼得心尖尖都在打颤:“这是百年不遇的山洪啊,一年的收成都没了,明年会饿死人的。”
洪水渐渐退去,陈天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赶紧唤了小六子出门。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滑溜溜的田基往前走,转过山脚,前面露出一间土砖屋子来,一个小男孩从屋门口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小六子看:“你去哪个屋里?”
小六子:“叫哥哥。”
小男孩:“哥哥。”
小六子:“哎,这个乖。”
见这小家伙蛮可爱的,陈天鹏也忍不住逗他:“叔叔和小哥哥迷路了,你知道铁匠铺在哪里吗?”陈天鹏离家十几年,村里的小孩子根本不认识他。
“叔叔,铁匠铺在那边,我给你们带路。”小男孩很高兴,一蹦一跳地往前面去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二喇叭叔叔不在家,他出去了,铁匠铺里只有曾爷爷。”
“是吗,我们去找曾爷爷。”看着远处的铁匠铺,陈天鹏拍了拍脑袋,打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小六子:“村西头好像有人杀猪,你去看看,买几斤好肉过来。”
小六子应了一声,接过铜钱走了。
铁匠铺位于山脚下,是一间独屋,走在路上,老远就可以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曾爷爷,有人找你。”小男孩站在门口喊。铁匠铺四面墙壁乌黑,中央是一座冶铁炉,一根粗壮的烟筒指向空中。冶铁炉前站着一个面孔黝黑的老铁匠,手中的长钳在炉子里翻来翻去,不一会,便将一块通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敲打起来。铁砧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徒弟,老铁匠的铁锤敲到哪里,徒弟的大锤就砸到哪里。
火星四溅,吓得报信的小男孩跳到一边去了。
炉火不息,铁锤就不停,这是铁匠铺的规矩。一直等到手上的作品敲打成型,老铁匠的脸上方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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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摘下头上的斗笠,轻声喊道:“老曾叔。”
老铁匠低着头,正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没听见。
徒弟转过身来,惊叫道:“天鹏哥,是你呀!”连忙把手中的大锤放下,打墙角里拖出一条黑不溜秋的长凳来:“天鹏哥,你坐。我叫陈上德,村里都叫我小德子。”
陈天鹏笑道:“是小德子呀,你不是猎户吗,什么时候改行了?”
小德子解释道:“也不是,铁匠铺缺人手,我过来帮帮忙。手太生,师父说我不是打铁的料。”说罢,放开嗓门喊道:“师父,天鹏哥看你来了。”
老铁匠有点耳背,转到一旁的废铁堆里翻找什么东西去了。
师父没听见,德子又喊了一嗓子。
老曾叔终于抬起头来:“我知道啦,喊那么大声,一里路都听见了。”老铁匠是村里少数几户曾姓人家,同村的陈姓后生都叫他老曾叔。老曾叔在废铁堆里挑来挑去,把一块未成形的铁块放进冶铁炉里,可能是觉得不合适,又把它夹了出来。
德子身材瘦长,一张脸白白净净,长长的像个马脸,怎么看都不像打铁的人。他打里屋拿了一个大海碗出来,筛了一碗水递给陈天鹏:“天鹏哥,你喝水。上次我随四太公去过你家院子,那天人多,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陈天鹏一口气干了碗里的水:“我出去的时候你还小,一晃眼就长成了大小伙,快得很啊。对了,听说你和二喇叭是师兄弟?”
德子猛然一怔:“嗯。二喇叭和我打小就在一起玩,平日里我们整天都在山里钻,下套子做陷阱,打斑鸠打野猪,没正经打过铁,可是,就在前些日子,二喇叭突然就出事了……哎!”说到这里,德子一掌拍在长凳上。陈天鹏感到凳子一震,抓过德子的手掌细看,但见掌骨粗大,表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陈天鹏也是练家子出身,一看之下,就知道德子具有非常厚实的武术功底。
正在说话,小六子拎着一大块五花肉,一溜小跑进了铁匠铺子。未等他人发话,小六子便将五花肉拎到里屋去了。
老铁匠打废铁堆里抬起头来:“你这是干什么,怕我没吃的啊?”
陈天鹏笑道:“哪里,八叔家里杀猪,我让小六子称了一块猪肉过来孝敬您老。出门十几年了,老曾叔的身板还是这么硬朗,比年轻人还壮实。”
老曾叔道:“老八杀猪了?真是奇了怪了,日本人都抢过多少趟了,剩下个小鸡小狗的就不错了,他还有猪杀?”
小六子道:“八爷爷把肥猪赶到地窖里关着,小鬼子没找着。前几天发大水把地窖淹了,肥猪也淹死了。”
“荷,这个老八,别看他渺目瘸腿,人倒是蛮灵性的。”老铁匠看了小家伙一眼:“你叫小六子?”
小六子:“嗯。”
老铁匠:“瘦了一点,多吃点东西,把身体长结实点,以后跟爷爷学打铁,怎样?”
小六子:“不嘛,我要做中超叔叔那样的神枪手,上山打野猪,一枪一个。”
老铁匠大笑:“打野猪?哈哈,我差点打忘记了,原来是中超带出来的!”
陈天鹏:“见笑,中超平时也是闲得慌,净带着这小子瞎鼓捣。”
老铁匠:“小家伙挺机灵的,是块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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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匠不光会打铁,还是远近闻名的黑虎教高手。但他从不收徒,你可以在一边跟着比划,但你不准叫他师父,德子不声不响地跟着老铁匠练了多年,偶尔叫一声师父,那也是蹭了打铁的光。老铁匠嘴里说着话,手上仍然在废铁堆里翻来翻去:“天鹏,难得你还记得老曾叔。唉,我家二喇叭出大事了。”
陈天鹏道:“老曾叔,二喇叭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哐当!”老铁匠把手中的铁块一丢,噌地一声站起身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陈天鹏看,突然松了一口气:“天鹏,你回来得太及时了。二喇叭最爱惹事,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啦,你可得把他看紧一点!”
陈天鹏道:“嗯,我会的。”
老铁匠继续翻找,很快就挑出了一块上好的黑铁,问道:“要打什么样的家伙?”
陈天鹏拿出一张图纸:“老曾叔,您看这个。”老铁匠有个习惯,越是难做的活他的兴趣越大,人家做不了的他非做不可。做好了也不准别人品头论足,更不会待价而沽,真心喜欢你就拿去,不喜欢的话就扔到废铁堆里生锈。
老铁匠接过图纸一看,顿时神色大变:“哪来的图纸?”以前的铁匠没有几个会看图纸的,唯独老铁匠是另类,什么样的图纸他都能看。
陈天鹏道:“这张图纸是一位朋友的,据说是一位古代工匠所绘。朋友收存此图多年,但却无人能识,一日酒醉,便要当场撕毁此图。天鹏觉得可惜,将图纸留了下来。今日特请老曾叔过目,若是没有什么价值就把图纸扔进炉膛烧了,免得分心记挂。”
老铁匠条件反射似的把手一缩:“蠢材,你们都是蠢材!这是明代工匠徐杲的手图,乃是传世之宝!”说罢将图纸一收,仰天大笑:“此图流落民间已有数百年之久,不想今日落到我的手里,天意,天意啊。容我数天时间,定将图上的宝贝打造出来。”
陈天鹏大喜,双手奉上一叠银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尚请老曾叔笑纳。”
德子抓起银圆就往天鹏哥的荷包里塞:“天鹏哥,你放下图纸就可以了,师父不会收你的银圆。”
陈天鹏笑道:“老弟,你把我的荷包扯烂了。”
老铁匠皱起眉头:“小德子,你攥着人家的口袋干吗,把银圆收下。”
德子脸都急红了,叫道:“师父!”
老铁匠好像没听见,转身便将那块黑铁扔进炉膛:“准备开炉!”
陈天鹏呵呵一笑,顺势把银圆塞进德子手里:“拿着,替师父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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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冶铁炉连着一只黑色的风箱,风箱一拉,炉膛里的火苗儿就往上蹿。炉火越烧越旺,老铁匠把通红的铁块夹出来搁到铁砧上,随着转动的长钳,两把铁锤此起彼落,便如揉面一样,生生地把那铁块砸成团子,一会又拉成条子,再一会又拧成麻花。几百个回合之后,黑铁变成了四不像。
开始淬火。老铁匠数落德子道:“落点还算准,就是欠了一点狠劲,比二喇叭差远啦。”
“嗯。”德子嘟起嘴巴,不情愿地应道。
老铁匠:“怎么,不服气啊?行啦,今天就到这里吧。”
德子:“师父,活还没干完呢。”
老铁匠:“不必了,下面的活你也干不了。你出去走走,说不准就碰上二喇叭了。”
“什么?”德子一怔,撂下大锤就出了铁匠铺。为了寻找二喇叭,他和大师兄在山里转了几天几夜,哪知雨水太大,所有的猎犬都失去了嗅觉。后来日本人沿路封山,他们就进不去了。德子和二喇叭是好兄弟,平日里形影不离,两个人一起练武,一起打猎,一起惹是生非,没少在老曾叔跟前受罚,见到师父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二喇叭出事后,德子担心师父受不了,嘴头上说是来帮个手,实际上是来陪陪师父,每日里和他老人家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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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松涛阵阵。
德子闷闷不乐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大师兄的家门口。
大师兄问道:“怎么今天没去打铁?”
德子:“师父让我出来走走,说是没准就碰上二喇叭了。”
大师兄吓了一跳,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问题吧?”
德子把大师兄的手挪开:“谁有问题呀,师父说的。”
老曾叔平时说话丁是丁卯是卯,从来不打妄语,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说出这般话来,大师兄又问:“师父说的?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
德子:“没有啊,哦对了,碰见天鹏哥了。”
大师兄:“天鹏去了铁匠铺?”
德子:“是啊,天鹏哥给了师父一张图。”
大师兄:“一张图?什么图?”
德子:“不知道,我也看不懂。”
大师兄觉得事情蹊跷,不由得直挠脑门:“要不,你找个时间去天鹏家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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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大饥荒,常有逃难要饭的人从门前经过。一天清晨,天色刚刚放亮,老铁匠起床开门,忽见门边多了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个半岁大小的男孩,男孩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老铁匠笑。老铁匠从未娶妻生子,抱起篮子里的小男孩,不禁如获至宝。从此以后他又当爹又当妈,一口水一口饭地把小男孩养大成人,这个小男孩就是二喇叭。
二喇叭打小就跟着父亲操黑虎教,长大以后虎背熊腰,力大无穷,一身横练工夫,经得起油锤撞击。几百斤重的石磙子,他扣住两头,一较劲就提着走。二喇叭交朋友讲义气,最爱打抱不平,隔三岔五地在外面打架生事,有一股邵阳人不服输的狠劲,特别犟。如今二十好几了,也没讨婆娘。日本人来了之后,老铁匠生怕二喇叭在外面惹祸,每日里都摁着他在家里打铁,哪知道他偷偷摸摸地溜出去大闹维持会,反而把祸闯得更大,差一粒米就丢了性命。
每年正月,大东路的龙灯狮子要从初一耍到十五。耍龙灯最关键是耍龙头,龙头必须耍得行云流水,方可带动整条长龙,且在爆竹声中来往穿梭而又不被炸伤。大东路的习惯,龙头被鞭炮炸得越狠越好,以示除旧迎新,兴旺发达。
那年春节,陈云岳、二喇叭等人做了一条百米长的“巨龙”,一路耍去,锣鼓喧天,把十里八乡都搅动起来了,所到之处观者如云,家家户户散茶歇、发红包,点燃爆竹一个劲地猛炸。二喇叭耍得兴起,龙头一晃,带着长龙一直舞到东江地面,不巧遇上东江本土的一条强龙,二龙相争,当场就在大道中央摆下擂台。双方各出三员猛将捉对厮杀,五里牌这边推出陈云岳、大师兄、二喇叭上阵,哪知大师兄不愿出手比武,把擂争推辞了,结果是小德子顶了上去。一番厮杀下来,五里牌龙灯连胜三场。待得东江其他好手闻讯赶来,龙灯已被砸得稀烂。
得胜归来,二喇叭信心爆棚,一门心思地要和大师兄“扒一手”。大师兄的武功极高,号称五里牌第一,但他平时从不与人交手。二喇叭遣人去下战书,以激将法挑逗大师兄,说自己每天都在比武台上等候大师兄,如果大师兄认输就算了,只要举起白旗投降就行。
大师兄无法推脱,只得应战。
比武台设在四太公府邸门前,这里地势平整,视野开阔,可以容纳上千人在台下观看。“都都---”裁判一声哨响,二喇叭立即挥动双拳,长攻直入。二喇叭天生力大,一般武学后进难以扛得住他的一招半式。面对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大师兄以静制动,见招拆招,每在千钧一发之间化解二喇叭的攻势。斗到分际,大师兄虎吼一声飞腿反袭,二喇叭强势相拒,两人在空中一个对脚,“!”的一声各自退开数步。这场比试,双方皆已拿出九成的功力,二人的武功内力实乃半斤八两。一场比赛不分胜负,四目相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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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陈子青是自然门高手曾长生的大徒弟,听说大徒弟要比武,师父特意带着一众弟子赶来现场观赛。散场之后,一名小徒弟追着师父问个不休:“他们哪个更厉害?”师父笑道:“一对黑白双雄。”曾长生早年师从南北大侠杜心五,武功高深莫测。三十年代初,他在长沙参加万国擂台大赛,连败湖广川陕和江浙福建等地武林高手,名震三山五岳。
比武过后,曾长生方知二喇叭是好友老铁匠的儿子。他唤过二喇叭,对其略加点拨,二喇叭顿觉受益匪浅。比武过后,大师兄与二喇叭惺惺相惜,反而成了最好的朋友。二喇叭除了力气大,嗓门也特别大,一开喊,几里路都听得见,因此得一外号:“二喇叭”。
那日,二喇叭在亭子山只身逃脱,又在肩胛上中了一枪。也是他命不该绝,一场暴雨席卷而来,日本人的军犬失去了嗅觉。二喇叭钻进一个山洞,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多天,醒来之后又饥又渴,冒着大雨下山寻找食物,转来转去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傍晚时分,他偷偷溜过日本人的哨卡,打算潜到村里去弄吃的,突然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至。这时候他又困又饿,身体极度虚弱,一个踉跄摔在沟里爬不起来。陈中超救下他时,这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几乎失去了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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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黑色的土地上,老天爷放晴了。
洪水过后,塘里的鱼跑了八九成。趁着退水的当口,大管家指挥府上的长工短工一齐出动,索性把塘干了。垄中的水塘多,一个连着一个,全是四太公府上的。每年干塘的时候,四太公府上只抓大鱼,小鱼小虾听凭村民自己去抓,谁抓到归谁。每逢干塘,塘基上就跟赶集一般,四面八方都站满了人,特别热闹。按照历年的惯例,干塘过后要洗塘泥,抓鱼的村民有一个算一个,挥动木柜排成横列,一次一次地打起号子把淤泥往塘边上赶,直到把塘里的淤泥清洗干净。洗出来的塘泥含有大量的鱼类粪便,是最好的农家肥。这种大合龙的场面非常火爆,陈天鹏童心大起,吆喝一声,撸起裤脚也要下去过一把瘾。
“天鹏哥,你别去,待会一身泥巴。”德子一溜烟地小跑过来,赶紧叫住他,不停地朝他眨眼睛。
陈天鹏问道:“有事吗 ?”
“嗯。”德子应了一声,先自往天鹏哥家里走去。进了院子,德子将一个布包递过去:“师父让我把这个送给你。”陈天鹏打开布包一看,但见两副非常精致的皮鞘,皮鞘里插着两把短刀,土黄色的刀柄露在鞘口外面。陈天鹏握住刀柄,嗖地一声将短刀拔了出来,顿感到寒气逼人,令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短刀的刀身宽厚,刃口锃光发亮,血槽上方刻有云月二字。一把刀背带有弯钩,另一把的刀背上附有一排锋利的锯齿。陈天鹏信手一挥,一株杯口粗的树干已被齐齐切断,再一扬手,短刀平行飞出,插入实木框架的门楣之上,直没入柄。陈天鹏大惊:“黑铁短刀削铁如泥,绝非一般俗物可比!”
德子亦是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师父一个人闭门敲打了七天七夜,不知道加了什么材料。”
收好短刀,陈天鹏道:“进去吧,你的好朋友在里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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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子抬腿进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堂屋中央。“二喇叭!”德子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合手便将二喇叭抱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会死!”没想德子这么瘦精精的,居然可以轻轻松松地抱起一个二百多斤重的大块头。
二喇叭:“当然不会,我得留着这条命去报仇!”
德子:“你伤在哪里?”
“这点伤算得了什么,肩胛上的伤我封住了穴道,断裂的掌骨我当天就捏合复位了。”二喇叭的骨骼特别粗壮,双掌张合之间关节嘎嘎作响。陈天鹏见过伤兵千千万,没见过像他这般身负重伤,却又恢复得这么快的。他想,除了贾叔的金枪药,或许是得益于黑虎教的硬气功,大凡练成黑虎硬气功的都特别抗打,如同少林寺的金钟罩,一般性的拳脚伤不了他。
德子:“你和云岳去干那么大的事,怎么不叫上我?”
二喇叭:“那天云岳突然过来找我,当时也是说走就走,没来得及和你说。”其实他也是心里没底,是故意瞒着德子的。
二人扯了一会袭击佘田桥维持会的事,都把王中师恨得不行,因见二喇叭没事,德子又高兴起来。双目四顾,他发现墙角边上有几只罾子,一时玩心大起,说等二喇叭的伤好熨帖了就去罾鱼。二喇叭待在阁楼上的日子长了,可谓百无聊赖,只因天鹏哥吩咐过不准出门,这才强自忍了下来。见了那几只罾子,他嘴上没说,心里早已痒痒的,待那德子一走,他迫不及待找了个斗笠戴在头上,再披一件蓑衣,如此装扮停当,一个人扛着罾子往蒸水河走去。
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几天,河水奔腾咆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越山间峡谷,轰鸣之声震耳欲聋。二喇叭找了一处僻静地回水湾猫下来。这种地方鱼群最喜逗留觅食,是放罾子的好地方。二喇叭原本是打猎罾渔的老手,小半天的工夫,大鱼小鱼就装了半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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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西!”河边上突然钻出来两个日本兵,一路吆喝着向二喇叭跑来,边跑边喊:“支那人害怕的不要,抓鱼大大的。”
二喇叭吃了一惊,心里骂道:“娘卖麻皮,老子躲到这种地方你都寻得到,今天不弄死你这两个畜生,老子就不是二喇叭!”躲在阁楼上的时候,二喇叭已将满脸的络腮胡子刮得精光,成了一位青脸大汉,小鬼子看中国人都是一个模样,根本没把这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逃犯”认出来。
原来,这两个小鬼子在兵营里待腻了,偷偷地溜出来透气,看到河边有人罾鱼,二人兴奋得手舞足蹈,赶到河边把两支三八式交叉架好,撸起裤脚就上去起罾子。
两个小鬼子来来回回地瞎折腾,罾子里的鱼反倒给弄跑了。二喇叭越看越生气,装作脚下打滑,“啪”的一声踢在鱼篓上,将那鱼篓兜底朝天打翻在地,一时间,大鱼小鱼在河滩上乱蹦乱跳。
小鬼子生怕鱼儿跳回河里,赶紧扑上去抓鱼,边抓边喊:“支那人,抓鱼快快的。”二喇叭咧嘴一笑,装模作样地靠上去抓鱼,突然双手暴长,托住一个小鬼子的脑袋,猛地一招“苦海回头”,但听咔嚓一声,那颗脑袋已被生生扭反一向。另一个小鬼子大惊失色,怪叫一声扑过来放对,看那架势,是练空手道的。二喇叭也不客气,一个直拳重击,小鬼子顿时满脸开花,哇地一声吐出了三颗门牙。小鬼子欲待转身取枪,二喇叭出手如风,一记重拳击中小鬼子腹部,小鬼子吃痛,闷哼一声坐倒在地。二喇叭再出一脚,一个回旋踢踹在小鬼子心窝子上,小鬼子风筝般地飞出数米开外,吧唧一声四肢着地摔在河滩上,满头满脸的血水和泥巴。正待挣扎起身,二喇叭跳过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脊椎骨上,挥动擂钵大小的拳头连续猛击。直打得小鬼子七窍流血,一命呜呼。眼看着小鬼子死翘翘了,二喇叭才站起身来:“狗日的上次火烧我家七兄弟,老子今天弄死你两个还账,不够数的以后再补!”
闪电劈开云层,大雨转瞬而至,雨点猛烈地拍打着地面,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响声。二喇叭将小鬼子长枪上的刺刀取下来,飞快地在沙滩上挖了个坑,将两个小鬼子一并扔到坑里埋了,又在沙坑上压了几块大石。做完了这些,二喇叭这才收了“罾子”,带着两支长枪消失在大雨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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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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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