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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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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血溅亭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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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回到坡子村,贾叔昏昏沉沉地说了几句话:“小木屋的暗格里有西药,暗格就在门边,屋子中间不能去,土堆不能碰。”
陈中超拧掉小木屋的门锁,打开暗格一看,果然有一小瓶西药,还有几包盐巴和两本书。可惜的是,小瓶子里的白色药片也就10多粒。
妹子接过小瓶子,拧开瓶盖将里面的西药倒出来,让干爹和小六子各服一粒,又给贾叔和小六子敷上金枪药。一番忙乱之后,陈天鹏站起身来说道:“走吧,立刻下山。”
陈中超照旧背着贾叔走,妹子要背小六子,陈天鹏道:“这是体力活,你背不了,我来。”
妹子急得脸色通红,她担心陈天鹏的内伤未愈,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背。她打手势说小六子身体瘦小,轻飘飘的,自己能背。
中超回头说道:“哥,妹子的体力好,让她背吧。”陈天鹏伤后无力,知道拗不过她,便也不再去争。
众人赶紧下山,一口气走出了二十里地,觅得一户农家住了下来。陈中超拿出两个银圆交给农户,说是几个人的食宿餐费。乡里人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几个银圆,这一下子就拿了两个,心道是碰上大财主了,一家人尽心侍候两位伤者,还把最好的土产拿出来招待客人。不出十天,小六子的伤势大为好转,贾叔也可以下地走动了。又过数日,众人告别农户启程南下。
离开部队快两个月了,陈天鹏早已归心似箭。哪知越往南走,日军的哨卡越多,木桩子、铁丝网比比皆是,大路上时不时地冒出几个碉堡、炮楼来。众人不敢冒险,舍了大路走小路,一路跋山涉水,抵达大东路时,方知邵阳也失陷了,102师不知去向。
放眼望去,村庄凋敝,田园荒芜,到处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难民。陈天鹏仰天长叹:“真是一败千里啊。日军占了长沙,又陷邵阳,比邻的衡阳、永州必定也是失守了。我们走了几百里地,想不到前后左右全都变成了日军的占领区。”
邵阳是湘西的门户,也是历代兵家的必争之地。占领了邵阳便可扼制湘西,打开通往重庆的门户。中日战争已经打了十多年,日军实已成为强弩之末,今个不惜代价攻占邵阳,难不成是要图取重庆?陈天鹏敏锐地意识到,湘西必将爆发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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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太阳照耀在蒸水河上,一只小船在河面上撒网,轻舟荡漾。
河边的小镇依水而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又细又长,一溜直地伸展开去。几个小贩推着木轱辘小轮车来回走动,沿街叫卖。小镇居民沿河打下桩基,将楼面阳台延伸到河面之上,夏日清凉,小孩子坐在阳台上,脚板可以拍打河面的清水。
离开家乡十几年,今个总算是回来了,听到满大街的乡音,陈天鹏感到格外亲切。他想象着自家门前的道路和池塘,还有院子里的大槐树,恨不得马上见到年迈的父母。
“啪!啪!”突然传来几声枪响,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进小镇。街面上一下子就乱了套,街边的小贩来不及闪避,一个个都被撞得人仰马翻,针头线脑撒了一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吓得乱跑,当场就被日本兵射杀在街道上。
几名日本兵似乎发现了陈天鹏一行,吆喝着冲了过来。众人急欲躲避,但这边城小镇一条大路贯穿东西,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欲待返身奔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几个人赶紧挤进一处弯道拐角。拐角一旁有两扇土漆大门,门楼上方横着一块黑色的牌匾,上书“千里飘香”四个大字,铁钩银画,入木三分。陈天鹏无心欣赏匾上的书法,急切间上前拍门,却是鸦雀无声。陈中超见状,使出暗力猛推大门,却是纹丝不动,正待翻墙进去,大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精瘦、神态清朗的小伙子探出头来,机警地看了众人一眼,把头一偏:“进来吧!”
众人连忙闪身入内,小伙子反手将门关上,这才问道:“各位客官,是投宿还是吃饭?”原来,这是一家客栈,开门的是这家客栈的店小二。
“吃饭!”陈天鹏扫了一眼客栈的厅堂,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身宽体胖的店老板。众人天还没亮启程,一个上午粒米未沾,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再说小六子伤在腚上,走不得远路,全靠陈中超背着走,他也累得够呛。穿过庭院,陈天鹏寻着最靠边的一张餐桌坐了下来:“每人一份水煮豆腐。另外,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
众人刚刚坐定,大门吱嘎一声就被撞开了,几个日本兵挺着刺刀冲了进来:“八格牙路,良民证的有?”
气氛骤然紧张,陈天鹏使了个眼色,陈中超拦在过道当口坐下,一手按住长条形的椿凳,单等小鬼子靠近就操家伙动手。
“哎呀,是山口太君啊,快进来坐。”柜台里的店老板忽然打了个哈哈:“良民证的有,大大的有。太君辛苦了,要不要吃点什么?”店老板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与那挎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半文不白的日语,又在他的手板心里放了几个银圆。
“哟西。”山口把手一挥,带着几个小兵退了出去。
店老板会说日语,陈天鹏暗自想到,此店绝非寻常客栈。
不一会,店小二将水豆腐端了上来,青葱肉末,香气扑鼻。陈天鹏心道,如今已经置身于此,纵是进了黑店也吃过这碗豆腐再说。“吃!”陈天鹏说罢,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客栈里什么吃的没有,为何单点豆腐?原来,这蒸水河清澈见底,水质甘甜,当地人取蒸水河之水酿制的豆腐,格外地细嫩爽口。陈天鹏本来就是当地人,自然知道其中缘故。
贾叔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正待细品其味,哪知入口即化,口中仅仅留下一缕清香,顿时大加赞赏:“我行走江湖数十年,品尝过的山珍美味不计其数,却比不过今天的一碗水豆腐。能有这般口福,也不枉我老贾活了这把年纪。”
店小二过来上菜,正好听见客人夸赞店里的豆腐,不免笑道:“我家的豆腐原是流传了五百年的美食,制作之时先将黄豆去皮,再取蒸河之水浸泡一天一夜,最后磨成豆浆。其间温度比例、时间火候皆有讲究,须得分毫不差,方可做出上好的豆腐。豆腐下锅后或煎或煮,加上小葱、辣椒、麻油,使之芳香扑鼻,多有南来北往的食客闻香而来,品尝过后念念不忘。”
贾叔叹道:“‘千里飘香’,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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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店小二说得头头是道,勾起了陈天鹏的童年记忆。那时候,每次跟着父亲上街,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吃一碗水豆腐。不过,那家店铺不叫千里飘香,也不在这个位置。想到这里,陈天鹏故意拿话来试店小二:“镇上原有一家叫作‘云水间’的豆腐店,其间存有一道典故,只可惜已经无人知晓,失传了。”
店小二又是一笑:“这位客官,你说的‘云水间’,其实就是我家‘千里飘香’。因为原来的店面太小,多年以前便已迁来现今的地方。”正在说话,大门外面闯入一个头戴黄色帽子,面如瘦猴一般的人来。这家伙的屁股上吊着一把盒子枪,进门就扯着一副公鸭嗓子乱喊:“店家,给我弄只烧烤野鸭子。”
店小二迎上前去:“原来是老烟队长呀,先来一碗豆腐?”
“别他ta妈ma的瞎掰,一碗豆腐还用说吗?快点弄,豆腐和烧烤野鸭子都要。”
店老板闻言,走出柜台笑道:“老烟队长,现在皇军封山,村里的猎户都不准出门,山里的猎户也下不来,哪里还有野鸭子?”
“他ta妈ma的,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小心我砸了你的店!”老烟队长嘴里不干不净地乱骂,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一眼瞄见餐桌边上坐着一个妹子,视线立即就粘在妹子脸上不动了,叫道:“哎哟,这个妹子长得好,我怎么没见过,不是佘田桥的吧?”一边说话一边走近前去,伸手就往妹子的脸上摸。
妹子慌忙偏头躲开。
老烟一脸淫笑,口水四溅:“哟,妹子家还不好意思呀。水豆腐有什么好吃的?要是跟着老烟哥哥,包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 心里却寻思着要是把这个漂亮妹子送给皇军,一定是大大的有赏。
陈天鹏筷子在桌上一拍,反手一巴掌抽在老烟的脸上。老烟就是一个大烟鬼,哪里扛得住这么狠的巴掌?哗啦一声连人带桌子摔了个四脚朝天,头上的黄帽子也飞了出去。
老烟吃了一摔,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妈那巴子的刁民,反了你啦!你敢扇我,也不打听一下这里是哪个的地盘!”爬起身来就要拔枪。陈中超身形一晃,鹰爪般的五指掐住老烟的喉咙:“我晓得,这里是你的地盘,可惜的是,你马上就要变成死人了!”
老烟被制住要害,哪里还动弹得了?好在脑壳还灵光,知道是遇到狠人了,慌忙改口求饶:“好汉饶命,小的下次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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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骂道:“混账东西!你就是那个狗屁老烟吧?”
老烟好一阵咳嗽,一边咳一边回话:“对,对。我就是……狗屁老烟。请问好汉,你们是……哪个山头的?”被陈中超一掐,他刚才差点翻了白眼。
“你真想知道?”看着老烟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陈天鹏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小本本,啪的一声摔在桌上:“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这是打黑云寨捞来的,是正儿八经的日本军官证。
老烟拿起小本子,鼓起眼珠子左看右看,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中超喝道:“看清楚了没有?”
老烟:“没有。”
陈天鹏:“嗯!”
老烟吓了一跳,急忙叫唤店老板:“我不识字,你来帮我看看。”
店老板拿过小本子,一顺溜地念道:“大日本皇军第109联队特高课,原田少佐。”这一念不打紧,老烟却吓得差点咽气。联队特高课,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军官证上全是日文,陈天鹏也不认识。原想是拿出来吓唬一下老烟这个狗汉奸,不想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张口便将证件上的日文念了出来,幸好证件上没有照片,要不就露馅了。老烟尚且站着发呆,陈天鹏在桌上猛拍一掌,喝道:“怎么,你没听见?”
老烟又吓一跳,赶紧换了一副谄媚嘴脸:“太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打。”伸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掌,然后双手拿起证件,毕恭毕敬地还给太君。
陈天鹏把证件收了,煞有介事地斥道:“混蛋,你的什么职务?”
老烟啪地一个立正:“报告太君,我的保安队小队长的干活。”
陈天鹏:“保安队?你为什么离开岗位,嗯?”
“报告太君,今天要枪毙抗日分子,保安队奉命为皇军清道,我们正在维护秩序。”老烟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一转眼就找了一个这么好的理由:“对了,我们进来检查这家店铺,就是要看一看这里有没有漏网的抗日分子。”
陈天鹏:“胡说,我怎么听见你刚才是要一只烧烤野鸭子。”
老烟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道:“这个……那个,我混蛋!”连忙扬起手来,在自己的脸上重重地抽了两个嘴巴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哐——哐——哐——”的铜锣声,几个伪军模样的家伙一拥而入,打头的一个拎着一面铜锣,冲着店老板大呼小叫:“大家都出去看游街的,你怎么还在店里?娘niang的,打铜锣最费劲,快点给老子弄碗水豆腐!”
店老板不吭声,只把眼睛看向老烟这边。
老烟抬起头来骂道:“细跛子,你又来吃白食是不是,等下子我给你吃枪子你信不信,给我滚!”
细跛子见是老烟队长,连忙歪着脑袋立正:“报……报告队长,我们……马上就滚。”带着几个伪军撅着屁股跑了。
老烟这草包,在下属面前还挺厉害。陈天鹏看着这家伙就恶心,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街上去,厉声呵斥道:“你也给我滚,马上出去维持秩序,如有半点差错,死了死了的!”
老烟如获大赦:“是!”捡起地上的黄帽子,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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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铜锣声又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近。陈中超抢出门外一看,只见细跛子拎着铜锣从街头走向街尾,又打街尾走向街头,边走边敲,另有一个二狗子模样的人物站在一个土台上扯着嗓子喊话。土台下面,一队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押着七八个赤身裸体的汉子游街,所有的汉子皆是五花大绑,连成一串。
陈中超返身回屋,摸出一个银圆放到柜台上。店老板微微一笑:“不必了,这一餐我请。”
陈中超好生意外。
陈天鹏道:“店老板何故如此客气?”
店老板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们都是乡里乡亲,来日自有相见之时。”言罢,瞟了一眼门外:“日本人每天都在检查良民证,王中师那厮狐假虎威,没有证件的一律抓去当劳工。”
陈天鹏:“王中师是何人?”
店老板:“佘田桥镇维持会长。”
听得店老板一口地道的本土方言,陈天鹏定下心来:“听口音,店家是大东路人,这口音外人学不来。敢问店家,你如此通晓日语,莫非是打日本留学归来?”
店老板一愣,继而笑道:“你是说那本军官证的事吧,那个死鬼老烟根本就是个睁眼瞎子,瞎子面前读生字,怎么读都不会错嘛。”
陈天鹏恍然大悟,抱拳道:“多谢!今日之事,多亏兄台巧为周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店老板压低嗓门道:“口头上的小把戏可应一时之急,只是不能太久,老烟不可留!”
陈天鹏:“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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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声越响越远,渐渐往镇子外面去了。陈天鹏等人挨出店门,悄悄挤进围观的人群之中。
王中师上穿一身黄色军装,下着一条黑色裤子,留的是派头十足的西式头。围观者越来越多,王中师嫌铜锣声不够大,拿过铜锣狠狠地敲了几下,扯着嗓门喊道:“大家注意了,这几个抗日分子胆大包天,胆敢袭击维持会。今天,日本皇军要将这几个人游街示众,统统枪毙。这就是和日本皇军作对的下场!”
被绑的好汉一共八人,全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仔,个个血气方刚。据说,这八条好汉武功高强,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日军用铁丝穿过好汉的手掌,将他们连成一串,好汉的鲜血洒了一路。被押在最前面的好汉名叫陈云岳,此人身材魁梧,一路叫骂不绝。小鬼子被骂得火起,枪托一轮又一轮地向他招呼,可那陈云岳一身童子功,枪托砸在身上就跟砸在石头上一样。小鬼子砸累了,也就不再管他,任他去骂。走在最后面的一条好汉更为剽悍,一张黑脸布满络腮胡子,便如猛张飞一般。游街的队伍出了佘田桥,一路来到亭子山下。成千上万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山冈、坡地、道路和田垄都挤满了围观的人,甚至把小鬼子的队形都挤乱了,小鬼子抡起枪托四面乱砸,不断地驱赶靠得太近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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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打客栈里出来,脑壳里尽是那几个太君,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远远地看见王中师在前面打铜锣,他便一个劲地往前赶,边赶边喊。听得老烟在后面喊,王中师停下锣锤骂道:“你喊死,没看见我在打铜锣呀。”老烟跑得足下发软,上气不接下气:“王……会长,刚才,有几个太、太君……”正要把那么一桩“怪事”说出来,忽然看见陈中超就站在数米开外,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老烟吓了一跳,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吐出不来。王中师不耐烦地吼道:“你哑啦,么子鸟事快滴讲。”
黑脸大汉身后的小鬼子是个新兵,他学着老兵的样,时不时地抡起枪托往黑脸大汉身上砸。黑脸大汉瞪了新兵一眼,却好看见陈中超打人群里挤出来向他打眼色。黑脸大汉心领神会,抬腿一脚,将那新兵手中的长枪踢得飞了出去。这还得了,王中师一把推开还在发蠢的老烟,拔出王八盒子就往前抢,哪知下盘被人一绊,整个人就像一个没有完成起跳的蛤蟆,踉跄着摔了出去。
人群拥挤,王中师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中了陈中超的铁钩腿。
黑脸大汉也不打话,拖着铁丝迎上前去,对准踉跄而来的王中师就是一记无影脚,王中师腹部吃痛,大叫一声摔向地面。事起突然,老烟本能地张开双臂,似要接一把正在表演空中自由落体的王会长,哪知大烟鬼的力量有限,被那王中师下坠的力道一撞,两人叠在一起砸在地上。这边正在胡乱挣扎,陈中超火中取栗,抢上前来“帮忙”,手臂一托一送,王中师手中的王八盒子鬼使神差般地响了:“!”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恰好穿过老烟的脑门。
一道黑血打老烟那颗干巴巴的脑门里冒了出来,他的双眼瞪着天空,完全没有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王中师被摔得两眼发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起身。
人群大乱,黑脸大汉虎吼一声挣断绑在身上的绳索,并将两只手掌从铁丝中撕裂出来。未等日本兵反应过来,黑脸大汉冲过人群,双足轻轻一点,打数十米高的斜坡纵身而下,飞也似的钻进林子里去了。日本兵被拥挤的人群顶在原地,一时间哪里追赶得上,只得追在屁股后面打了一阵乱枪了事。
一个反日分子居然在眼皮底下逃走了,山田少佐暴跳如雷,下令将陈云岳等七人倒吊于松树之下,就地搭建刑场,垒砌干柴点火焚烧。
熊熊的烈火吞噬着七名好汉的身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七位汉子挣扎着,在烈火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焦煳的气味冲向天空。大地在燃烧,空中的黑云也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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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大风吹过,秋天的黄叶纷纷扬扬。
母亲正在打扫院子,忽然走来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母亲心善,扔了扫帚要去伙房里给他们找吃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乞丐扑上来将她抱住,在她耳边唤道:“妈!”
“哎哟!”母亲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扑过来的人是她的小儿子中超,呼唤声里透着挥之不去的撒娇。中超自幼失去双亲,幸亏伯父伯母将其拉扯成人,他从小就管伯母叫妈,管伯父叫爹。伯父伯母对他恩重如山,比亲生父母还要亲。
“儿子!” 母亲捧着中超的脸看了又看,中超平时最爱整洁,今日里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小儿子耳语道:“妈,我哥回来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子门口,母亲使劲地擦眼睛,不敢相信那是少小离家的大儿子。“妈!”陈天鹏喉头哽咽,张开双臂上前拥抱阔别了十几年的母亲。母亲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方知此时不是做梦,顿时泪崩如雨,紧紧地抱着儿子不肯撒手。
大儿子黑了,瘦了,但比以前更加壮实。
两个儿子突然回家,父亲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的水烟壶掉在地上也是浑然不知。大儿子自幼聪明过人,读书过目不忘,私塾先生称之为天才。十六岁那年,父亲凑齐盘费将他送往广东求学,大儿子不负众望,一举考入黄埔军校。从那一天起,大儿子成了整个陈氏家族的骄傲。
大儿子:“爹,儿子回家看您来啦。”
“回来啦?”父亲的嘴角蠕动着,风霜和岁月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刀刻般的皱纹。
大儿子:“嗯。”
父亲:“你们两个都回来了?不是打仗吗?”
大儿子:“爹,儿子现在是第304团的上校团长,中超是警卫排长,他是第九战区的战斗英雄。”
看到父亲的目光转向自己,陈中超赶紧回话:“爹,日军进攻长沙,我哥受了重伤,在老乡家里养了两个多月。爹,我们和部队失去了联系,哥和我,还有贾叔、妹子、小六子……我们是绕圈子走山路回来的。”陈中超平时畏惧父亲,不敢在父亲跟前多说一句话。
母亲这才看见院子外面还站着几个人,连忙上前招呼:“哎呀,快点进屋。”母亲的目光停留在妹子脸上,上下打量,心想这个妹子好漂亮,一定是天鹏的媳妇。
老贾先做自我介绍:“我是妹子的干爹。”接着拉过小六子:“这是我的孙子,快叫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小六子的嘴巴原本是最甜的,只因枪伤未愈,屁股上疼得很,只是懒懒的唤了一声。
“是亲家啊。”这几年,因为两个儿子不在家,老两口虽说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屋里却是冷冷清清。这会好了,儿子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大家子人,母亲心里好高兴,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赶紧赶忙跑到灶屋里淘米煮饭去了。
听说大儿子受了重伤,父亲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陈天鹏把上衣脱了,父亲一看就呆住了。儿子身上的新伤老伤,大大小小有一二十处之多,父亲抚摸着儿子身上的伤疤,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他真的后悔当初不应该把儿子送进军校,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他会把两个儿子都留下来,让他们待在山沟沟里种田种地。
陈天鹏走进自己的房间,十几年了,自己曾经睡过的床、放衣服的橱柜和写字的书桌依然摆在原处,抽屉里的几本旧书积满尘垢。透过黑色的窗格,几只喜鹊站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这一整天,母亲都忙得不亦乐乎。漂亮“媳妇”也很勤快,跟在母亲后面扫地、铺床、清理房间。母亲非常喜欢这个“媳妇”,一边做事一边问这问那,但她不管怎么问,“媳妇”总是笑,不回话。母亲以为“媳妇”听不懂方言,又担心别累着了才刚进门的“媳妇”,要她去歇着。“媳妇”很顺从地坐下休息,母亲一走开,她又把窗叶上的隔挡取下来,打手势告诉陈天鹏这样可以让外面阳光照进来,驱散屋里的霉味。陈天鹏道:“母亲叫你歇着,你就好好歇着。这些日子天天赶路,你也累了,好好歇几天吧。”妹子一笑,手下的活路一刻都没停。中超在大哥的屋子里加了一个边铺,那是给妹子准备的,就像先前在坡子村一样。妹子生怕陈天鹏不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个边铺是我的,我和你住一间屋子。”妹子口不能言,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
一位壮汉跨进院子,上前就给了陈天鹏一个熊抱:“你一走十多年,在外面做大官,为什么不给屋里的兄弟来封信?”
壮汉的力气大,刚好压住了天鹏新近愈合的伤口,一阵疼痛袭来,陈天鹏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大师兄,这又不是摆擂台,你使这么大的劲干吗?”壮汉的名字叫陈子青,他打小和陈天鹏一起上学、一起练武,陈子青年长一岁,是他们这一拨练家子当中的大师兄。
“你回我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闷声发大财,干吗不带村里的兄弟一起干?”陈子青不依不饶。
“大师兄,我今个回来,正要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财呢。”陈天鹏笑道。
一直闹到天黑,陈子青等人方才散去。
陈天鹏意犹未尽,问道:“看到的大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呢?”
父亲挪开嘴里的水烟壶:“日本人抽壮丁,三抽一、二抽一,青年后生都躲在山里不敢露面啊。”
儿子:“大师兄怎么不躲?”
父亲:“他不同啊,他给四太公当帮手,用不着躲。”
儿子:“给四太公当帮手?”
父亲:“唔,你们兄弟也不用担心。四太公是村里的维持会长,那边有爹去说话。”
儿子:“什么事,村里还有维持会长?”
父亲:“是啊,原先是一村一保,日本人来了就改成了维持会。你们兄弟在家待着,莫出去乱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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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超闲着没事,就在院子里举石锁、练气、打拳。小六子这一阵子好吃好睡,屁股上的伤也就没那么疼了,看见中超天天在院子里练把式,这才知道中超是个武功高手。小六子原本是最好动的,这一下就激发了他的少年雄心,非要跟着中超练武不可。
“练什么练,瞧你的屁股。”因见小六子伤势未愈,一下子也练不了什么,中超调侃道:“你不是有鼻涕吗,紧要时刻鼻涕一甩,把小鬼子糊到墙上去。”说罢哈哈大笑。
其实,这阵子经过姑姑的一番打理,六子已经不流鼻涕了。因见中超调笑,他以为自己的鼻涕没洗干净,赶紧打来一盆清水,把一张小脸泡在水里洗了又洗。陈中超以为他又要玩花招,只是装作没看见。过了一会,小六子寻了三炷香来,往地上一插,死乞白赖地给陈中超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小六子拜师了。”
陈中超转身就走:“你这算哪门子事?别乱拜,我可没答应!”
小六子拽住他的衣角不放:“师父,我已经磕头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徒弟,快点教我武功。”
陈中超:“我可没叫你磕头,是你自己磕的。”
小六子:“我不管,已经磕过了,男子汉大丈夫磕了头就得算数。”
陈中超:“还给你赖上了是不,拜师哪有这么容易,见面礼呢?”
小六子:“见面礼先欠着,以后给你。”
陈中超:“哎哟,你小子净想好事。一边去,不许叫师父。”
小六子:“师父……我就叫。”
贾叔看着这边闹腾,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哈哈,你就别逗他了。小六子是有点瘦,但这小子的骨架子大,敏捷、灵巧,说不定还真是块练武的料子。两三岁的时候,大当家的就把他放在一个抹满野猪油的大缸子里,让他光着身子往外爬,练的都是巧劲。可惜大当家的走得早,没来得及教他一点实在的。”
“是吗,”中超收起笑声,伸手在小六子肩胛骨上捏了一把,手感很结实。欲待加一把力,小六子把肩膀一缩,支溜一声滑了开去。
“吆喝,是有两把刷子。好吧,看在爷爷的份上,我暂时同意了,但得考察你一下。从今以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如果不听话,立马赶出师门!”陈中超清瘦的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那是和日本兵拼刺刀留下来的。但他那皮肤天生得好,细细白白地透着红光。因见小六子伤势未愈,陈中超先教他一些不着力的花架子,小六子鬼聪明,一教就会,一招一式的使得像模像样。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陈中超把手臂上的肌肉亮出来:“等你练出了这样的肌肉,才可以正式收你为徒。”
小六子有点傻眼,这么大块的肌肉得练到什么时候?
陈天鹏也在一旁看热闹,心想陈中超这副身板参加军中格斗比赛,拿个冠军亚军什么的一点都不奇怪。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前几天在亭子山逃走的那个黑脸大汉,叫什么来着?”
陈中超回道:“黑脸大汉叫曾开山,他的书名没有几个人知道,村里人都管他叫二喇叭。”
陈天鹏:“姓曾?是不是村西头老曾叔的儿子?”
陈中超:“是呀,哥还记得老曾叔啊。”
陈天鹏:“怎么不记得,小时候我和大师兄去铁匠铺里瞎闹,被老曾叔追了半里地。”言罢大笑,旋即吩咐道:“你明天去邵阳走一趟,一定要探明102师的去向,顺便带一点日常用品回来。”
“好咧。”听得要他进城打探消息,陈中超立刻就兴奋起来:“邵阳城里还有个开铺子的堂姑爷,我去找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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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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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