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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晶 《莫比乌斯环》
瀑布剧场
小县城最大的剧场
每月底安排动物园的放风活动
去更高大的笼子，沾些人气
40个竖排，50个横排
最后一排根本看不清主席台上谁的嘴巴动了
他们坐在瀑布前，没头没尾
“全世界的水倒下来都一副模样，
重点是来源。”
我怀疑使音量变大的
不是环绕立体音响
是他们拦截了从天而降的生命力
对麻花一样手拉手的水珠进行绞杀
然后重新平铺细胞，印刷机吐出
一张张纸，上面印着洪亮发声的字。
“这些当然不是他们的声音
那是重要的声音，如果你能听出杂音”
就好像瀑布后面有一个老巢
一群猴子严阵以待美猴王降临时齐声喊“敬礼”
门禁
乖乖对准镜头
“刘金艳你好，识别成功。”
门禁打开。我感到好笑
撩开头发重新对准它
“陈慧娴你好，识别成功”
门禁打开。我掏出身份证
指给它：“瞧，我叫牟茜茜！”
“李静你好，识别成功。”
我突然有些惶恐，趁门禁关上前
赶紧逃了进去
两种傲慢
带红袖章的女消防检查员推开
十多平米的宿舍，四张上下铺
灭火器在哪？
他们摇头
管事的是谁？
指指楼上。这时
一个民工拉开被子
穿着秋裤，瑟缩肩膀
门外的共用厕所没有门
月光朝他背上撒尿
跟在家时一样
大人物
他双手交叉垂放，站在电梯中央
没人跟他打招呼
他们停止交谈
退向四壁
如果从上往下看，这个分布
像一面旗
路遇婚车
姑娘坐上婚车，像坐进一朵牡丹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在有阳光开道的通途中从容移动。
那天，我从他在的小城回来，已坐了2个小时
穿过城区时正碰上络绎不绝的婚车造成交通拥堵
又在缓慢爬行的公交车上度过了
无奈的半个多小时。我把肘子撑在车窗框上
想着我们艰难的爱情，懒懒地望着窗外
花枝招展的婚车，在我茫然无神的目光里
一辆辆穿过
深夜乱读书
是的，一切都是为了记录。
埃及法老造金字塔，文明才能从木乃伊身上
爬出来。后来出现哥特式教堂
尖塔顶像避雷针，被认为是
灵魂上升的钟声？好象刚才又敲过了
在成堆的书里。如果生产资料所有者
（政治老师从前老用滑稽的语调这么说）
总想着永垂不朽，金字塔，教堂，宫殿
就会一代代造下去
地球就会被拖垮。是书拯救了地球
那些未被建造的庞大建筑乘上书的翅膀
但我日夜不宁，生怕有一天书兜不住了
陨石会砸下来
油炸知了
它们已被掐头去尾，只剩下胸肌——
肥壮的唐僧肉
失去声音的夏天，像一层保鲜膜敷在
榨汁机轰鸣的烧烤店外面。
如果我被卷入黑色的壳
而这黑甲只够护住胸，
有人来砸脑袋
要把我拖进一片啤酒瓶渣
我是否也会急中生智，把胸腔扔进油锅？
迟到的天兵喊声震天，于事无补，干脆入座：
“来一盘，上酒，速度”
冰镇后的深夜万籁俱寂
它们提着脑袋，夹着尾巴，从桌底逃遁
遥远的夏天在用走调的声音叫着——
“不知，不知”？
我喜欢用鲜花打扮房间
不会种，于是买些无根的鲜艳
插在玻璃瓶中，把垂头的花朵
剪去，这是使用货币的特权
我向卖花人支付了美的代价，当然
不是向花本身；如今的抛弃
并没有负罪感，跟保持美的纯度相比
不过是扔掉10块钱。“妈妈，它哭了。”
女儿捧着一截粉色洋牡丹
“不要把它剪掉好不好，在水里
它会自己长出脚的。”我无法告诉她
这是美的暴力，每个人都在经受这些
还得挺直腰杆
跨过很多看不见的线。
我抱紧她和败下阵来的洋牡丹
“它依旧幸福，不是吗？”
是的，我们都很幸福。
世上有太多相似的山
比如搜索“九峰”
远到成都，近到隔壁县
重名的山是没有前途的。但在我们小城
“九峰”是通俗世界的起点
有时我穿过谎言、空酒杯、麻雀
避难的树荫，想到如果
按照星座的概率分布
每12个人中应该就有一个与我性格相似
可是从城东走到城西，没有谁
与我一见如故
开会
他开始汇报
镶嵌在透明蜂巢里的灯变亮了
暖黄包裹他，别人渐渐看清
一只光滑的茧，直到
他说“我就讲这些”，灯暗下来
跟说话前不一样的是，讲话稿已吃完
他长出蜜蜂的复眼和细爪。接着，
对面的人开始提工作要求
天花板的灯突然流出浓稠的
蜂蜜，他想提醒那个声音快躲开
可只能听到一台碎纸机
喷出被羊水过滤后的粉末。他们
坐在桌子的两边，会议结束时
脚在桌底下藤条般缠在一起。
我们的村庄
春节将近，秋草抽取大地的颜色，抹遍田垄
村庄愈来愈空，像老人颤巍巍地挨着路边走
被驰过的车惊住，延绵的青山惊住
回乡的脚步惊住，乡愁惊住。天黑以后
我们的村庄，常有心梗发作的风险
一亩三分地里能种出什么？种不出电影院，摩天大楼
刘嫂店里的大个馒头冒着傻气
城里人的玩意城里人玩，村里人的娱乐
仍是挣多少钱，玩多大的赌
带点在外吃苦时的狂热和嘴硬
村庄渐老，渐渐老得从容，守着包围城市的荣光
在年轻人边啃老边飞驰的赛道上
变成缓慢移动的原点
坐于村口小卖部面拂杨柳风，目穿百年
是隔代的宠溺
乱山
一场山火过后，山秃了顶
烧黑的石头耷拉着
像埋头工作一天来不及洗脸的人，闭上眼睛
反复回到生活突然被掀翻的现场
挥之不去的火光
心肠柔暖的石头，仰着头
等着雨落下来清洗它的无能，清洗
趴在它脚边，耗尽力气仍辨不清面目的虫子
清洗红色的恐惧中，听不清的细利尖叫
它黝黑的皮肤，精瘦的骨骼
像农忙时节，为了小儿子的病
只顾弯着腰拼命割稻的张大爷，快被稻海淹没的背脊
占领
男人凑近炮管一般火红的烟头
猛吸一口大国利益。我把烟雾扇开一些
让乌克兰小镇露出额头
我没去过那里，但肯定会有
金发碧眼的少女在油画一般的蓝天化身一支鸢尾
麦田旋转，麦穗争抢着捧出饱满的籽粒
然后她跑出油画，在阳光和花朵中间怀孕
又在炮弹四散门窗振起的灰尘里临产。她想抓住
那些细小的微粒，把腹中剧痛按入不需赘言的日常
咒骂随着街道瑟瑟抖动。她还不知道
离家一公里的医院因伤员呻吟而头昏眼花
手忙脚乱的护士和医生
只能俯下身对她说：“调整呼吸，用力”。
转身就找不到了。未及出门
胎儿用脑袋顶开产道
像一个小小国家卡在生死关头
血从母亲的身体里流出来
占领了一大块床单。
安静的朋友
一个人坐在河边
芦苇青青，比发髻还高
她把每个朝代爱过的人放进锦囊
安静的朋友，远处河流送来金子
你穿白裙子的背影像鹤
我想把髂骨交给你，它因为过多的生育
像铁链一样生了锈
西西，本名牟茜茜，1988年9月出生，浙江台州黄岩人，诗歌散见《诗刊》、《十月》、《星星》、《诗歌月刊》等刊物，出版诗集《三寸之地》；偶作诗评。
《南方诗歌》2024年一月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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