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用这句话形容我和妻子的相识,也算是最恰当的了。说是初相识,我们是靠媒人介绍的,说是故人归,我们初三时同班过。
妻子身材高挑,长相一般。但性格直爽,内心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看见她,我时常会联想起校园中的那些木槿花,就是那种开在高高枝头的花,粉粉的,很好看。
都说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是母亲一生的牵挂。可孩子长大成人后,又不得不托付给另外一个女人。我的母亲没上过几天学,说话不讲究。但她在我结婚前和我说的几句话,让我终生难忘。当时她正在整理我结婚用的被褥,我就站在她身边。她忽然停下手注视着我说:“从后天开始,妈就不用替你操心了。你结婚以后,会有你媳妇照顾你,心疼你了。”
后来在厂里上班时,我的脚踝被工友车下的铁削划伤了,伤口很深,露出了白色的骨头。因为疼痛我第一次对这种白色心生敬畏。包扎完我被兄弟从医院送到家,妻子一句话不说,弯下腰把我背进了屋里。先扶我在床边坐好,然后端来一盆温水,半蹲在我前面,轻轻地撩起水帮我洗着脚上的血渍。她没有说话,把脸藏在灯影里,但我还是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滴在了我的脚上,砸在了盆子里。
有爱的日子阳光灿烂,面对突然的不幸,我却变得不知所措。妻子六年前下夜班的路上出事了,当我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昏迷不醒,正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看着她满身伤痕,一脸血污,我不知发生了什么,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往常只有在电视上看到的场面,眼下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已经听不清医生在说什么,只知道不停地在各色单子上签字。

经过一阵忙碌,总算安静下来。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数不清的医疗仪器闪着蓝光嘀嘀叫着。我透过抢救室上面的小窗子向里面张望。既讨厌仪器糟心的叫声,又害怕它会突然停下来。想着她被车撞倒的那一刻,孤零零一个人躺在路边挣扎,一定会喊着我的名字。可我没有感应到,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我心里难受,自责,愧疚,胸腔里就像塞了一大团棉花。
第三天晚上,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穿着白大褂的他就像一位救赎的牧师,我怯怯的坐在对面,就像一个赎罪的教徒。“放弃吧!救活了她也是一个植物人。你还年轻,她会拖累你一辈子的。”我没有说话,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想曾经和我朝夕相伴的爱人,从此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救她。医生十分不解,为我的固执长叹一声。

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她还是处于浅昏迷状态,人事不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顽固,医生那么多的招数竟然叫不醒她。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只好回家。虽有很大遗憾,但历经生死她还是活着回来了。我真替她骄傲,就像拿破仑带着得胜之师经过巴黎的凯旋门一样。
又过了四个多月,也就是端午节的前一天。可能是老天爷可怜我吧,她逐渐有了意识。虽然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可我觉得比《明湖居听书》里白妞的说唱,还要动听得多。听说她醒过来了,左右邻居,亲朋好友来了一院子。她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伟,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就没有这条命在了。”听到她说的这句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泪水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流满了山坡上的沟沟壑壑。
随后的日子,我就推着轮椅陪她慢慢走。尽管她只有三四岁儿童的智商,生活不能自理,说话又含混不清。但有这样一个人,能在白天的阳光下,在黑夜的灯火中,静静地望着我,我就知足了。我经常读苏轼《江城子》里的句子: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和他相比,我又何其幸也!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道无常,世事难料,一定要珍惜眼前的幸福。为她,为你,为我们心中所有深爱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