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关于鬼,关于神,敬畏与感恩
敬畏与感恩
先说几句题外话。
关于鬼——
《礼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
《说文》:“鬼,人所归为鬼。鬼者,归也。其精气归于天,骨肉归于土地,毛发归于草木,呼吸之气化为亡灵而归于幽冥之间。”
换句话说,任何人终将归去,归于无形,但那只不过是回归而已;而无形的生命仍将存在于草木,存在于幽冥,存在于天地之间。所以,鬼不恐惧。
关于神——
《说文》:“神,天神,引出万物者也,从示,从申。”
“申”是天空中的闪电之形,古人以为闪电变化莫测,威力无穷,故称之为神。传说中的天神,即天地万物的创造者或主宰者。自然也是人类的主宰。
鬼神者,虚也无也。无影无形,无证无凭,无据无根,自然无人得亲见其容,无从亲闻其声,它只存在于人们的意念中,想象中。然而,关于鬼神的说法,自古有之,于今有之,也许将来也不会容易废止。
试问:你信吗?你敬呢,还是怕呢?
一
鬼神之事,信则有,诚则灵。
父亲自幼生活在一个崇敬鬼神的社会环境里,可他的内心是不信鬼神的,但他从来不会亵渎神灵,而是从众人,随风俗,依照乡规民约做事,捐资,出力,修庙则修庙,上香则上香。母亲则深信不疑,敬畏有加。有一回,小侄子病了,很严重,莫名地哭闹不止,瑟瑟发抖,口吐白沫,几乎晕厥。有人说曾被邻家的狗惊吓到了,母亲便认为这是把魂给吓丢了,要再叫回来。“叫魂”要在晚上举行,因为鬼魂要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才敢出来。于是我陪着母亲去为侄儿“叫魂”,娘俩带上一只公鸡,端上半簸箕灶膛里的草木灰,找到小侄子被狗惊吓的地点,烧过买路钱,按照吩咐,我在前面捉着鸡领路,还得把鸡弄出叫声来;母亲在后面跟着,敲打着簸箕,边走边撒草木灰;一路声声唤着小侄子的乳名,“回来——,别害怕啦——,咱回--家--喽--”,直到把魂灵儿安附到孩子的身上;再服用一些安神的草药;搂在怀里睡了。经过一番折腾,孩子的哭闹颤抖等症状有时也会缓解,甚至消除。那便是魂归肉体,生命再现。当然也有不灵验的时候,那年月,小孩子夭折的情况屡见不鲜,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生命脆弱,婴幼儿尤其如此。在医疗无条件的年代,祈求鬼神是无奈之选,但也不失为无选之选。我上小学的时候,路边的树干上时有这样的“广告”:“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于是,认字多的高年级同学便大声地念出来,往往带着夸张。显然,广告的主人家有婴儿,病了,无能医治,只得借助于众人的祝福,祈求神灵之力来挽救生命。
虽然,“祈福”治不了病,“鬼神”救不了命,也许是徒劳的,但至少能起到缓解心理焦虑的作用,不至于灭了求生的希望。
于人无害,于己有益,信而不迷又何妨。
二
村口有座娘娘庙。虽不辉煌,却也整洁、肃穆,神龛上供奉着九天玄女。四时香火不断。人来客往,出村进村,都要经过庙旁。
今天一大早,我要踏上回程。将到庙前,便自然停下了脚步,转而向南,走到庙院,香炉里的纸灰依然新鲜,不知是谁烧的,大概是昨天吧。可惜我没备上香火,心里多少有些惴惴。轻推庙门,虚掩着,吱扭一声,开了。心情悄然轻松下来,唐突来别,看来神灵并不怪我,并不拒我。举目瞻仰神像,娘娘端坐神龛,慈眉善目,蔼然可亲。我伫立神坛前良久,心中默念:神灵保佑,今年风调雨顺,村里平安,家人平安;保佑我今天出行顺利,一路平安。出得门来,坐上弟弟的摩托,回首望见庙宇那白墙朱门,红砖青瓦,依稀可见袅袅香烟,心中踏实、平静,只道这是咱自村自家的守护神,没错的。一路好心情,继而延伸到以后的日子。
几乎村村有庙,都供奉有自己的神,村里每年的四月八日和八月十五日都要集体祭祀神灵,那仪式叫“念庙”,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燃香点蜡,唱诵经文,请神送神,祈寿祈福。好不热闹的三天。偶遇这样的幸事,我一定欣然前往,相从相随。常言道,头顶三尺有神灵,何况神灵已请到了村口,怎能不去拜祭。虽然,理智十分清楚地告诉:无神。可当你履行完一系列祭祀规程之后,心中油然而生的感觉是:舒坦,轻松,宁静。
有谁会不稀罕这样的情绪呢?
三
敬神畏天之情,寻本溯源,环境使然,母亲使然。
大约才上小学那年,得了感冒,高烧不退。服了几片阿司匹林,不管用;捂到被窝里发汗,也不顶事;母亲遍用土法,竹叶、葱根、花椒等煮汤服用,焦土、飞糖(烧糊了的冰糖)煎而灌之,仍不见效。几近迷糊了,母亲便使出了最后一招——搞迷信,俗称“散冲气”,意思是认为有邪魔厉鬼之气冲顶人气,附着于人身而不去,药物无法祛除,只能靠人的心气财气缓而解之,驱而散之。晚饭后,刷洗罢,“作法”开始:母亲盛了半碗清水,拿了三根竹筷,蘸着碗里的清水往我头上身上洒;洒一遍水,就于灶台前烧几张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如此这般重复三遍。末了,要将三支筷子竖在碗里,不许倒下,否则便是作法失败,后果会很严重。在被窝里睁眼偷窥,此刻,母亲的表情十分严肃而虔诚,一次次试着树立筷子,一声声祈求着,祷告着:“立住吧,立住吧,再送您老些钱粮,把娃娃放乖爽,立住吧,您就答应吧。”经过几次努力,那筷子终于直立在了碗底,神似乎显灵了。于是,母亲绽开了笑脸,再次烧了纸钱,谢过神灵。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了。这下好了。明天就好了。”回头来,用才侍弄过清水的手抚我的额头,顿时,一丝清凉穿过母亲的指缝,渗入我的发际,深入眼眸,一直贯彻耳鼻、喉舌、肺腑、四肢——“冲气”散了,我完全清醒了。
接下来的事便是找个合适的时间节点还愿,因为母亲在情急之下的祷告词中对神许诺:若能保佑我儿平安,愿在中秋节或重阳节时多烧纸钱,再送谢礼,大有“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之意。我会记住母亲的吩咐,记着还愿的日子并提醒母亲。
不知是神的保佑,还是母亲的抚慰,还是撒在身上的清水降温,也许兼而有之吧。大病痊愈,那份感恩之心自然而生了——感恩神灵之情会立即发生,表现形式便是和大人一道不无虔诚地祭祀、上坟、上庙、烧香;感恩母亲则是长大成人之后的事,准确地说是在为人父之后;感恩社会则到再后来了。但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感恩是一脉相承的,感恩是涓流而成河的,感恩是同一条根上长出的叶子,同一棵树上结出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