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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台北） 画
窗口
你知道的，近视这种疾病很难治愈
天晴朗，我要眯着眼
才能眺望远近的游丝
樱桃成熟之时，轻飏的飞絮早已逃窜不见
为下一段表演拉开厚幕
剧场满座，我高枕人们的得意
自己也飘飘然起来，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近视患者，没有镜片
前方的色块纷复杂沓，并不比盲人强到哪里
精湛只关乎表演本身，我听到的内容
从始至终无法超越
中途想伸个大懒腰，却差点把靠椅压翻
欢呼抑或倒彩都没有我的戏份
浸淫太久，仍未领悟角色的真理，直到散场
回家，看着肉体下陷，匆忙向人掩饰
但并不紧急，窗口就在那里
像一具霜钟，敏感而安稳
我仍愿摇摆不定，云丛深浅
草树莹浮，夏季自不相同
囚于暗室的人，倒悬在光影的幽谷
遗留之物刻蚀着，不计东西
风雨如晦时我紧闭着门
自问能否望到更远处蒸腾的群山
眼睁睁看那个黑点，缓慢移动接近
空气滞涩，目力寸步难行
他走上来一如我望向他
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日脚转瞬即逝
重新学习捕捉，交谈，真正的慢
而非悠长无期的等，如果我掌握了全部的技能
如果这一切可以发生得早一点
赠堂弟
我们只能是彼此的一部分
幸福或不幸，像一种习惯
你担负，它便接纳你
我们还要有什么高要求吗
所谓的正规，体面，“他们”
也许没有选择
你比我更清楚人应当把握什么
那些猜测，诋毁，安稳的禁锢
同时的爱意，关心，付出
我视之为毒药的
你欣然理解，你害怕失去
世界上最稳固的情感
相濡以沫的潇洒
我们从前的家破败不堪
共同的人变得老旧
你看见衰老，想哭
他们再无力对付我们
让你念书，下煤窑
公然耍小孩脾气
同情徒增逃离的渴望
究竟是哪一步
让你我成为彼此
我记得你坐地上放声大哭
我是个只会内讧的混蛋哥哥
从小相处，我明白缺爱是什么
我厌恶别人说你劣迹斑斑
哥，其实你说的我都知道
我没怎么读过书，但我懂
你讲话的内容和语气
像极了奶奶
见面的凌晨
你给我看了你的手机
游戏的充值，收入提成
给家人买的鞋和衣服
你谁也舍不得，不像我
北海南海，我帮不到忙
但知道你过得还好
因为不再找我借钱了
小几十的救急
我是你不得已的求助
我怀疑工作有损健康
却没有问出口，你如此照顾我
甚至抛下你的客人
分手后我做梦笑了出来
是为你吗？我有深深的愧怍
可不知从何说起
今天暖和极了，路边铲了一上午冰
让人觉得热闹
你喜欢热闹，和美美的睡觉
我不会，也没什么可担心
我有一个极好的弟弟
虽然许久都见不了一面
但你在就够了
我听过你动人的爱情故事
并相信你处世的眼光
我祝你和她吉祥幸福
矮山
夏季想望南游的云，轻擦着野绿
从教室看见不安分的群息
是校园里的矮山，常有人这边进去
另一处走出。山下阴凉长久
长列的火炬树，我借书归来
找你逃课，左望茫然的密植
在道路隔断的舒阳里等车
到最后一站，对面几人去相反的闹市
而我们散一场野蜂四舞的步
对于少见的亲昵，彼此还不熟习
所以惜如春雨，追回每一句话
夜晚彩灯濛密，漪起转述的秘事
和扑面浮滴，相与着刚洗完澡
整条下坡路都是清净的
任人撒野，我这看客通达而刚直
嫉你之所恨，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同情
也许你并不懂，释怀我的究竟是什么
正如你不懂他人的秘密
在我部分的敞开下讲了出来
我开启两人互设的锁
它们都无比简单，矮山说上就上
只是没有心力徒费于那片茂林
九月骤然流火，山后有方小塘
我们仅有一次去过那里
有人在来路背书，有人正垂钓深蓝
独立校园之外，葭苇摇荡忘却的白
从此一直绕山而行，公路坦夷
乱流迎来送往。只有那一次进山
穿过已辟的独径，蝉鸣沾衣
到开阔的那边，建筑拔地群涌
我坚信你将带回我之所爱
你走向大门，小得无足轻重
游园
风催薄云起，对你来说
这是一隅崭新的世界
像大病初愈，尚蒙半层柔顺的鹅黄
你还不习惯这种吹拂，温存
暖意盈盈，从苦寒之地返回
褊狭的斗殴压榨了心性
再难漉出几滴甘泉
哪片云是你的心愿？
几头花鹿步履舒缓，打街上走来
人们颜色敷腴，敞襟观赏
你是无数的一闪念，笑语，脸廓
美景，新奇折叠入自身的贫瘠
充斥着偏见，周旋于坚壁
湖边老人簌簌撒饵，水中鱼鲜丽
很久之前也是这些，它们摇尾
你注目，头顶柔荑浮香
短促的经验在眼前流动，一一点录
曾经期许纷繁似气球
因为没有时间的逼迫，从容无际
欢脱地升空
你想起往日的疾病疾如飞矢
弹压一茬茬的青翠
诊疗路上，街道灰暗地剥夺色彩
健康究竟失落而无法保持
以后我们只用防止枯萎
夜晚喧闹的孩子们
明灯下聚散，藏好的记忆
是来日为数不多的善意
便利店出售新版的普适指南
而租赁永恒的消遣
春烘溪水满，绿洗野鸭新
数顷澄碧吹皱了积攒很久的瘀结
渗进血管，你就要与它们共同代谢
周身开始流动，终于打消急躁
而弃下外壳，脆硬却不失生命力
自然的求生欲总是顽强
把它踢到水里，群鱼簇拥
多么长久的一天，烟锁虚廊
游园里，你仍在等悠闲的赏花人
沉思记
你幽暗的时候，幽暗也来粉刷你
木梯等待你登临的爆裂
白墙剥落，水痕绘出深浅地图
环堵望眼欲穿，静谧善于取悦偏颇
你之为你的一摞，越高越稀薄
刻削而为人，成型的木屑不顾惜
飞鸟游冶所向，失却消息
掩地藏天，你仍在禁锢里沉睡
纯熟，必然钟爱它
屋外银铃笑拂祁祁春草
搅扰他们不解的困顿
你是只言片语，难抵的人间风日
自囚于一句无能为的甘心
也总有更足之境：摩诘画禅
襄阳偃卧，半数乘以半数
夹缝变得可耻，甚至无法失语
究竟属隶何处，你开始自我拷问
万物见容于世都需要归属
一个膨胀的名字，隐私何为？
他们听着相近的话语生长
抛弃故人，就抛弃了不堪
也迎不来至喜，往事节节脱痂
并非走到山外青山的新陆
别处的寄食关节使你中宵不寐
滋味难共，动荡的人啊永远懦弱
一次不经意的归来，你遇到她
同样无成且脱轨，步入十几年异路
她看着你，很多彼此的坏传言
默默消失，亲密哭泣的早晨
更给不了安慰，你饱尝陌生的代价
杨森浩，山西长治人，99年生，喜欢发呆、买书和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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