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万潮·徐氏源流·大坪宗祠 ——秋阳先生散文选载

我的出生地万潮，在今凯里市，其市所辖区域，宋元前为瓯脱之地，属牂牁国（州、郡）。明洪武在其地设卫，称清平，后置县。清袭明制。民初，因与山东省的清平县重名，改称炉山，以其境内有香炉山故以名县。共和国建立后，县治移至凯里，是为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首府，复改县为市。原炉山县治所在降为区（镇）。

万潮是历代地方行政的驻所，曾经设堡、区、联保、乡，今为镇。管辖范围最远在十里之外。本土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寨子，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东望香炉山，西屏老鸹山。一大一小两条溪河，由西而东，从左右两侧流来，在寨前会合，至凯里入清水江。左岸悬崖绝壁，犹如一幅丹青长卷。

昔日有说，因每山走向皆趋于该地，如“万马归槽”之势，故名万潮（《凯里市地名志》）。此前未曾与闻，就我所见，不如说是“万水来潮”更为形象。因其所在地势甚低，举目皆山，无论从哪个方向走出去，都要爬山，但不能说“每山走向均向该地”。山的坡度倾斜，并非山的走向，据以名地不怎么确切。

记得小时候在家乡，每当雨季来临，山洪暴发，但见山上的雨水银光闪烁，如潮奔涌，从四面八方汇入大小两条溪河，洪峰迭起，波浪飞翻，呼啸东去。河称万潮。若河名在前，以河名地，亦顺理成章。

沿河两岸满布大小不等的稻田，或筑坝引水灌溉，或架水车抽水入田。环其周边由东而南、西、北，是黄土坝、新寨、堡子、高坡庄、苦竹庄、堕土、大田、茶山、大山林、泡木林、滥塘坳、营上、窑上、小堡、岩庄、夹岩、河背、营盘坡、老董街、花桥等村寨。寨民们各自耕种或租种寨前寨后的田土，以为生计。

居于中心地位的万潮，寨南有口野猫井，甘冽洁净，常年不断，足供全寨饮用。住在北边和后街的人家，因路远难挑，就近饮用河水。

寨中间有棵大皂角树，枝繁叶茂，绿荫覆盖。其根向东南延伸，又长出一棵小皂角树。喜鹊在树上筑巢育雏，子鹊成群，生趣盎然，是寨上的标志性风水树。大树下建一座砖瓦结构的土地庙，供奉泥塑的土地菩萨。树与庙相依，恰似一幅乡村风情画。爱树敬神成为万潮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

皂角树周围是空旷的坝子，供四乡寨民赶场，辰、酉日为场期。赶场天，油盐柴米、鸡鸭鱼肉、日用百货，一应俱全。万潮因此又称场坝，也叫街上。皂角树西北角是十字街口，北去经小学校、包脑寨、窑上、小堡，通往炉山县城；东去，经花桥、老董街，通往凯里；西去，经背后街、沙包冲、滥塘坳，通往下司；南去，经野猫井、堕土，通往马田、元江。

场坝上搭建木架草顶的棚屋，供摆摊经营，盐市、肉案多归其所。这个场坝几经更换，来之不易。原来的场坝据说在黄泥坡，后迁堡子。堡子地方狭窄，在街巷里摆摊拥挤，买卖不便。民众纷纷要求换地方。万潮人便出来拉场。时在嘉庆四年（1799）由乡绅司联芳出面，徐姓十六世祖光宗“辅助”，还施粥以为招引，甚至与堡子人争执，发生冲突，因为乡民思迁，而万潮坝子宽尚文，地位又适中，终于获胜。

场坝上苗汉杂居，多姓同寨，谁是原住居民，已无法考证。汉族有徐、司、吴、滕、邱、王，苗族有田、潘、姜、雷、杨、蒙。因地处场坝，得天独厚，各依所长，择业而从，就近入市，倒也安然自得。

下街司永清经营榨油，人称“打油佬”。在后街大枫香树下建作坊，后又在小河河坎边修水碾房。后街的作坊用马拉铁轮碾料，河坎边的碾房，既碾米，又可碾油料。油榨用整木凿空，上下两扇。后知操作：菜子、桐子、茶子，经过火炒，碾碎蒸熟，然后用铁箍、稻草包饼上榨，木楔固定，撞杆加压。油从槽里流出，灌进油桶里，上市销售，供四乡寨民或食用，或点灯，或制烛。

街右边的罗家，也开作坊，为婚丧嫁娶、人情往还提供礼品，给节日庆典制作烟花火炮、蜡烛纸钱。既雇得有工匠，家人亦参与。子女们上学原是学生，回到家是工人。常见他（她）们坐在家门口，抱着个大纸饼，为小炮插引线。柜台上经常摆放一包点心（空盒），封包上贴着“罗恒顺”的招牌，以招揽顾客。

中街的司相臣家，开的是染坊，既自染自售，也接客货。坊间放着一口木制的大染桶，用蓝靛将白布染成青色或花色，一般是蜡染或扎染。染过之后还要上木桨，用石滚碾压，石滚象个大马鞍，匠人双手握住横杆，双脚踩在马鞍的两头，掀动石滚来回碾压，很需要胆量和高超的技术，非一般人所能行。经过碾压，布匹平整光洁。他家门口坝子上，立着几排竹木制成的晾架，晾晒染过的布匹，蓝白相间的花布非常耀眼。

相臣和他的兄长炳臣，一屋两头坐。炳臣和后街的潘大爷都是杀猪佬。赶场天买别人的猪杀了，在场坝上摆个肉案卖肉。平常哪家有红白喜事，需要杀猪，请他去帮忙，总是欣然前往，不收分文，吃一顿泼汤，主客如意，皆大欢喜。

后街的王绍清、吴国松是盐巴客。他们起早贪黑，徒步到上百里地的鸡场去趸盐，一石两石，雇脚夫挑来，在场坝上摆个盐摊子，用盐刀锤子破开盐块拆零，供应寨民食盐。

河背杨柳井的雷乜定是铁匠，平常在家里打铁，赶场天将红炉搬到场坝上，为人加工，柴刀、镰刀、斧头、菜刀，样样来得，散场时即可取件，极为方便。

雷铁匠的近邻是杨石匠，石工、土工都能干。为人家建屋、平地、奠基，为死者挖坑、垒坟，尤其劈石刻碑，手艺精湛，临近的墓碑、指路碑，大多出自他的手艺。

有一家制香的，记不得姓什么了。他家在河坝上架一水磨，用柏枝树磨成浆，将其过滤成香粑，然后将香粑裹在竹签上，晒干后便成一柱柱香。供乡民进香之用。

只有米市，须经官定的斗量，由承包商经办，收取余额。每斗多少不等，从中盈利。

背后街有两家卖粉（面）的，一家姓唐，一家姓潘，甚至有开烟馆的，场坝税虽小，一应俱全。

随行就市，余缺调剂，买卖自由，斤两尺寸，五花八门。

卖土布的大多是苗族妇女，绑腿上插了好几把尺子，依价用尺，长短不一。小时候在家期盼赶场天的到来，一则母亲能烤酒、熬糖、自做酒曲。赶场天在场坝上摆摊售卖，我就是她的小帮手，随侍左右，还兼卖香烟、芝麻糖；再则，在大门口用门板摆设两个货摊，供客商卖货，可以收取摊费；再则，时兴大洋、铜钱的时候，需要零整互换。快散场时，卖得大量铜元的商贩急于变零为整，便用大洋去换铜元，可以多得几文，下一场开场时，人们需要零用，少得几文也可以，便将换来的铜元换回大洋。互换之间，从中赚得几文差价；再则，冬天赶场人烧炭火取暖，散场时便提个火盆（用坏了的搪瓷盆），到处去收拾弃置的炭火，一满盆可供家人烤一夜，多余的还又闭熄，再用，省去不少炭。 

徐氏其初郡传东海，乃帝颛顼之苗裔，其后人皋陶、伯益推位让国相舜佐禹有功，赐姓曰嬴，至伯益之子若木封于徐，历夏商周为诸侯，以徐为姓

若木前的世系出自传说，自徐偃始，则有史可据，且为世人认可。正如唐代著名学者韩愈所言：“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徐偃王”。有几支徐氏所修族谱，述其血缘一般都上溯至徐偃，称其为伯益的帝三十三世孙，并将此三十三世依序排列，只是各谱所书名号不尽相同。而 1949 年版的《炉山徐氏族谱》说其姓氏始于若木，其后却无徐偃，不知何故。但说徐姓世居海隅，后周杨为患，海隅堤溃，宗人避灾，散居南北东西，齐楚江浙。

三、大坪宗祠

宗谱的事，笔者曾在《从徐氏宗谱看家谱在民间文献中的价值》、《徐谱续记》及《扁舟逐浪去，短篙厚掌还（代序）》（闻鸟斋集）中述其梗概，无需重复。这里着重讲一讲宗祠。

这座宗祠在大坪。徐氏入黔后，由平越（今福泉）而都匀而炉山（今凯里大坪），分成三大支系。三支都各有谱，详略不同。大坪两支皆建祠。据民国十七年（1928）重修的《炉山徐氏宗谱》记载，平越天祥公由都匀青苔堡分抚炉山大坪，曾建有祠，乙卯（咸丰）战乱荡然无存。战后，族中几次提倡，均未成就，都系款项困难。适值炳麟公身后乏嗣，遗留一份田产，经族众商议，从中提取一股变卖修祠，于光绪三十一年（1885）创修。但主修者计出浮杂，荡移两寒暑，只见四柱林立，而无板壁。复改由立斋公继续整理、装修，雕造神龛祖牌，约在宣统年间落成，始安位点祖开祭。

立斋公重修《炉山徐氏宗谱》的时候，以《东海堂训修家庙叙》为题，记入了这段经历。所署日期为民国十五年（1926）岁次丙寅清明节后。还为新修的畅通绘图，拟定祭仪、祝文、执事榜文、乐章，祠堂则例，以及田产数目及其所在，一一详列。由族众推举族长，轮值总持，严加管理。凡祭器、杂器一切出入银钱，都要造册登记，交接清楚。

光绪年间所建的祠堂，是个用砖封闭的木结构四合院，俗称印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