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把酒话风流(二)
铁道兵报社 罗光明
中国诗歌从问世之初,就散发着酒的冲天香气,诗和酒可以说是中华民族子宫中的孪生兄弟。“君子有酒,酌言献之”“以御宾客,且以酌醴”“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从古老的《诗经》中,就可触摸到中国酒文化最早的脉搏。

开放的大唐,是诗的王国,唐诗是一个无法企及的文化巅峰,当我们欣赏那一首首光华夺目、物象万千的诗篇时,会发现在这座无比瑰丽的艺术宝库中,充溢着酒的芳香。有人做过统计,全唐诗四万多首中,三分之一与酒有关,说唐诗泡在酒中一点不为过。再看看唐诗金字塔尖上那些大伽:初唐四杰、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王昌龄、刘禹锡、李商隐、杜牧等,哪一位不是醉里亁坤大,杯中日月长的酒界大神?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这是杜甫的酒;“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王维的酒;“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这是孟浩然的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是白居易的酒;“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这是刘禹锡的酒;“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这是李商隐的酒;“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是杜牧的酒。
在唐代诗坛众多酒神中,初唐四杰之一的贺知章,曾被杜甫列入“八仙”之列。贺知章,杭州人,号四明狂客。古时,凡沾上“狂”字的文人,大多与酒有关。如楚汉相争时,凭着一张嘴,为刘邦拿下七十多座城池的郦食其,人称“狂生”,特爱喝酒,常以“高阳酒徒”自居;再如那位一生纵酒风流、酒盏不离手的唐伯虎,从小就被冠以“孺子狂童”名号。
贺知章也不例外。他官至正三品,部级干部,却没有一点高干样子,喜欢混迹于长安市井,与三教九流痛饮狂歌,“一醉一回颠”。一次喝高后,晃晃悠悠骑着马,醉眼朦胧的掉进井里,老兄在井底居然呼呼睡着了。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里第一个说的就是这事:“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瞧,酒驾一千多年前就有,始作俑者就是贺知章。
742年,李白到长安谋取前程,遇见贺知章,拿出自己得意之作《蜀道难》给贺看。诗中雄奇而瑰丽的想象力,令老贺惊为天人,拉着小李的手激动地说:你莫不是谪仙人下凡?“谪仙人”之称就此与李白相伴。

酒仙遇到酒仙,岂能少了酒?老贺不由分说拉着小李进了酒馆,一摸腰包,没带钱!贺知章毫不犹豫地解下随身佩戴的“金龟”作酒资。金龟是皇帝亲自颁发的,是高官的象征,这让皇帝知道了,要治罪的。贺知章不愧是“狂客”,哪管这些,喝酒要紧!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昏天黑地。那年,贺知章已年愈古稀,官至太子宾客,朝廷大官;李白刚过不惑之年,一介布衣。“金龟换酒”自此成为忘年交的代名词。
二人的这次酒局,让李白念念不忘,在朝廷为贺知章举行的送别会上,动情地写道:“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金科状元,为官五十年,深得唐玄宗喜爱,85岁大病愈后告老还乡。唐玄宗特地给百官放假,在东门外举行了饯别会,仪式之隆,规格之高,参加人数之多,前所未有,帝都高官几乎全参加了。玄宗皇帝还将贺知章家门前的鉴湖一角赐给他。太子李亨率文武百官,送老师贺知章到城外。如此荣耀的衣锦还乡,唐代高官中罕有,只是不知道与美酒相伴一生的四明狂客,那天喝高没有?
出走半生,回到阔别半个世纪的故乡,既亲切又陌生,贺知章感慨系之,挥笔写下《回乡偶书》一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在家乡秀美的鉴湖边上,贺知章诗兴大发,书写下脍炙人口的传世名篇《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未几,贺知章病逝,享年86岁,是唐代最长寿著名诗人。他去世的那年,李白也告别了长安,从此再没踏上这块土地。
贺知章酒友中,还有一位是《饮中八仙歌》里“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的草圣张旭。《旧唐书》贊其书法:“变化无穷,有如神助。”唐文宗曾颁诏书,将李白的诗歌、张旭的草书、裴旻的剑舞,御封为“唐代三绝”。唐朝289历史,人文荟萃,由官方认定此三人成就冠绝天下,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张旭能和大名鼎鼎的李白齐名,才华绝非凡响。后人品评唐人书法,对初唐“四大书法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谁为第一,多有争议,但对盛唐张旭“草圣”之誉,则无异议。开元年间,享有盛名的画圣吴道子,曾专程登门,向张旭求教笔法;丹青国手韩滉也出自他门下。大书法家颜真卿、徐浩、李阳冰、再传弟子怀素,都是他的学生,学其书法精义。
张旭不仅在才华上与李白并驾齐驱,在喝酒上也不遑多让,人称“张颠”。《新唐书》载:“旭,苏州吴人,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同样爱酒的高适有首酒诗,这样形容好友张旭:“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可见,嗜酒醺醉是张旭的常态,其书法也被称作“醉草”(也称狂草),有“惊蛇入草”之影,“飞鸟入林”之形。
酒或许是天才灵感的催发剂,无酒不书的张颠每每喝到兴头上,醉态朦胧之际,创作欲望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象火山岩浆迸涌而出。若手中无笔,则把自己作笔,以墙为纸,帽子一甩,一头扎进砚池中,散发吸墨,状若癫狂,在步履歪斜中,对着墙壁纵情挥洒,引来众人围观,成为京都洛阳一景。
此时,天地万物都在注视着醉鬼,而醉鬼张颠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狂舞的草书,纵笔看似随心所欲,落笔却是矫若惊龙,出凡入圣。酒醒之后,再看醉书,“自以为神,不可复得。”
这与四百年前书圣王羲之,曲水流觞,醉书兰亭,如出一辙,都是在酒精释放下,达到艺术创作的巅峰。这等玄妙境界,对吾辈这类滴酒不沾的凡夫俗子,就是撞破头也难以想象的。难道,真像俗语所说,酒可通神?
尼采曾将艺术创作状态分为日神和酒神两种形式,張旭以酒为引子,醉酒出神作,当属于后者。

天才就是天才,喝酒、书法两不误,一样不拉。那会儿幸亏没有城管,张颠才能在大街上尽情地施展自己才华,为中国酒文化和书法史留下一段醉人的佳话。
今天在江苏常熟有条街叫“醉尉街”,是为纪念张旭而命名,他曾任常熟县尉多年。倘若能穿越时空,真想在这条街上开个酒吧,赠饮张县尉,以酒“娱”神,观赏那石破天惊的“狂草”神技,将是人生一大乐事!
在盛唐酒文化的世界里,李白是当之无愧的王者,没有谁能像他那样,用酒杯堆砌成诗的喜马拉雅。他是诗仙,也是酒仙,斗酒诗百篇。诗酒风流的李白,站在盛唐之巅,一袭白衣,仙风道骨,纵酒欢歌,皇帝想见他,千呼万唤不上船,楞说自个儿是酒中神仙。
也只有谪仙人,能在天子面前摆这样的谱:一个区区翰林待诏芝麻官,却让皇帝的大红人高力士脱靴,让皇帝的爱妃杨玉环一旁磨墨,于酩酊大醉中,驰骋醉笔,一篇千秋咏叹的《清平调词三首》瞬间问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以花拟人,人面花容,美轮美奂,香艳至极,这诗与酒都叫人飘飘欲仙。
王安石说,李白的诗“十句九句妇人、酒耳”,评价不是很高(宋儒们大多不喜白诗),但有一点半山先生说对了,李白的诗“酒”味特別浓,在他传世的上千首诗中,酒诗有二百多首。酒与诗就像他的一对双胞胎,酒在诗中,诗中有酒,酒是诗化的酒,诗是酒酿的诗。酒助诗兴,诗酒联璧,相映生辉,造就了他在大唐诗坛上江东独步。
读李白的诗,总有一种感觉:别人的诗都是“写”出来的,搜肠刮肚,精雕细刻而成,而李白的诗是“喷”出来的,几杯酒下肚,诗意的琼浆便喷涌而出,如江河奔流,天马行空,展现出气象万千、上天入地的想象力。今天,透过千年尘封,隔着纸墨,品读那一首首冠绝古今的诗篇,依然能闻到直沁心扉的酒香,那酒香让李白的诗歌如春风般飞扬浩荡,将大唐诗坛浸润得跌宕生姿。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把喝酒上升到俯仰天地境界,喝得如此理直气壮,不容置疑,也只有李太白。他一生似乎不是在喝酒,就是在醉酒,“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饮三百杯”“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酒是他生命的伴侣,是心灵的慰藉,是历尽沧桑的知音。

春风得意时狂饮。“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诗仙毫不掩饰自己的狂放,将人生的快意与张扬放大到极致。
失意时痛饮。“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花前月下,独自一人,邀来月亮和影子共饮,遨游于天地间,让孤独变成了清欢。不禁让人感叹,李白内心的强大,不是无欲无求,而是失意时依然快乐的生活。
朋友相聚时畅饮。“江村秋雨歇,酒尽一帆飞”“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酒仙会朋友时怎能无酒?觥筹之后,酒酣情豪,人散客归,所有的不舍与深情都融入那樽樽美酒中;
游山玩水更少不了酒。别人荡舟湖上,欣赏的是水天相接、湖光山色,他醉眼迷离,想的却是“且向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向月亮赊银两,到云彩上去买酒,把人间酒家搬到天上,这么魔幻一幕,分明是科幻大片的节奏!如此神奇,如此浪漫,一千多年了,我们还在叹息,惟有谪仙人才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让人怀疑他不是凡人,而是天庭中误落尘世的太白仙翁。
酒,沸腾了李白的血液,燃烧在他的诗里,催发了浪漫飘逸,激昂了豪情万丈。畅饮前,他是大唐的,酒入豪肠后,大唐就是他的,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在那首著名的酒诗《将进酒》中,开篇便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滚滚黄河似万马奔腾从天而降,挟裹着漫天酒香一泻千里,奔向汪洋大海,只有胸襟开阔的人,才有这样气吞山河、雄浑奔放的情怀;“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州”,酒仙纵饮的豪情,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将一个雄盖一世、舍我其谁的王者风采展露无遗,上下五千来,文人墨客无数,比他狂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是酒激发了他壮志凌云,直冲霄汉,即使蹉跎也豪迈,古往今来,这样昂扬向上的诗句激励了多少有志青年;“刬却君山好,平铺江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湖”,几杯美酒下肚,汉江、湘江、八百里洞庭都成了奔腾的酒浪,好像他是造物主……一湖美酒,绝世醉诗,无人能望其项背。

这世上,太多的人喝酒,不过是酒肉穿肠过而已,而李白却把酒“喝”成了一首首盖世华章,吟诵出唐诗的洪钟大吕,览尽江山锦绣,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绚丽多姿的世界。在“将进酒,杯莫停”“一杯一杯复一杯”的狂歌酣饮中,诗仙纵酒风流,笑傲一生。他去世后,历代酒家的牌匾、酒旗、酒幌上,常写着“谪仙楼”、“太白遗风”字样,在世人心中,太白就是酒,酒就是李白。
时至今日,座落于马鞍山市的李白墓,人们前来拜谒时,手中拿的不是鲜花和水果,而是酒,经年累月,以致墓前摆满了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各种酒(茅台等高档酒除外),而且摆满一茬又一茬,这些数不清的酒虽不昂贵,却凝聚着集体共识,是国人对李白最李白式的悼念。
天下谁人不识君?
干杯!李白。
槛外人 2024-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