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是无情也动人
佚名
薛宝钗的无情,并非冷漠、冷血、不近人情,与家境变迁有很大关系。宝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又幼承庭训,遍览群书,乃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才学较其兄高之十倍,小时活泼淘气,无情的背后,是心无旁鹜和专心治家。无情并非无义。下面详谈。
宝钗究竟无情在哪?一是突闻金钏投井时,袭人想起素日同气之情,不禁流下泪来,宝钗立时想到的时连忙去给王夫人道恼。王夫人垂泪说金钏死了岂不是自己的罪过,于是有了那段著名的话:“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连王夫人都说"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接着说“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这话听着似曾相识,是不是像现今哪个无良老板说的话?别忘了,薛宝钗家正是皇商,家里承办皇家业务并开典当铺的。那个年代不兴女儿家抛头露面,不然贾家由贾探春当家,薛家由薛宝钗当家,看官相像一下会是何等光景。兴许薛家就不会由着她哥哥薛大傻子恣意败家,连家里的奴仆都趁机坑蒙拐骗了。但无情并非无义,王夫人让凤姐准备两套衣服给金钏装裹,可巧没什么新衣服,只有准备给林黛玉做生日的两套。林本来多病多灾多心,王夫人宁可让人赶着现做去,也决不愿用这两套。但薛不忌讳这些,愿意把自己的拿出来去装裹,且也不只完全为讨好王夫人,金钏活着的时候就穿过她的旧衣服。可见金钏在世时,就受过薛恩惠,且薛没必要撒谎,因为身量也对的上。活着时愿意济人以衣,死后愿意送人一程,比很多嘴上恩义,关怀无能的人强很多。

二是尤三姐自刎、柳湘莲出家时,薛姨妈心甚叹惜,薛蟠哭了好几场,难受的无精打采。然而薛宝钗并不以为意。她说了这么一段话:“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她关注的,仍是自家的生意,觉得已是仁至义尽,人命在天,徒增伤感没有意义。这是她人生中的一种紧迫感,哥哥胡天作地,治家不当,不能体贴母心,她主动担起了这个责任,心思只在治家理事上,并不像黛玉、探春一样,平时并没什么事,常以写诗赋词打发时间。宝钗甚至白天因为去贾母和王夫人那晨昏定省和陪坐闲聊,没怎么有时间,就在晚上做针线做到三更。只指望这个哥哥,家会败的更快,因此她有这个危机感和责任感。如此才会“不干已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这个人,是在分配精力的时候使用了二八法则,把最重要的精力分配给了自己家的事儿,其她的事情懒得过问。
当然,宝钗的“义”在很多方面也能体现出来,比如送黛玉燕窝。黛玉千金贵体,只是说来好听,连宝钗都知人参肉桂这些药不妥,药性过热,不如以燕窝温补。但贾府这时未败,虽不差每日这一两燕窝钱,黛玉却觉得寄人篱下,不想去讨人这个嫌。看官注意,这可不是什么矫情,一会人参一会燕窝的,黛玉这时的病已不在肌理,连她自己都说“我知我这病是不能好的了”,按说要有父母兄长在,病到了这个份上,千方百计也得治。这时宝钗送燕窝,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所以黛玉也着实感念宝钗。
另外,湘云要起社做东时,面对捉襟见肘的尴尬,宝钗替她出主意,给她准备螃蟹宴,宴请上至贾母、下至丫头和下人,让老是在贾家大住小住的湘云也场面了一把,给足了湘云面子。
当然,宝钗也并非“浮上水去”,专对黛玉、湘云这样得贾母疼的好。像邢岫烟这样的寒素人家孩子,在没与薛蝌订亲之前,宝钗也是暗地里周济她,后来更是心细如发地替她赎回棉衣,做的都是暗中接济别人难以启口的事,是一种朴素的情怀。
后来凤姐抄检大观园的时候,宝钗就趁机搬了出来,即便没这档子事儿,她也会择机出来,这件事只不过是个催化剂和由头。因为如她说的,哥哥要娶亲,多少动用的东西需要操心,家里人口少,只有母亲一个,年纪又高,难免顾不及,因此家里很多事,实际是宝钗在操持,或者至少是拿主意。如薛姨妈说的,有大事的时候就找她商量,没事的时候,幸亏有她能开开母亲的心。得女如此,夫复何求!
综上,薛宝钗的冷漠,是专心料理家事、不问别人废与兴的表现,在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基础上,做好自家事务的基础上,又能八面玲珑,维护好与各方权贵关系,得亲朋老小同辈称赞不已,双商在线,放到现在,这又岂止是个合格的经理人可比的。更何况她父亲早亡,哥哥如此荒唐,她既没怨天尤人,也没凄凄惨惨,也没读坏书移了性情,也没坐下什么病症,内核相当稳定强大,是个男人的话,必有一番作为。如书中所说,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商道中有多少奸滑恶毒之辈,却不包括宝钗这样一个闺中小小女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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