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他二哥,那是祖坟不能挖!
白宝存/46团学兵
“父母大人心放宽,娃在陕南钻眼眼,住滴是干打垒,吃滴是红薯干,上面盖滴是石板板。竹子砸扁当围墙,厕所围着蓆片片,斗车运石不冒烟,司机站在车后面……”看着日记上的顺口溜,我哑然失笑,眼前浮现出当年我们盖房的情景……

46团团部住地
1971年初,我们学兵二连二排奉命前往团卫生队建造住院部、手术室、药房等,对我们来说,是新奇,是一个新的挑战,谁盖过房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贫穷,这里鲜有砖房,墙体都是土夯起来的。名副其实地叫做——干打垒。这种以土为原料打墙修建屋子的方法,有点像关中道上的夯土墙,但更精细更讲究。后者是以长木杠做挡头,中间堆土用石夯砸实成型的,成型墙留下一道道规则的波纹,显得粗糙,难以抹平。干打垒却是用两块宽模板做挡,中间堆土夯实成型,效果和上者相反。这种传统的方法很实用,盖两层小楼也不会坍塌。可能是山区土稀为贵,鲜有砖瓦窑吧。再者,土墙较厚,有冬暖夏凉的功能。主要是方便,造价低,就近取土就可以了。方法虽简陋,但砌地基是相当讲究的。首先要挑挖地基沟,要夯平夯实,用石块砌好的地基高高的露出地面,整齐美观,像一个漂亮的底座,而房子就是放在这个底座上的物件,十分养眼。这活技术含量高,我们没听说过也没见过,更别说干过了。于是,就请了当地的盖房高手,一位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山民,我们都戏谑的称他为“土木工程师”,或“土木师”。
跟“土木师”当下手干活的是七班。主要任务“解剖麻雀”, 要学会掌握砌地基、打墙方法,熟悉干打垒的全部过程、技术,然后分散到各个班,更好地完成建房任务。说白了,就是个培训班。
砌地基要用大量的石块。特别是地基的四个角、过门石、过窗石还需要块头较大,且平整有角有棱的石块,这就需要用铁錾(zan)子修凿了。“土木师”看起“闷闷”的,干起来却是“利利”的。手很巧,他把挑选出来的大石头,左一敲,右一凿,就凿出一条条整齐的沟痕,整齐、平正,方正,煞是好看,稀罕死了。我们围着看他操作,也拿起石锤、錾子,跃跃欲试。可是,我们不是凿裂了石头,就是深浅不一。不是凿不动,就是凿掉一大块,一着急还会砸到自己手上。疼得呲牙咧嘴的,直吸凉气。“工程师”讲,凿石头不能急,要先看,看准纹路再下手,要顺石层走向,剔掉多余部分。石锤敲的时候,錾子稍微直一点,就在石锤敲上的一瞬间,錾子往下一斜,錾子头往上一撬,石渣四溅,錾尖就顺势前行了。主要是要把握住时机,锤和手腕的配合一定要到位。一试,果然有效。那就开始吧,七班的战士们就迫不及待地敲开了,霎时间,工地上叮叮当当的锤声四起……。
“土木师”在凿好的地脚石中选出一部分,自己再加以修理,满意了,才指挥着让我们摆放在四个角,并反复用尺子量、吊坠校、修正,然后四角拉线放线,一边干一边给我们讲:四个地脚石如果摆不正,斜了,打出的墙就会不规范,不正,给下道工序和木工干活惹下麻烦。规矩,就是从开始就要遵守,否则就要出错。尺寸不符,墙则不正,房梁尺寸就不统一,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呵。这和做人的道理一样的。年轻时不学本事走邪门,根基不正,那就是行一辈子的晦运,基础不好么。呵呵,道理一套一套的。大家都认认真真地听着,有的还拿本子笔记着。
“说得好!”抬头一看,梁希成副连长不知何时来了。“干活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干啥都要讲规矩。规矩要从基础立,从细微处遵守才对。”
当时,我们觉得这话是有些道理,但并未太在意。多少年以后想起来,讲得太对了。初到三线,我们这群十六七岁的娃娃们,就是一块块不成形的石块,经过襄渝线上三年的磨炼,我们目睹体验了铁道兵的顽强精神,体验了火热的部队生活。艰苦的环境和生活就像一把把錾子,把我们细细地雕凿着,磨练着,使我们逐渐成为棱角分明的有用之才。这三年,从一点一滴上奠基了我们人生的基础,在工作生活中不怕苦,不怕累,敢于和困难做斗争的精神,就源于这段经历,这是我们一生的骄傲和光荣。我们深深地感谢生活,感谢和铁兵在一起的三年锻炼。
看到“土木师”一关一关把得这么严,丝毫不含糊,就打他的“洋杂”(开玩笑)。“工程师,你这么过细,好像在选媳妇一样啊。”
他笑着回答:“这要比挑媳妇还要过细哟。我们这儿人讲话,‘娶媳妇盖房,花钱没王’,这都是大事。媳妇丑了可以少出门。房子盖好矗在这儿,谁都看得见,盖不好,脸上丑得很不!再说,这是在为医院盖房,救人的地方,救命,积的是大德呀,理应盖好。从私心来说,铁路通了,部队走了,这房子不是还留给我们了?这是为我们造福,不盖好,不按规矩,我不是落骂名么!”山里人,真是实在的可爱,实在的可敬呀。
人不正,房何以正!我们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位憨厚淳朴的“土木师”,对他的称呼也不知不觉地改为“工程师”了。
石料需求多,“工程师”选料严,这可忙坏了大家。几个班的战士,天天扛着撬杠,掂着铁锤、䦆(jue)头漫山遍野地跑着找石头,挖石头。卫生队四周地面上浮石很难找到了。
五班长阚玉通这两天犯愁了。他带领着全班战士采集石头毫不惜力,凡是能用的不管大小一律往回抬,小的可以放地基中间填缝隙么。就是这样也难以找到了,这可怎么办?他们班有几个“能虫”,能干,怪点子多,理由也多,而且天不怕地不怕。这不,他们几个又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事情了。

卫生队后山上有块高地,高地上有几座比较高大的老坟。
山里土层薄,乱石多,挖不深。所以大多数坟墓都是用石头堆积起来的“丘坟”。当地人修坟讲究,称这是人生的最后的住处。有钱人更重视,都要请技术好的石匠凿好许多青石,凿印横平竖直的,砌得也整整齐齐。眼下,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青石。几个人和班长商量,阚玉通有点懵。他们七嘴八舌一起给他做“工作”。这个说:修襄渝线刻不容缓,建房子任务急上加急。亡人还能为此出力做贡献,这也是光荣。那个讲,我们也了解清楚了,这个坟主出身大,是个……。反正是理由一大堆。三说两说,竟然把阚玉通说动了。于是,条石被他们一块块撬下来了。好在,他们是一层层往下撬,没有乱挖乱砸一气……。
这么大的事,焉能不为人知!正当他们洋洋自得时,卫生队大胡子队长董慈中急匆匆地赶来了。见此情况,他大发雷霆。把五班全体集合在一起,美美的收拾了一顿。这个出身孔孟之乡、性格直爽的山东兵,一张口就来了一句:“银(忍)无可银(忍),银(忍)无可银(忍),太无分寸!我佛(说)他二哥,这是人家祖坟,祖坟不能挖!太没规矩,我不管这里埋的谁,乱挖就要挨批,也要给你们好好向(上)一课。”说着,就从中国传统的礼仪、民俗讲起,讲到中国人的尊老传统。给我们补上了一堂生动的传统教育课。使我们这帮思想中尚有一丝“造反”精神的半大娃娃知道了什么是敬畏,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传统文化、规矩、道德底线!让我们满面愧色,一个个低头不语。
“怎么办?你们自己看!”说完,他径自走了。还能怎么办!
满怀自责的我们赶紧把青石抬回去,认认真真地重新摆好,恢复了原样。末了,阚玉通让全班立正,规规矩矩地深鞠一躬方才归队。
远远地,几个村民默默地看着这边,好一会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坟前多了几束野花编织的花环,晶莹的露水在花环上亮晶晶地滚动……
槛外人 2024-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