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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子
鲁海
老友子挺一下油腻的黑脖子,打个饱嗝,蜷缩在土墙角那棵老槐树下。他刚刚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猪肉水饺,是一位熟人折合了三四个盘子才弄到。他心满意足,这是半个月以来最舒服的一顿午餐了。老友子“吧嗒吧嗒”嘴,心想:要是再有俩蒜瓣就更得劲了。他嘴角一挑,露出一丝自嘲的笑。然后,把右手伸进脏兮兮的裤兜里,捏出一截烟屁股“丝拉”地抽起来。老旱烟的味道立刻弥漫在空气里。老友子,一双迷茫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苍白的远天。烟灭了,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腥臊的裤裆里,这是他吃饱喝足后的一贯风格。
老友子轻轻地拨愣一下头,这会儿,他心里似乎有一种满足之后的纷乱,他什么都想,却什么都想不明白。乱就乱吧,几十年了,还差这会儿。有时候他埋怨自己命不好,还不如一只鸡,或者一头猪,丢了有人找,饿了有人喂,还能生儿育女。有时候,他也偷着乐……
老友子叹口气,闭上眼睛,转眼就呼噜上了。
几只麻雀从老槐树上飞落在他的脚下,歪着头啄食那双破布鞋缝里残存的碎渣。不知谁家的老母猪,带着一群喽啰,哼哼唧唧朝他走来。老母猪凑到老友子跟前嗅了嗅,它搞不明白黑乎乎遇到了什么东西,撅起大嘴巴使劲一供,老友子像头黑瞎子“咕噜咕噜”滚到路边。“我的个乖乖,可了不得了,快跑吧!”老母猪见情况不妙,吆五喝六,带领喽啰逃之夭夭。
老友子梦中惊醒,一个机灵爬起来,两只手交替着扑打身上的尘土,骂骂咧咧:“谁家狗日的畜牲!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呀!”他顺手摸一块砖头狠狠地朝那群猪砸去,转身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饭盒,心疼地左右查看,“噗噗”吹两口气,又撩起脏兮兮的袄袖子擦拭几下夹在腋下。
秋末时节,嫩暖的夕阳泼洒在田野、村庄。他松松垮垮地向西,再向西,小路的尽头有个属于他的老窝,一个废弃的破草屋。疯乱灰白的头发在橘色的晚阳里抖动着,腋下那只铝合金饭盒,在落日的反射下时而闪过耀眼的光亮。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长,再拉长,几乎掩盖了整条小路。夕阳落下天际线,村庄、田野升腾起一层薄薄的轻雾,老友子消失在傍晚的朦胧里。
老友子是个乞丐,孤魂野鬼似的,在宽河镇游荡了几十年。我认识他,知道他是城南村里老友子,他也认识我,未必知道我是谁。
老友子中等个子,古铜色皮肤特别是宽阔的脑门油光发亮,疯乱的长发宛如秋后的稗草干枯寥落,同样疯乱的还有他黑中带红的杂毛胡子。他半敞怀,喜欢揣着手溜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永远都是一身油乎乎的青灰色衣服,破烂不堪,铁打的一般,灰尘草屑,污浊不堪。唯独腋下那只铝合金饭盒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老友子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傅友贤”,是当地人,出城一里路就是他的村子。当了乞丐以后,几乎没人管他姓字名谁了。年长者喊他小友,一般人称呼他老友子,久而久之,老友子代替了傅友贤。
年轻时候,老友子虽然算不上一表人才,却也是七尺的男子汉,还担任过村里的贫协主任,算是“班子成员”了。由于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生活拮据,家徒四壁。一气之下,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剩下个穷光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大集体那会儿,凑凑合合还可以混,过不去的坎上级给点补助。分田到户后,各人自扫门前雪了。那时候机械化程度不高,畜力不足,许多重体力活都是人力操,合伙种地,比如耙耮、播种、收割、打轧等等。老友子人少地少劳力少,土地不好耕作,他又生性懒惰,谁愿意跟他合作。他的日子更难过了。于是乎,饥肠辘辘的老友子便走上乞讨之路。要饭吃,不操心,不下力,无关风月,幸运的话还能吃点好的,吃得饱喝得足,没事看看热闹,寻一点开心,岂不美哉!
起初,这哥们羞羞答答、犹抱琵笆,躲躲闪闪。虽说不偷不抢,毕竟不怎么光彩,又是本乡本土,亲戚朋友,人熟面花。时间磨练人的意志,也磨练人的脸皮。日久天长,老友子习以为常,从容不迫。熟识的人也没人笑话他了:“一个人过日子,是够难的。再说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必笑话人家,不要饭怎么办,到你家吃去不成?”甚至,有几天不见老友子还要打听一下他的下落。
老友子不偷不抢,守行规,是个本分乞丐。他从来不出宽河镇,也不进村入户,专门就地“吃餐馆”。不进村入户,就用不着打狗棍了。因此,他的行头很简单,就一只饭盒,连筷子都不用。
每到饭食儿,他夹着饭盒,像个伸头夜猫,一个个餐馆挨着遛。每到一家餐馆,就斜着身子把半边脸贴在门窗玻璃上,朝里踅摸。一旦食客离席,趁餐馆老板不注意飞快地溜进去,风卷残云一般兜走自己喜欢的残羹冷炙。
1993年秋后的一天,我在一家餐馆吃饭,他依然把半边脸贴到玻璃窗上,用一只眼朝里瞅。我看着心里不舒服,把半盘饺子倒给他。这是有违餐馆规矩的,从老板的脸上我看得出来。老友子忙不迭地打开饭盒,热乎乎的饺子,让他兴奋不已。他瞅瞅我,露出一丝沧白的笑,和一口残破的黄牙。然后,他伸出大拇指。那一刻,我得到一个乞丐的点赞,我心里暖暖的。可接下来的情况未免尴尬,老友子接连几次大庭广众下朝我笑笑,表示谢意。我下意识地转过脸有意,躲开他的视线。被一个乞丐称赞值得高兴和炫耀吗?我弄不明白,总感觉有点别扭。
剩饭有时候吃不了,丢了可惜。于是乎,老友子对那些小流浪狗起了恻隐之心,算是同病相怜吧。有时一只,有时几只,小狗跟不上步子,就把它揣在怀里。有小狗相伴,老友子显得不那么寂寞了,逗逗小狗,天伦之乐的样子。
乞丐的冬天最难熬。不过,他们总能找到遮风避雨的去处。比如,村头场院的麦秸垛,果园菜地的小园屋。从背风的阳面把麦秸垛掏个洞钻进去,再用麦秸把布上门,这比他的家暖和多了。有时候半夜三更溜进医院的病房,那里是有暖气的。且不说味道如何,暖和是一定的。
乞丐有男有女,日子久了,据说也干些偷鸡摸狗的苟且之事。
“小康路上一个都不能少”。政府始终关心、关注孤寡老人的生活。六十岁以后,组织上给他办理了五保,并动员他入住敬老院,可他一口回绝。“敬老院里嘛都好,吃的、穿的、住的、玩的,就是不随便!得按时起床、睡觉、吃饭,还得洗脸、洗脚、洗澡、刷牙,叠被子,忒麻烦。”村干部几次送他进敬老院,可没几天,又揣着饭盒溜了……
老友子死了,在一个凄冷的寒夜。据说他死于一场车祸。因为是五保户,他的丧葬支出政府负担,相亲们收敛了他残破的尸体埋了,和他一起入土的还有他那只心爱的铝合金饭盒。除此之外,恐怕什么都没有了,那怕一滴假装悲悯的眼泪。

作者简介:鲁海,退休干部,摄影、文学爱好者。文学作品有诗歌、小小说、散文、随笔等,散见于报刊,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