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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大 年🏮
■ 郝秀文
小时候,放了寒假,就快要过年了,家里大人忙,小孩子也不能闲着,要被大人驱使着做许多与过年相关的事情。
比如,去供销社买写对联的墨汁了,到别人家借东西了,借了又去还了,还了又得借了;自己家的东西别人借走而自己又要用,就得去找,而常常是,本是李家借走的,又被转借到张家,去张家又说被韩家借走了,到了韩家又说被赵家拿去了,如此你借我借他借,一个村子转遍,才能找得到,等等,诸如此类,家乡话所谓“猫儿头营生”,不起眼的事情,但也够烦够累的。
这样陀螺般转来转去,一直要到年三十的下午,才能解脱。大人开恩似的,又仿佛是对这些日子的辛劳的一种奖赏:“去吧,跑大年去。剩下的活儿我们干吧!”其实,我们也清楚,这会连大人们也没什么可干的了,但没胆量计较,再说还担心大人突然反悔,就没头没脑冲出去。到了大门外,见已有小伙伴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抄着手伫立街头,同样一副历尽劫波苦尽甘来如释重负无比庆幸的神情。人齐了,“跑”吧!——我们就一群小野兽样在街头巷尾出没。
年年“跑大年”,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未能弄清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在我看来,就是兴奋地瞎跑,无事忙地张家出,李家进……
一年中,就这个时候大人们心情都好,都笑脸相迎,——哪怕平常见了小孩子一副四大天王嘴脸以至于我们避之惟恐不及的货色,也会皮笑肉不笑肉笑心不笑地问问我们各家的操持进展情况,不无夸耀的指点着让我们参观(观赏?)他们的这个那个。
此刻,家家院子里矗立起了小宝塔似的黑亮的旺火,宝塔最高处那块树立的长方形炭上贴着的上面写有“旺气通天”的红红的小纸片被风吹得沙沙响。想想再过几个小时,这家伙就会在震耳欲聋铺天盖地的爆竹声中燃成一个炽热金黄的火球,将滚滚浓烟——所谓“旺气”直送云霄,心里就会涌起按捺不住的波涛。
新贴的春联透着说不出的丰韵。鲜红的质地,摸上去,绒绒的;刚写上的黑字,或婀娜多姿,或苍劲有力,莹润,鲜活,在皑皑白雪和下午橘色阳光的映照下,闪着油光,简直呼之欲出。
“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
我不懂第一句的意思,就很恳切地请教本家已上初中的“三白”哥,他略作思索,或者也没思索,不过是碰巧那时头皮发痒,就用右手食指上去抠抠,耽搁了点时间,道:“世界上的国家都是有多少人民就有多少兵,这句意思是,我们有七亿解放军。”我顿时感到无可比拟的安全感,那么多的解放军官兵保卫着祖国,保卫着人民,当然也保卫着我,我们全家,“试看天下谁能敌”!一方面也有些疑惑,因为我隐约记得老师在课堂上说,我国的总人口是“七亿”,按“三白”哥的说法,我国的总人口就应是七亿再加上七亿,总共十四亿。
我小心翼翼又去问他,他不耐烦地说:“解放军的人数是保密的。”我一想也有理,况且,他什么不懂?有一年,有人将一份印在小纸片的“通缉令”拿到学校传看,上面说,被通缉者带着枪和子弹,并在“子弹”后写有“若干”二字,我就希望“三白”哥给说说,“若干”是什么意思——我,我们一伙,遇到难题是一定要他来解决的,因为他总是能够给我们提供满意的答案,又及时,又正确!——他拍拍我的脑袋(他高出我整整一个头,这也是我信任他的原因),说:“‘若干’就是能带多少带多少。”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如果那人能背得动一麻袋子弹,会给追捕他的人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那时,这类春联不多,多的是抄毛泽东诗词里的句子。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啦,“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啦,“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啦,“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山河铁臂摇”“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啦,“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啦……还有在大门赫然写“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全村的人家上上下下走上一回,就等于是重温一遍《毛泽东诗词集》。
当然,话是这么说,其实,毛主席的一些句子在春联上是读不到的,如,“牢骚太盛防肠断”,“斑竹一枝千滴泪”,“纸船明烛照天烧”,“万户萧疏鬼唱歌”等。
已经有鞭炮在这里哪里噼啪。
鞭炮可是我们的爱物。虽是不大的一包,但要保证在从年三十到正月十六这么漫长的日子里每日不脱空爆响,且不是平均分配,而要根据日子的轻重做出三六九等的区分,就是说,主题鲜明,重点突出,详略得当。让人们通过响鞭炮的数量的多寡,可以知道正月里每一天的重要程度。所以,我们要在除夕前就要做好方案。精细的人还要将鞭炮分成几份,用裁春联或糊窗户剩余的红纸或其它颜色的小纸块一包一包包好,备用。家里弟兄多的,吵嚷着你多少我多少要得合理分。在还没有电灯的年头,有人在晚上将一串鞭炮数好了,要分成几段,一时没找到剪刀,拽吧,又心疼鞭炮,怕把药捻子拽出来,就凑在油灯上烧,——结果,刹那间,室内硝烟弥漫炮声大作,年还没过,倒是差点引发了火灾。
天光渐暗。
往日此刻,村落已在一片嘈杂的大羊小羊的咩咩声中趋于宁静。今天,却分外亢奋、活跃。平日里早就关上的大门,尽可能大地洞开,安了100瓦或200瓦大灯泡的院子里通明透亮。屋顶上的烟囱喷吐着生气勃勃的黑烟,一大团一大团乳白色的蒸汽在窗户前翻滚、飘悠,缓缓消失在暗蓝的天空;女主人腰系围裙,端着硕大的锅出出进进,一边还跟家里屋外的人大声说着什么;穿着花花绿绿新棉衣的圆滚滚的小娃们,在院子里笨拙地追逐,嬉戏,怪叫,随着他们或急促或舒缓的脚步,缀在帽子上的红彤彤的大绒球可笑地摇摇晃晃。而男人们则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哪儿还有不妥帖之处,不时停下来,或者将春联的翘起来的一角抹上糨糊,轻轻抚平;或者将院子里一处没来得及清除的积雪清理出去……
这时,我们也在往自己家中走,结束了一年一度的“跑大年”。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